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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雨 一九四〇年 ...

  •   一九四〇年夏,局势骤然紧张。

      六月里,日军在皖北一带增兵。情报显示,鬼子从徐州调来了一个联队的兵力,加上伪军,总共有三四千人,沿着淮河两岸扫荡。目标很明确——肃清这一带的抗日武装,打通淮河补给线。消息传来的时候,三连正在双河集休整。赵德贵连夜召开连排长会议,油灯下,他的脸黑得像锅底。

      “鬼子这次来势不小。”赵德贵把一份手绘的形势图铺在桌上,手指戳着双河集的位置,“咱们这里守不住,上头命令往山里撤。明天天亮之前拔营,进大别山。”

      李青山站在一排长的位置上,看着那份形势图。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这份情报太重要了,必须尽快送出去。组织上需要知道鬼子的兵力部署和进攻方向,才能提前应对。但沈维还在镇上,盯得紧。他不能轻举妄动。

      散会之后,李青山借着查哨的名义出了营房。他绕到镇东头,在杂货铺后门上敲了三下。门开了,周老板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他,侧身让他进去。

      “情况紧急。”李青山压低声音,把会议上的情报简要说了,“鬼子一个联队,三四千人,从徐州方向压过来,目标是扫荡淮河以北。三连明天进山。我需要尽快把这份情报送出去。”

      周老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暗格里摸出一张白纸,用米汤写了几个字,递给李青山看:“组织上也有指示。鬼子这次扫荡规模很大,上级要求各地下组织配合主力部队转移,保存力量。你的身份还没有暴露,但特派员盯得紧,组织上让你跟部队进山,等风头过了再恢复联系。”

      李青山接过那张纸,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了看。米汤写的字干了之后看不见,要用碘酒才能显影。他记住了内容,把纸还给周老板。

      “还有一件事。”周老板犹豫了一下,“这次扫荡,鬼子用了不少汉奸特务打前站。大别山那边已经发现了几个。你要小心身边的人。”

      李青山点了点头。他想起张德胜本子上那些画得工工整整的地图,想起沈维那张笑眯眯的脸。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我知道了。”他说。

      从杂货铺出来,夜色浓得像墨。李青山沿着镇东的小路往营区走。走到镇口的时候,他停住了。月光下,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看见他,迎了上来。

      是范十七。

      “李哥。”范十七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紧张。

      “你怎么在这儿?”

      “我起来解手,看见你不在铺上,就出来找你。”范十七走到他面前,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有些不安,“你去哪儿了?这么晚。”

      李青山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在裤缝上攥着。他显然已经找了有一会儿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有些急促。

      “我去查哨。”李青山说。

      范十七没有说话。他看着李青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李青山忽然意识到,范十七可能早就知道他半夜出去过不止一次。这孩子从来不问,从来不追,只是默默地在门口等他回来。但今晚他追出来了。

      “李哥,”范十七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青山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着范十七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水水的,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你每次半夜出去,我都知道。”范十七说,“你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纸和墨水的味道。你以为是我不懂?我爹以前是货郎,我从小闻惯了墨汁的味道。”

      李青山沉默了。他盯着范十七,脑子里在飞速盘算——范十七知道了多少?他有没有告诉别人?他——

      “你别紧张。”范十七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往前走了一步,“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你的事,我谁都没告诉。”

      “你知道什么了?”李青山问,声音压得很低。

      范十七看着他,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沉默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李哥,你是那边的人,对不对?”

      李青山没有回答。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如果范十七要喊,他来得及捂住他的嘴吗?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下得了手。这是组织纪律——身份暴露就立刻撤离,如果来不及撤离,就要……

      “李哥,”范十七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站到了李青山面前,“你不用怕我。”

      他抬起头看着李青山,目光坦荡得让李青山心里发慌。

      “我早就知道了。”范十七说,“你教我拆枪的时候,你讲的那些话,还有你每天晚上出去……我都知道。但我不在乎你是哪边的人。我只知道,你对我好。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你是什么人,我不在乎。”

      李青山低头看着他。少年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双黑亮眼睛里映着的月亮。他的呼吸打在李青山脸上,浅浅的,温温的。

      “十七,”李青山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果被人知道——”

      “我死也不会说。”范十七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发誓。”

      李青山看着他。他想起周老板的话——感情会让人失去判断力。他想起组织的纪律——不能向任何人暴露身份,哪怕是至亲至近的人。但他看着范十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笨拙的、固执的、不顾一切的信任。

      他伸出手,握住范十七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细,李青山的手指合拢,拇指刚好扣在腕骨上。他能感觉到范十七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一下一下的,跳得很快。

      “十七,”他说,“以后不要半夜出来找我。太危险了。”

      “那你答应我,每次都要回来。”

      “我答应你。”

      范十七松了一口气,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从绷紧的状态里放松了。他往前靠了靠,额头抵在李青山的胸口,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李哥,我害怕。”他的声音闷在李青山的衣服里,嗡嗡的,“我怕有一天你忽然就不见了。”

      李青山搂住他的肩膀。少年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颤,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不会的。”李青山说,“我走到哪都带着你。”

      那天晚上回到营房之后,范十七没有再回自己的铺位。他挤在李青山旁边,攥着他的衣角睡了。李青山没有挣开他。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范十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知道他不该让范十七靠得这么近。他知道这是违反纪律的。但他想到明天就要进山了,想到山里可能遭遇的战斗,想到那些他无法预测的危险,他就没有办法把范十七推开。

      就这一晚。他对自己说。就今晚。

      第二天天还没亮,三连拔营。

      士兵们收拾好铺盖卷,背上枪和行李,在操场上集合。赵德贵站在队伍前面,简短地说了几句:“鬼子来了,咱们进山。山里有咱们的根据地,有老百姓支持。鬼子在平原上厉害,进了山就是咱们的地盘。都给我打起精神,别掉队,别掉链子。”

      一百多号人沿着镇北的土路往山里走。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闷热。远处的山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李青山走在二班的队伍里,范十七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少年背着自己的铺盖卷和枪,步子迈得又快又稳。他的脸上有一种李青山没见过的表情——那不是兴奋,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沉着的、安静的专注,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十七,”李青山偏过头看他,“累不累?”

      范十七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不累。”

      “进了山路就难走了。”

      “我知道。”范十七说,“我跟得上。”

      李青山看着他,点了点头。

      队伍走了大半天,进了山。山路崎岖,越走越窄,两边是密密的树林和陡峭的山坡。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天空,光线暗了下来,空气湿漉漉的,带着腐叶和苔藓的味道。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偶尔有石头硌脚。队伍拉了很长,前头的人已经翻过了第一道山梁,后头的人还在山谷里。

      李青山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回头看范十七一眼。少年跟得很紧,一步都没有落下。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抿得紧紧的,但脚步不乱。

      “歇一会儿。”李青山说。

      “不用。”

      “我说歇就歇。”

      范十七停下来,站在路边的一棵松树下面。李青山从兜里摸出水壶递给他,范十七接过去喝了两口,又递回来。

      “你喝。”范十七说。

      李青山接过来喝了一口。壶嘴上有范十七留下的温度,温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

      队伍继续往前走。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地爬。范十七的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李青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上来。

      “小心点。”

      “嗯。”

      范十七站稳了,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继续往前走。他的手在李青山的掌心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傍晚时分,队伍翻过了第二道山梁,在一个山坳里扎了营。山坳三面环山,只有南边一个出口,易守难攻。赵德贵让人在出口处设了哨,其他人就地休息。士兵们找到平坦的地方铺开铺盖,有的靠在树上就睡着了。

      李青山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铺盖铺开。范十七跟着他,把两人的铺盖并在一起,然后从自己的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李青山。

      是一个用荷叶包着的饭团。米饭里掺了碎菜叶和一点咸肉末,已经凉了,但在这个行军的日子里,已经算是奢侈了。

      “你哪来的?”李青山问。

      “老周给我的。”范十七说,“他多给了我一个,让我留着路上吃。”

      他把饭团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李青山。李青山接过来,咬了一口。米饭硬了,硌牙,但咸肉的香味在嘴里化开,勾起了他的食欲。他三两口把半个饭团吃完,看见范十七正在小口小口地啃自己那半个,吃得极慢,像是在省着。

      “好吃吗?”范十七问。

      “嗯。”李青山说,“你吃快点。”

      “我慢慢吃,能多吃一会儿。”范十七笑了笑。

      李青山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偏过头,望着山坳外的天空。天已经暗下来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星。山里的夜空干净得不像话,星星像碎钻一样撒在深蓝色的绒布上,亮得扎眼。

      “十七,”李青山说,“你看。”

      范十七顺着他的目光抬头。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真好看。”

      “嗯。”

      “李哥,你说延安的星星也是这样的吗?”

      “应该是吧。”李青山说,“延安在山里,天也这么清。”

      范十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哼起歌来。还是那首南方的小调,调子慢悠悠的,在山谷间回荡。他的声音很轻,怕吵到别人,只有坐在旁边的李青山能听见。但那些飘散的音符落在夜色里,像几颗额外的星星,落在李青山的耳朵里,亮亮的。

      他闭上眼睛,听着范十七的歌,慢慢沉入了睡眠。

      进山之后的第三天,他们第一次遭遇了鬼子。

      那天下午,队伍正在一条山谷里行进。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窄窄的溪流,队伍沿着溪流往上游走。李青山走在队伍前面,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枪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隐蔽!”赵德贵大喊。

      士兵们慌乱地跳进溪边的石头后面,有的趴在泥地里,有的躲在树后。李青山一把拽住范十七,把他按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子弹从头顶嗖嗖地飞过,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

      “多少人?”赵德贵蹲在一块岩石后面喊。

      前头的尖兵回喊:“十几个鬼子!带着一挺歪把子!在前面山坳里!”

      赵德贵骂了一声,开始布置反击。李青山趴在石头后面,从缝隙里往前看。前方一百多米的山坳里,十几个黄军装的鬼子正依托着几块岩石向这边射击。歪把子机枪架在一块大石头上面,突突突地吐着火舌。

      “一排二排从两侧包抄!”赵德贵吼,“三排火力掩护!”

      李青山转头看范十七。少年缩在他旁边,脸色发白,但手没有抖。他端着枪,眼睛盯着前方的鬼子,嘴唇抿得紧紧的。

      “十七,”李青山说,“跟着我。别乱跑。”

      “嗯。”

      李青山带着二班从左侧的山坡往上爬。坡很陡,长满了灌木和藤蔓,手脚并用地爬了一百多米,绕到了鬼子的侧后方。他趴在灌木丛里,从缝隙里看见鬼子的机枪手正在换弹匣。

      “打!”

      二班的枪一齐开火。鬼子的机枪手栽倒在地,歪把子哑了。其他鬼子慌乱地掉转枪口,但已经晚了。右侧的包围也上来了,两面夹击之下,十几个鬼子很快就被解决了。

      李青山站起来,端着枪走到山坳里。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鬼子的尸体,血渗进泥土里,把溪水染成了暗红色。他踢了踢那挺歪把子,枪管还是热的。

      “李班长!”刘铁柱喊他,“这边有个活的!”

      李青山走过去。一个鬼子兵靠在石头后面,大腿中了一枪,血流了一地。他还有一口气,眼睛瞪着李青山,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李青山低头看着他。鬼子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李青山说不清那是什么。他想起台儿庄战场上那些死在他枪下的鬼子,想起孙班长临死前靠着的松树,想起徐州城外被炸平的村庄。

      他举起枪,对准了鬼子的头。

      “李哥!”身后传来范十七的声音。

      李青山回头看了一眼。范十七站在十步外,脸色苍白,嘴唇在抖。他看着李青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阻止,也不是赞同,只是一种……陪伴。他在那里,看着李青山,不躲不闪。

      李青山转过头,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过,鬼子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动了。李青山放下枪,站在那里,望着地上的尸体。他的胸口闷闷的,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范十七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肩膀几乎贴着李青山的肩膀。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军装传过来,暖暖的。

      李青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走。”他说。

      范十七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那天晚上,队伍在山里扎营。李青山坐在一棵松树下面擦枪,范十七凑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李哥,”范十七终于开口,“你杀过很多人吗?”

      李青山擦枪的手停了一下。“不少。”他说。

      范十七没有再问。他靠在李青山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浅浅的,一下一下打在李青山的胳膊上。

      李青山低头看他。范十七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梦。

      李青山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范十七靠着他的肩膀,望着远处的山影和星空。山里的夜风轻轻地吹着,吹过树梢,吹过溪流,吹过他的脸颊。他想起孙班长的话——咱们当兵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是为了让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他低头看了看范十七的睡脸。少年睡得很安稳,像是把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了他。

      李青山在心里说:十七,等仗打完了,我一定带你去延安。

      山风呼呼地吹着。远处,不知哪个方向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又被风吞没了。

      天还黑着。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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