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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水 一九四〇年 ...

  •   一九四〇年春天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三月下旬,淮河两岸的柳树发了芽,嫩黄的柳絮在风里飘,像一场细密的雪。田埂上的枯草底下钻出了新绿,远远看去像是谁在大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绿纱。冰封了一冬的河沟解了冻,水流汩汩地响着,带着碎冰碴子往下游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新鲜的味道——泥土化冻的味道,青草萌芽的味道,春天来了的味道。

      双河集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农民开始下地翻土,准备春耕。镇上的铺子也热闹了些,铁匠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药铺门口晒起了新采的草药,卖烧饼的炉子重新燃起了旺火,香气飘出老远。就连关帝庙里的气氛也松快了些,士兵们脱下了厚重的棉袄,换上了单薄的夹衣,操练场上多了些笑声。

      三连在双河集已经驻扎了四个月,和镇上的人渐渐熟了。士兵们偶尔帮老乡挑水、劈柴、修屋顶,老乡们偶尔给部队送点菜、送点咸菜疙瘩。关系不算亲密,但也不疏远,客客气气的,像是邻居。

      李青山借着这个机会,把双河集周围的地形彻底摸透了。镇东头那座石桥,桥墩的缝隙里可以塞情报;镇西头那条干河沟,沟底有一条暗道直通镇外;镇南边那片芦苇荡,水道复杂,藏几条船不成问题;镇北边通往县城的土路上,每隔三里有一个茶棚,茶棚的老板是他发展的线人。整个双河集像一张地图,清清楚楚地铺在他的脑子里。

      他每隔七天去一趟镇东杂货铺,和周老板接头。杂货铺开在镇东街口,门面不大,门口堆着几筐萝卜干和粗盐袋子,里面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针头线脑、洋火煤油、粗布袜子,都是乡下人过日子用的东西。周老板四十来岁,圆脸,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笑起来一团和气,像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

      每次接头,周老板都一边拨算盘一边说话,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响盖住了谈话声。

      “青山同志,你送来的情报组织上收到了。大别山那边说很重要,要给你记功。”

      李青山摇头:“不用记功。这是我该做的。”

      “最近还有新情况吗?”

      “三连换了防,”李青山压低声音,“原来的三排调走了,新来的一排人驻在镇南。新来的人里有几个以前在别动队干过,对gong党活动比较敏感。我建议组织上最近少往这边派人。”

      周老板的算盘停了一下,又继续拨起来:“好,我向上级汇报。你注意安全。”

      “还有一件事。”李青山顿了一下,“三连来了个特派员,叫沈维。军统的人,表面上说是检查军纪,实际上在查内鬼。这个人不好对付。”

      周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见过他了?”

      “见过了。他找我喝过酒,问了我不少话。我都应付过去了。但他没走,一直住在镇上,整天在营区转悠。”

      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你暂时不要传递任何情报。等风头过了再说。”

      李青山点头。

      从杂货铺出来,李青山沿着土街往营区走。街上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带着一股子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走得很快,脑子里在盘算着接下来的应对之策。沈维这个人让他不安——笑面虎最难对付。那些明面上的敌人你可以躲,可以防,但笑着跟你喝酒、拍着你肩膀叫兄弟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翻脸。

      走到镇口的时候,他看见了范十七。

      少年蹲在河边,挽着裤腿站在浅水里。河水刚解冻不久,还带着上游下来的碎冰碴子,冰凉刺骨。范十七的两条小腿泡在水里,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他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削成的鱼叉,叉头绑着一根铁钉,磨得尖尖的。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水底,身子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

      李青山站住了。他没有出声,就那么站在岸边的柳树下看着。

      范十七盯着水面,呼吸放得很轻。春天的河水清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他的眼睛跟着一条鲫鱼的影子移动,鱼往左,他的眼珠子往左;鱼往右,他的眼珠子往右。那条鱼在水底慢悠悠地游着,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范十七慢慢举起鱼叉。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抽丝。鱼叉举到最高处,停了一瞬。然后“唰”的一声,鱼叉扎进水里,水花四溅,溅了他一脸。

      鱼叉抬起来的时候,上面赫然戳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鱼在叉上拼命挣扎,尾巴甩得啪啪响。

      “李哥!”范十七回头看见他,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我叉到了!”

      他兴奋得像个孩子,连蹦带跳地跑上岸。他的裤腿湿透了,贴在腿上,脚上全是泥。他跑到李青山面前,把鱼叉举得高高的,鱼还在叉上扭动,甩了他一脸水。

      李青山伸手替他擦掉脸上的水珠。他的拇指擦过范十七的脸颊时,感觉到少年脸上的皮肤又凉又滑,像一块被河水浸过的玉。范十七愣住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变成一种更柔和的弧度。

      “我……我晚上给你熬汤。”范十七低下头,把鱼从叉上取下来。他的耳朵尖红红的。

      “你会做饭?”李青山问。

      “跟老周学的。”范十七小声说,“你上次不是说想喝鱼汤吗?”

      李青山想起来了。半个月前,他随口提了一句,说好久没喝过鱼汤了,记得小时候他娘熬的鲫鱼汤,白得像奶,鲜得能把舌头咽下去。他不过是随口一说,说完自己都忘了。

      范十七却记着。

      那天晚上,范十七真的端来了一碗鱼汤。汤盛在粗瓷碗里,颜色奶白奶白的,上面飘着几段葱花和两片姜。香气扑鼻,鲜味直往鼻子里钻。李青山接过来,低头闻了闻,有一瞬间他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灶膛里的火光,铁锅里的咕嘟声,他娘站在灶台前,用围裙擦着手说“青山,来喝汤”。

      他喝了一口。咸淡正好,鲜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喝。”他说。

      范十七蹲在旁边看他喝,笑得眉眼弯弯:“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你哪来那么多鱼?”

      “我天天去叉。”范十七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李青山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看着范十七。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少年的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忽然发现,范十七长开了。刚来的时候又瘦又小,整个人像一根干柴棍,脸上一点肉都没有。现在脸上有了肉,下巴圆了些,个子也窜了一截。虽然还是比李青山矮一个头,但已经是个少年人的模样了。他的肩膀宽了,胳膊上有了些肌肉,端枪的时候不再发抖了。

      李青山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看着一棵在风里摇晃的小树苗,慢慢扎稳了根,慢慢长出了新枝。

      “十七。”李青山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范十七愣了愣,低下头。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手心,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青山。月光照在他眼睛里,亮亮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汪春水在月光下起伏。

      “李哥,”他说,“你忘了?你那天给我干粮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你已经说过了。”李青山说,“这话你说过好几遍了。”

      “我再说一遍不行吗?”范十七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倔强。

      李青山笑了。他伸手把范十七拉过来,按在旁边的凳子上,又从锅里给他盛了一碗汤。

      “你也喝。”

      “我喝过了——”

      “再喝一碗。”李青山把碗推过去,“你太瘦了。得多吃点,再长点肉。”

      范十七捧着碗,低头喝汤。他喝汤的样子很乖,嘴唇贴着碗边,小口小口地抿。李青山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七。”

      “嗯?”

      “今天怎么想起来去叉鱼了?”

      范十七放下碗,抬起头。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今天立春啊。老周说立春要吃点好的,讨个好彩头。我就想着给你弄碗鱼汤。”

      “立春?”

      “嗯。春天来了。”范十七说,“李哥,春天来了就好了。冬天太冷,什么都干不了。春天来了,地化了,水暖了,咱们也能松快松快了。”

      李青山看着窗外。月光下,柳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着,嫩黄的芽苞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的河沟里,春水汩汩地流着,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空气里那股子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更浓了。

      春天来了。

      “十七,”李青山说,“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去延安。”

      范十七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亮得惊人。他把碗放下来,往前凑了凑,凑得很近很近,近到李青山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的脸上。

      “延安?”范十七轻声问。

      “嗯。”李青山说,“那里人人平等,没有欺负人的,也没有饿肚子的。你去了就知道,那才是好地方。”

      范十七用力点头,嘴角翘起来:“好。我跟你走。”

      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笃定,好像明天就能出发似的。李青山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他想告诉他,这条路很长,很险,可能随时会断。但看着范十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范十七的头发。

      “早点睡吧。”他说。

      那天夜里,李青山躺在床上,听着范十七在外屋轻微的鼾声。那鼾声很轻,像是小动物睡觉时发出的那种满足的哼声,安安稳稳的,带着一股子不设防的坦然。

      李青山睡不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周老板白天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维还在镇上,还在盯着三连。他不知道沈维掌握了多少,也不知道这个笑面虎什么时候会动手。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他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的身份,尤其是不能让范十七被牵连进来。

      可是范十七跟他走得太近了。所有人都看得见,沈维也一定看得见。

      李青山闭上眼睛。他想起周老板的话——不要和任何人走得太近,感情会让人失去判断力。

      他知道周老板说得对。可他已经做不到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外屋的方向。黑暗中,他听见范十七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窗外,春风轻轻地吹着,吹过柳树梢头,吹过河沟的水面,吹过关帝庙破旧的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青山在这春风里慢慢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范十七又去了河边。李青山下了操,远远地看见他蹲在水里,裤腿挽得高高的,鱼叉攥在手里,眼睛死死盯着水面。少年的身体在初春的河水里冻得微微发颤,却一动不动。

      李青山走过去,站在岸边的柳树下。

      “十七。”

      范十七回头看他,露出一个笑。

      “上来。”李青山说,“水太凉了。”

      “我再叉一条,给你晚上炖汤。”

      “今天不喝了。”

      “那明天喝。”

      “明天也不喝。”

      “后天喝。”

      李青山无奈地笑了。他在岸边蹲下来,看着范十七在水里叉鱼。春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鱼。范十七的鱼叉每次扎下去,水花四溅,然后抬起来,有时候有鱼,有时候没有。

      “你这样叉不到几条的。”李青山说。

      “我慢,但我能等。”范十七说,“鱼总会游过来的。我就等着它游过来。”

      李青山看着他。少年的侧脸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眉眼舒展,嘴唇弯着,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耐心。那种耐心让李青山觉得安心——像是这个世界不管怎么乱,只要这个人还在,就有什么东西是稳的。

      “十七,”李青山说,“上来吧。我教你用网。”

      范十七回头看他,眼睛一亮:“你会用网?”

      “我小时候在老家,跟我爹在河里下过网。”

      “那你教我!”

      李青山脱下鞋,卷起裤腿,走进河水里。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战。他走到范十七身边,接过他手里的鱼叉,在河里划了两道,看看水流的方向。

      “鱼是逆水游的。”李青山说,“你在下游等着没用,得去上游下网。”

      他带着范十七沿河往上游走,走到一片水浅的地方,从河边折了几根柳枝,用草绳绑成一个简易的框架,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蒙在框架上,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渔网。

      “你拿着这个,站在水里。”李青山把“网”递给范十七,“我往上走,把鱼往下赶。鱼往下游跑的时候,会撞进网里。”

      范十七站在水里,两手抓着柳枝框,兴奋得眼睛发亮。李青山往上游走了几十步,然后转过身,用脚在河底使劲跺了几下。河底的泥沙翻起来,水浑了一片。几条鱼从藏身的石头底下窜出来,慌慌张张地往下游跑。

      范十七看见鱼来了,兴奋得差点把“网”扔掉。他忍住了,把框架往水里一沉,等鱼游过来的时候猛地往上一抬。一条鲫鱼卡在衣服的褶皱里,拼命扭动。

      “李哥!我抓到了!”范十七举着那条鱼,笑得合不拢嘴。

      李青山走过来,从衣服里把鱼摘下来,扔进范十七脚边的水桶里。他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沾着鱼鳞和泥沙。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范十七的笑脸,觉得湿得值。

      那天下午,他们用这个土办法抓了四五条鱼。范十七高兴得像过年一样,拎着水桶走在回营的路上,嘴里哼着歌。那首歌李青山听过——就是那天夜里他唱的那首南方小调。范十七哼着哼着,忽然回过头,看着李青山。

      “李哥。”

      “嗯?”

      “你说延安那边,有河吗?”

      “有。”李青山说,“有一条延河。水很清,夏天可以下去摸鱼。”

      “那到了延安,咱们也去叉鱼。”范十七说,“我给你做鱼汤。”

      “好。”

      范十七笑了,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轻快,水桶在手里晃来晃去,桶里的鱼偶尔甩一下尾巴,溅他一身水。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李青山跟在他身后,看着少年瘦削的背影。春日的阳光照在范十七身上,把他灰布军装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

      李青山想,这条路要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从双河集走到延安,从冬天走到春天,从眼下走到打完仗,走到他娘说的那种太平年月。

      但那个年月太远了,远得像天边的云。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和范十七并肩走着。范十七偏过头看他,咧嘴一笑。那笑容映着夕阳,暖洋洋的,把李青山心里那个冻了很久的地方又暖化了一块。

      他伸出手,在范十七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快点。”他说,“鱼都要死了。”

      范十七“哎”了一声,小跑着跟上来。

      两个人走在回营的路上。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春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润和柳絮的轻柔,拂过他们的脸。

      这条路,他们还要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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