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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了 一九四〇年 ...

  •   一九四〇年开春,范十七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好好的,临睡前还跟李青山说第二天早上要去练枪,说这两天瞄准的感觉对了,想试试实弹。李青山说好,明天跟赵连长说一声,领几发子弹给你练练。范十七听了高兴,躺在铺上还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最后攥着李青山的衣角睡了。

      第二天早上,李青山照例天不亮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从铺上坐起来,绕过刘铁柱和陈阿贵,走到庙门口等范十七。天还黑着,启明星挂在东边天上,亮得像一颗冰珠子。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范十七没来。

      李青山心里咯噔了一下。

      范十七从来没有迟到过。从第一天练枪开始,无论刮风下雪,他都是提前到。有一回夜里下了大雪,李青山以为他不来了,结果到了操场一看,少年已经在单杠下面蹲着了,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像个雪人似的。李青山骂他傻,他笑着说“我怕李哥等”。

      今天他没来。

      李青山转身回了庙里。他摸到范十七的铺位前,蹲下身。庙里光线昏暗,他看不清范十七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呼吸的声音不对——又粗又急,像是在拉风箱。他伸手摸范十七的额头,烫得吓人。

      “十七。”他喊了一声。

      范十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的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好半天才认出李青山来。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沙哑。

      “李哥……我没事……我睡一觉就好了……”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闭上了眼睛。

      李青山把手伸进他的被子里摸了摸。范十七身上滚烫滚烫的,像一块在炉膛里烧过的砖。他的手脚在发颤,牙齿磕得咯咯响,明明烧得那么厉害,人却在喊冷。

      “你发烧了。”李青山说。

      他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跑。军医住在镇西头的一间民房里,李青山一路跑过去,跑得气喘吁吁,头上的汗珠子被冷风一吹,冻成了一层薄冰。他拍开门,把军医从被窝里拽起来,连拖带拉地拽到庙里。

      军医姓吴,五十多岁,原是镇上药铺的坐堂郎中,被部队征来当军医。他背着个旧药箱,药箱里的东西少得可怜——几把草药、半瓶红汞、一小卷纱布、一根体温计,体温计还是断了一截的。他看了看范十七,翻了翻眼皮,又切了切脉,从药箱里摸出两副草药。

      “风寒入体,烧得厉害。”吴军医说,“先煎一副吃,发发汗。要是不退烧,再煎第二副。多喝水,多休息。”

      “有退烧的药片吗?”李青山问,“阿司匹林什么的?”

      吴军医摇了摇头:“早用完了。上个月军需处就没发下来,说是后方药品紧张,优先供应前线。后方的人有个草药吃就不错了。”

      李青山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银元,塞进吴军医手里:“吴大夫,你帮我个忙。镇上药铺还有没有退烧的西药?你帮我去问问。两块大洋,能买多少买多少。”

      吴军医看了看手里的银元,又看了看李青山,叹了口气:“行,我去问问。但不一定能买到。”

      “麻烦你了。”

      吴军医走后,李青山蹲在范十七的铺前,把被子给他掖好。范十七烧得糊涂了,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妹妹”,一会儿又喊“李哥”。他的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李青山用袖子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手碰到范十七的脸时,少年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烧得水汪汪的,瞳孔里映着李青山的影子,却像是认不出他来。

      “娘……”范十七喊了一声。

      李青山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把。

      “十七,是我。”他说,“李哥。”

      范十七看了他一会儿,眼睛里的水光越积越厚,最后从眼角溢了出来,顺着鬓角淌进头发里。他张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哥……我难受……”

      李青山握住他的手。范十七的手很烫,手指却冰凉冰凉的,指甲盖泛着青紫。李青山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搓了搓,又凑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

      “我知道你难受。”李青山说,“忍一忍,药马上就来了。”

      范十七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他闭上了眼睛,攥着李青山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但他的嘴唇还在动,李青山凑近了听,听见他在反复说一个字——“水”。

      李青山站起来,跑到炊事班。老周正在烧早饭的灶,看见他跑过来,吓了一跳:“怎么了?”

      “热水。”李青山说,“十七发烧了,要喝水。”

      老周赶紧舀了一碗热水递给他。李青山端着碗跑回来,水在碗里晃来晃去,洒了一半在他手上,烫得他直甩手。他回到范十七铺前,把少年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把碗凑到他嘴边。

      “十七,喝水。”

      范十七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嗽起来。他的咳嗽声又干又哑,像是从肺管子里往外撕什么东西。李青山给他拍了拍背,等他不咳了,又喂了两口。

      一碗水喝了小半碗,范十七就不肯再喝了。他靠在李青山怀里,脑袋歪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又粗又急,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李青山把他放平,让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另一只手用湿布给他擦额头。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吴军医回来了。他手里捏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三片白色的药片。

      “跑了好几家才找到。”吴军医说,“最后在镇南头刘家药铺找到的。老板说只剩这几片了,我全买了。两块大洋正好花完。”

      李青山接过药片看了看。药片很小,薄薄的,上面沾着一些粉末,显然是在药铺里放了很久的存货。他掰了半片,碾成粉末,兑在碗底的一点点热水里,然后把碗端到范十七嘴边。

      “十七,吃药。”

      范十七迷迷糊糊地张开嘴。李青山把那点药水灌进去,又给他灌了两口清水。范十七咽下去了,皱着眉,像是觉得很苦。但很快他又沉进了昏睡里。

      李青山把那两片半药片仔细包好,揣进贴身的兜里。他坐在范十七铺前,背靠着墙,把范十七连被子一起搬到自己腿上,让他枕着自己的大腿睡。范十七烧得迷迷糊糊的,在他腿上翻来覆去,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

      刘铁柱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李青山旁边:“班长,你吃点东西吧。你从早上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

      李青山摇了摇头:“先放着。”

      刘铁柱看了看范十七,又看了看李青山。这个东北汉子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柔软。他蹲下来,压低声音说:“班长,十七这孩子命苦。我听老周说过,他一家子都死在徐州了,就剩他一个。你多照顾照顾他。”

      李青山点了点头。刘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那天下午,李青山哪儿都没去。他让人替他跟赵德贵请了假,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赵德贵没多问,挥挥手就准了。李青山坐在铺上,守着范十七,隔一会儿就给他换一次湿布,隔一会儿就喂他喝两口水。

      范十七烧得最厉害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在李青山的腿弯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躲在洞里。他的身体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但又没有眼泪。李青山伸手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有些慌了。

      “十七,十七。”他轻轻拍范十七的脸颊,“你醒醒,别睡太沉。”

      范十七勉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李青山凑近去听,听见他说:“李哥,你别走。”

      “不走。”李青山说,“我在这儿。”

      范十七像是得到了什么保证,又闭上眼睛。他的身体不再抽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那天夜里,李青山没有回自己的铺位。他把范十七整个抱在怀里,用被子裹住两个人。范十七的身体滚烫滚烫的,像一个小火炉,李青山搂着他,感觉到他身体里的热气一点点渗过来。他的胳膊麻了,腿也麻了,但他没有动。

      半夜里,范十七的烧终于开始退了。他的额头不再那么烫了,呼吸也均匀了些。李青山用手背试了试他的温度,暗暗松了口气。他低头看范十七的脸,少年的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了皮,但不再发紫了。他的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李青山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范十七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找奶吃的猫。

      李青山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低头,在范十七的额头上轻轻碰了碰——本来只是试试温度,但碰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把嘴唇贴在那里停了一小会儿。范十七的额头凉凉的,带着一点汗水的咸味。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庙里一片漆黑,鼾声此起彼伏,没人看见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第三天早上,范十七的烧全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在李青山的腿上,李青山靠着墙睡着了。李青山的手还搂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他额头上,像是在随时试探他的温度。范十七没有动。他躺在那里,看着李青山。

      李青山瘦了。他的颧骨比刚来的时候更突出了,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窝陷下去,眼下是两道青黑色的痕迹。他的嘴唇干裂,嘴角起了皮,但嘴角是微微弯着的,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他的手搭在范十七的额头上,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手背上还有一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旧伤疤。

      范十七盯着那道伤疤看了很久。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触感粗粝,像摸在树皮上。他顺着伤疤的纹路慢慢往下摸,摸到手腕处,感觉到李青山有力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

      “醒了?”李青山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范十七吓了一跳,手缩回去。李青山睁开眼睛,低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是暖的。

      “还烧吗?”李青山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嗯,不烫了。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站起来要走,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范十七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李哥。”

      “嗯?”

      范十七看着他。李青山站在晨光里,灰白的军装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疲惫。但他看着范十七的眼神是温柔的,温柔得让范十七心里发酸。

      “你守了我多久?”范十七问。

      “没多久。”

      “你骗人。”范十七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眼睛里全是血丝。”

      李青山笑了笑。他伸手揉了一把范十七的头发:“行了,别废话了。你病刚好,别坐起来,躺着。我去给你煮点粥。”

      他转身往外走,范十七攥着他的手腕没有松。李青山回头看他,范十七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松开了手。

      “李哥。”他说,“谢谢你。”

      李青山看着他,目光很轻很软。他低下头,凑到范十七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叫我一声哥,我就是你哥。哥照顾弟弟,天经地义。以后别再说谢。”

      范十七点了点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李青山出去了。范十七躺在铺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留着李青山手掌的触感,粗糙的、温暖的、带着枪茧的手指按在他额头上的感觉。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脸。

      被子里有李青山的味道。

      范十七病愈之后,李青山对他更上心了。

      每天早上练枪之前,李青山都会先摸一下范十七的额头,确认他没再发烧。训练时,他会时不时地看范十七一眼,看他有没有不舒服。吃饭时,他会把自己碗里的菜往范十七碗里拨,说自己吃不了那么多。

      范十七不肯要,把菜往回拨:“李哥,你自己吃。”

      “我够了。”李青山把碗端起来,躲开他的筷子。

      “你每天比我起得早,比我练得多,吃这么点怎么行?”

      “你怎么知道我比你起得早?”

      范十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就是知道。你每天早上都比我早,你到操场的时候天还黑着。”

      李青山看了他一眼。

      “我每天都是提前一炷香到的。”范十七说,“但每次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在那儿了。”

      李青山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范十七看见他的耳朵红了一下。

      那之后,李青山不再往范十七碗里拨菜了。但他开始每天多带一份干粮,放在范十七的铺位上。有时候是半个窝头,有时候是一块锅巴,有时候是几颗炒黄豆。范十七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铺位旁边——那里总有一份干粮,用粗布包着,还带着李青山身上的那种枪油味道。

      有一天早上,范十七在铺位旁边摸到了一个鸡蛋。

      鸡蛋还热着。他坐起来,看了看四周。李青山不在铺位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捧着那个鸡蛋,愣了好一会儿。

      他穿好衣服跑出去,在操场上找到了李青山。李青山正在压腿,看见他跑过来,站直了身子。

      “李哥,这个——”

      “吃了。”李青山说,“你病刚好,补补。”

      “你哪来的?”

      “跟老周换的。”李青山说,“我用一双旧鞋换的。那鞋还能穿,老周正好缺鞋。”

      范十七捧着鸡蛋,看着李青山。李青山脚上穿着一双破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他原本的那双黑布鞋不见了。

      范十七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李哥……”

      “行了行了。”李青山伸手擦了擦他的眼角,“一个鸡蛋而已,别哭。吃了吧,凉了就腥了。”

      范十七把鸡蛋壳剥了,蛋白白嫩嫩的,冒着热气。他把鸡蛋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李青山嘴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李青山被塞了个措手不及,鸡蛋黄卡在嗓子眼里,噎得他直翻白眼。范十七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青山咽下去,喘了几口气,瞪了他一眼:“你小子——”

      范十七还在笑,笑得抱着肚子。李青山走过去,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范十七站不稳,顺势倒在他身上,脑袋撞在他胸口。他抬起头,笑得满脸是泪。

      李青山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早晨的风不那么冷了。

      “走吧。”李青山说,“练枪去。”

      “好。”范十七擦了擦眼泪,跟在他身后。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着操场上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李青山走在前面,范十七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从那天起,范十七每天早上都会摸到一份干粮。有时候是一个窝头,有时候是一把炒米,有时候是半块红薯。他从来没有问过李青山是怎么弄到的,李青山也从来没有说过。

      但范十七知道——那双换鸡蛋的旧鞋之后,李青山再也没有穿过布鞋,一直穿着那双破草鞋,直到春天地气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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