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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哨 腊月过半, ...

  •   腊月过半,天更冷了。

      双河集的冬天像是把一年里所有的寒气都攒到了这几天。北风从早刮到晚,从晚刮到早,一刻不停。风里带着干冷的沙粒,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割。镇子外头的河沟冻了底,淤泥裂成了更深的龟背纹。旷野上的秸秆垛被风掀翻了,金黄的草屑满天飞,最后落在墙角、沟底、树杈上,像一层薄薄的黄霜。

      三连的日子照旧过。天不亮出操,天亮后训练,下午政治学习,晚上轮流站哨。庙里没有炭火,士兵们冷得受不住,训练间隙就凑在一起跺脚,一百多号人同时跺脚,震得破庙的梁柱都在颤。炊事班老周想了个办法,每天烧一大锅热水,每人灌一壶,揣在怀里暖手暖身子。热水壶是用缴获的鬼子军用水壶改的,铝壳子上坑坑洼洼,但好歹管用。

      李青山到三连已经半个多月了。这半个多月里,他把二班的底摸了个透。

      大个子刘铁柱,东北沈阳人,二十四岁,家里祖祖辈辈打猎为生。“九一八”那年他十七岁,跟着父亲上山打游击,后来父亲被鬼子抓住吊死在村口的槐树上,他一个人跑了三天三夜,扒火车到了关内,辗转投了国军。他性子莽,说话直,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但枪法好,一百五十米打酒瓶子一枪一个,打猎练出来的本事。班里有人嫌他粗鲁,李青山却觉得他难得——这样的年月,直性子比弯弯绕绕的强。

      小个子陈阿贵,福建泉州人,十九岁。他的闽南口音重得吓人,“吃饭”说成“呷崩”,“睡觉”说成“困告”,班里人听不懂,他也不爱解释,就闷头干活。但他识字,能读报,会写家信——部队里写信的人少,会写字的更少。有时候别的兵要写信回家,就拿着从镇上文昌阁偷来的黄纸来找他:“阿贵,帮我写两句。”陈阿贵从不推辞,盘腿一坐,掏出半截铅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念一遍给人家听,念到“儿在外一切平安,望父母勿念”的时候,他自己眼眶先红了。

      还有张德胜,河北保定人,二十一岁,家里是开药铺的。他读过几年私塾,认得药方子上的字,也认得枪上的零件。本来在营部当文书,因为得罪了营长的亲戚,被贬到三连当大头兵。他心里有气,但不敢发,平时话不多,训练也不上心,成绩平平。李青山注意到他每次政治学习的时候都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有一次李青山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在画地图——营区周围的布防图、火力点分布、弹药库位置。画得很细,连哨位换班的时间都标了。

      李青山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他没有声张。他把张德胜的本子合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画得不错,别让人看见了。”张德胜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低下头,把本子塞进了铺盖底下。

      从那以后,张德胜对李青山的态度变了一些。不再那么冷淡,偶尔也会主动搭两句话。但李青山始终对他留着一份心眼——这是潜伏者的本能。

      二班十二个人,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来历。李青山把他们一一记在心里,像整理档案一样分门别类。但在所有这些人里,他花时间最多、也最说不清该怎么归类的,是范十七。

      这孩子太安静了。训练的时候认真,休息的时候也认真。认真劈柴,认真扫地,认真帮老周择菜,认真做每一件别人交办的事。他像是要用“认真”来填补自己心里空掉的那一块——李青山说不准,但他能感觉到范十七心里有一个洞,那个洞很大很深,里面装着徐州城外的炮火、院子里的尸体、井口的血迹。范十七从来不提这些,但他夜里会做噩梦。

      李青山发现这件事,是在范十七跟他挤着睡的第五天晚上。那天半夜,李青山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惊醒。他侧过头,看见范十七蜷成一团,双手攥着被角,眉头紧皱,嘴里含糊地喊着什么。李青山凑近去听,听见他在喊“娘”,喊“妹妹”,喊“别跳”。

      李青山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十七,醒醒。”

      范十七猛地睁开眼。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惊恐,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茫然地看了李青山一会儿,然后忽然扑过来,把脸埋在李青山的胸口,浑身发抖。

      “李班长……”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又梦见了……”

      李青山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搂住范十七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范十七的身体很瘦,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摸到一根一根的肋骨,像一只瘦弱的小兽,在李青山的掌心里微微发颤。

      “没事了。”李青山说,“做梦呢,都是假的。”

      范十七在他怀里渐渐平静下来,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过了很久,他的身体不再抖了,只是还攥着李青山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李班长,”范十七的声音轻得像风,“我娘跳井的时候,我就站在井边。我想拉住她,但我拉不住。她抱着我妹妹,两个人一起沉下去了。我趴在井口往下看,只看见黑乎乎的水面,我娘的红头绳在水上漂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李青山搂着他的手紧了紧。

      “后来我跑出来了。我扒在运煤的火车上,三天三夜没吃没喝。火车经过一座桥的时候,我往下看了一眼,桥底下是条大河。我想松手,跟着我娘她们去了算了。但我没松。”

      “为什么?”李青山问。

      范十七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爹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说,十七,你跑,跑得远远的,活下去。以后要是有人问起咱们家,你就说——我们不是被吓死的。”

      李青山听着,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想起孙班长靠在松树上望着北方的眼睛,想起那些死在他身边的战友,想起台儿庄城外那两天两夜的炮火。那种想死又不能死的滋味,他懂。

      “十七,”他说,“你爹说得对。活着,就是最好的报仇。”

      范十七从他怀里抬起头。庙里很黑,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借着那点光,李青山看见范十七的眼睛亮亮的,水水的,像两口被月光照着的小井。

      “李班长,”范十七说,“你以后别丢下我。”

      李青山看着他。

      “你去哪我都跟着你。”范十七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要是去延安,我就跟你去延安。你要是去别的地方,我也跟着。我不怕吃苦,不怕打仗,我就怕……就怕一个人。”

      李青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周老板的话——不要和任何人走得太近。感情会让人失去判断力。他是一个潜伏者,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是组织的。他不能带着一个孩子去冒险,不能让他跟着自己走那条随时可能断掉的路。

      但范十七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太干净太信任,干净信任得像一面镜子,让李青山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好。”李青山听见自己说。

      范十七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只是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在黑暗里亮得像一盏灯。他重新把脸埋进李青山的胸口,这次呼吸安稳了,不再发颤。

      李青山搂着他,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庙外,风刮得正紧,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但怀里的这个人是暖的,暖得让李青山心里某个冻了很久的地方开始松动。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夜里,李青山和范十七被排到了同一班夜哨。

      哨位在营房后面的土坡上,能看见整片旷野。土坡上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丫光秃秃的,像一把撑开的枯骨伞。他们在树根旁边挖了个浅浅的坑,蹲在里面避风。但坑太浅,挡不住什么,北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人吹得透心凉。

      李青山裹着军大衣靠在土坡上,范十七抱着枪缩在他旁边。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铅灰色的云层把月亮和星光全遮住了,整个世界黑得像扣在锅底。远处的旷野看不见边界,只有偶尔闪过的几点火光——那是远处村子里的灯火,有人还没睡。

      范十七冻得直哆嗦,牙关打得咯咯响。他的嘴唇已经发紫了,缩在军装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冷?”李青山问。

      “不……不冷。”范十七的声音在抖。

      李青山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扔给他:“披着。”

      范十七不肯要:“李班长,你也冷。”

      “这是命令。”李青山瞪眼。

      范十七乖乖披上。那件大衣对他而言太大了,下摆一直垂到膝盖,袖口盖住了手。他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瓮声瓮气地说:“李班长,你对我真好。”

      “别叫李班长了。”李青山说,“叫李哥吧。”

      范十七的眼睛弯了弯:“李哥。”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狗叫声传来,又很快被风吹散了。土坡下面的营房里,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范十七缩在大衣里,往李青山身边挪了挪,肩膀靠上了他的胳膊。

      李青山没有躲。

      “李哥,”范十七小声说,“你老家在哪?”

      “北边。”李青山含糊地说。

      “北边哪?”

      “很远。”李青山岔开话题,“问这个干什么?”

      范十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就是想知道。以后要是能活着回去,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长大的地方。”范十七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看看是什么地方养出了你这样的人。”

      李青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偏过头看范十七,黑暗中看不清少年的脸,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子。

      “十七。”李青山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范十七愣了愣,然后低下头,手指绞着大衣的边角。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李哥,你给我干粮那天,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们拿我当狗。”范十七说,“你拿我当人。”

      李青山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他伸手把范十七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靠得更近些。

      “十七,你听着。”他说,“你不是狗。你是人,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揍他。”

      范十七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脸埋进了大衣领子里,闷闷地说:“李哥,你真好。”

      李青山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土坡上,范十七靠在他身上,两个人裹着一件大衣,在寒风里守着一班哨。

      沉默持续了很久。风在头顶的老槐树上呼啸,枝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断。范十七忽然开口,声音被大衣捂着,闷闷的。

      “李哥,你打过仗,见过死人吗?”

      “见过。”李青山说,“很多。”

      “你怕过吗?”

      李青山想了想。“怕过。”他说,“台儿庄那一仗,鬼子的炮弹打过来,把我旁边的机枪手炸成了两截。上半身飞到了战壕外面,下半身还在机枪位上。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枪都端不住,趴在战壕里好半天没动。后来是我们连长踹了我一脚,把我踹醒了。”

      范十七听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后来呢?”

      “后来就不怕了。”李青山说,“人死得多了,你就知道怕也没用。炮弹来了,你怕它,它还是来;你不怕它,它还是来。唯一有用的就是——多杀一个鬼子,就少一个鬼子打过来的炮弹。你多杀一个,你的弟兄就多活一个。”

      范十七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大衣底下悄悄攥住了李青山的手腕,攥得很轻,像是怕被甩开。李青山感觉到了,但他没有动。

      “李哥,”范十七说,“你教我打枪的时候,我觉得你特别厉害。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你说的话我都信。你说以后带我去延安,我就信咱们能去。你说让我好好活着,我就好好活着。”

      李青山低头看他。黑暗中,少年的脸贴着他的胳膊,眼睛望着远方看不见的旷野,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李哥,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我爹让我跑,我娘没带我走,我跑出来了,他们全都没了。我一个人活着,像是偷来的命。但认识你以后,我就不这么想了。我想活着。我想跟你去延安,想看你说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我想跟你一起种地、一起打铁、一起盖两间房——”

      “两间?”李青山问。

      范十七顿了一下,小声说:“一间也行。”

      李青山笑了。那个笑容在黑暗里没人看见,但他自己感觉到了。嘴角往上弯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他很久没有笑过了。

      “十七,”他说,“你唱首歌吧。”

      “现在?”

      “嗯。小声唱。我听听。”

      范十七想了想,轻轻哼起来。那是一首南方的小调,调子很慢,很悠,像一条小河在平原上蜿蜒。歌词是方言,李青山听不太懂,只能听出几个字——“月亮”、“家乡”、“一个人”。范十七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那些散的调子落在李青山耳朵里,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他心里的弦。

      他闭上眼睛。

      范十七唱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李哥,好听吗?”

      “好听。”李青山说,“以后多唱。”

      “好。”范十七说。他把脸往大衣领子里缩了缩,声音带着困意,“李哥,我有点困。”

      “睡吧。我看着。”

      “你不困?”

      “不困。”

      范十七“嗯”了一声,把脑袋靠在李青山的肩膀上。他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大衣底下攥着李青山手腕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李青山低头看了一眼。范十七睡着了,脸贴在他的胳膊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他的睫毛很长,在黑暗中看不清,但李青山能感觉到——那些睫毛轻轻刷在他的胳膊上,痒痒的。

      他没有动,怕惊醒范十七。他就那么靠着土坡坐着,一手扶着枪,一手虚虚地环在范十七身侧,像是怕他从坡上滚下去。

      远处,东方的天际露出一线微光。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

      李青山望着那道裂缝,想起了孙班长。孙班长牺牲那天,天也是这么亮的。东边的云裂开一道缝,光照在孙班长靠着的松树上,照在他望着北方的眼睛上。李青山跪在他身边,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感觉到他的脸还是温的。

      他那时候想过一个问题——孙班长到死都在望着北方。北方有什么?有延安,有组织,有信仰。但除了这些呢?有没有一个人,让他想活着回去?

      李青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范十七。少年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李青山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又软又细,像缎子。

      “十七。”他在心里说,“等你醒了,我教你唱北方的歌。”

      天越来越亮了。云层裂开的口子越来越大,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旷野的雪地上,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照在两个依偎在土坡上的人身上。

      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把沉睡的世界叫醒了。土坡下面的营房里开始有动静,有人咳嗽,有人说话,有人打哈欠。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范十七在李青山肩头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李哥……”他揉着眼,“我睡着了?”

      “嗯。睡了一会儿。”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香。”

      范十七坐起来,揉了揉脸,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靠在李青山肩膀上睡了一整班哨,脸一下子红了。他赶紧把军大衣脱下来:“李哥,你穿,你冻了一夜——”

      “穿着吧。”李青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快换班了,回去再穿。”

      范十七抱着大衣,站在他旁边。晨曦从东边漫过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李青山回头看了范十七一眼,范十七也在看他。少年的脸被晨光照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李哥,”范十七说,“咱们回吧。”

      “嗯。”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土坡。李青山走在前面,范十七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一直延伸到营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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