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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练枪 李青山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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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到三连的第三天,范十七就找上了他。
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李青山在营房后面擦枪。他把中正式步枪拆开,零件一个一个摆在油布上——枪管、枪机、弹仓、扳机、弹簧,几十个零件在油布上排得整整齐齐。他用棉布蘸了枪油,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擦。枪管里的膛线要顺着纹路擦,不能横着来;枪机里的弹簧要轻拿轻放,不能硬拽;扳机组的缝隙里最容易积灰,得用竹签裹着布一点点剔。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枪是命,命得自己护着。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干草上。李青山没回头,手却摸上了腰间的匕首。匕首的鞘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里面那把刃口泛着乌光,是他在台儿庄战场上从一个鬼子军官尸体上扒下来的。
“李……李班长。”
是范十七的声音。软软的,怯怯的,带着南方口音,像糯米糕。
李青山松开匕首,回头看他。少年站在三步外,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几粒米沉在碗底,上面飘着两片干菜叶子。但在这个连队里,这已经算是好东西了。士兵们平时吃的都是掺了糠的窝头,粥只有病号和伤员才能喝上。
“什么事?”
范十七把碗往前递了递:“老周让我给你送来的。他说你晚上没去吃饭。”
李青山确实没去吃饭。他下午借着去镇上采买的机会,把双河集的地形又摸了一遍。镇东头那座石桥,镇西头那条干河沟,镇南边那片芦苇荡,镇北边通往县城的土路,每一条道、每一个岔口、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他都记在了脑子里。回来时已经过了饭点,炊事班收了灶,他也没在意。
他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
“放那吧。”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范十七把碗放下,却没走。他站在旁边,看着李青山擦枪。少年的眼睛盯着那些散落在油布上的零件,目光跟着李青山的手移动,看他把枪管举起来对着光,眯着眼往里面瞅。
“你会拆枪?”范十七问。
“嗯。”
“能教我吗?”
李青山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范十七的表情很认真,嘴唇抿着,两只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显然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他的手指上还沾着泥,大概是下午帮炊事班劈柴留下的。
“你连枪都端不稳,学拆枪干什么?”
范十七的脸红了,低下头。他的脚尖在泥地上蹭了两下,把一小块干土碾碎。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我……我想学。学会了就能打鬼子了。”
李青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范十七瘦削的肩膀和那双因常年挨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那年他刚参加革命,在游击队里当通信员。他也什么都不会,连枪都没摸过几回。是老班长手把手教他打枪、教他识字、教他做人的道理。老班长姓孙,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长疤,是跟鬼子拼刺刀留下的。孙班长话不多,但每次教李青山的时候都极有耐心。他常说:“青山啊,咱们当兵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是为了让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你记住这句话,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孙班长后来牺牲了。在一次掩护主力转移的战斗中,他带着一个班在山上阻击鬼子一个中队,打了整整一天。子弹打光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跟鬼子拼刺刀。等李青山带着增援赶回来的时候,孙班长靠在一棵松树上,身上被捅了七个窟窿,手里还攥着半截刺刀。他的眼睛没有闭上,望着延安的方向。
李青山把孙班长埋在那棵松树下,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从那以后,他就把孙班长的话刻在了骨头里。
“明天早上,提前半个时辰来操场。”李青山说,“我教你。”
范十七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点了灯:“真的?”
“真的。”
“谢谢李班长!”范十七鞠了个躬,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端起那个空碗——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李青山喝完了。他冲李青山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一溜烟跑了。
李青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第二天天还没亮,范十七就到了操场。
李青山到的时候,少年已经站在单杠下面等着了。他穿得单薄,在寒风里冻得直哆嗦,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脖子缩着,像一只过冬的小鹌鹑。但他的腰板是直的,两条腿并得紧紧的,站得端端正正。
“来了多久了?”李青山问。
范十七犹豫了一下:“没多久。”
李青山伸手摸了摸单杠。铁杠上结了一层薄霜,冰凉冰凉。范十七的睫毛上也挂了霜,显然是站了有一会儿了。
“手伸出来我看看。”
范十七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尖发紫,关节都僵了。李青山一把攥住他的手——冰得像攥了一块石头。他把范十七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又凑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
范十七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李青山握着他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大手把他的小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指在李青山的掌心里慢慢回暖,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开。
“下次别来这么早。”李青山松开他的手,“冻坏了手,枪都握不住。”
范十七把手缩回去,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他的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李青山教他端枪的姿势。他把那支训练用的木枪递给范十七,然后站在他身侧,一点一点纠正他的动作。
“左脚往前半步,对。右脚蹬直。肩膀放松,别耸着。”
范十七调整姿势,木枪端在手里,枪口对着前方的稻草靶。
“太低了,抬高一点。”
范十七把枪抬了抬。
“多了,放下来一点。”
范十七放低了一点。
“手腕别弯,小臂和大臂成一条线。”
李青山绕到范十七身后,伸出两只手。他的右手托住范十七的手腕,左手扶住他的肘部,把姿势一点点掰正。范十七的胳膊细瘦细瘦的,李青山的手一握,几乎能握满一圈。他能感觉到少年皮肤下面急促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像一只被攥在手里的小鸟的心跳。
范十七的身子僵住了。他站得直挺挺的,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动一下就会让李青山松开手。
“放松。”李青山说,“别绷着,越绷越累。”
范十七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的肩膀松了一些,身体不那么僵了。
“就这样。”李青山松开手,退后一步,“先端一炷香。我在这儿看着。”
范十七点头,咬住嘴唇,盯着前方的稻草靶。
李青山从兜里摸出一根土香,点上,插在旁边的泥地里。香头冒出一点暗红色的火光,一缕细烟在冷风里袅袅升起。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香燃到三分之一的时候,范十七的胳膊开始抖。他的手指用力握着枪托,指关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但他没有放下枪,也没有出声,就那么咬着牙硬撑着。
李青山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香燃到一半,范十七的胳膊抖得更厉害了,木枪在风里晃来晃去,枪口画着不规则的小圈。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在寒冷的晨风里冒着白气。汗珠顺着眉毛流进眼睛,蜇得他眨了两下眼,但他还是没有放下枪。
“难受就放下。”李青山说。
范十七摇头。他的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深深的白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从胳膊到肩膀,从肩膀到后背,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咬着牙,硬是把那炷香撑到了底。
香头燃尽,最后一缕烟消散在晨风里。
范十七放下木枪,整条胳膊像不是自己的了。他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和鼻涕糊了一脸,他顾不上擦,就那么弯着腰,像一只跑完了长路的小狗。
李青山走过去,把木枪捡起来。他看着范十七,少年喘着粗气抬起头,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的汗珠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晶晶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石子。
“明天还来吗?”李青山问。
“来。”范十七直起腰,用力点了点头。他的声音还带着喘,但语气很坚定。
李青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两个窝头,玉米面掺了红薯,比平时的窝头软和一些。他递过去一个:“吃。”
范十七接过来,低头啃了一口。他吃得很急,差点噎着,捶了捶胸口才咽下去。李青山把另一个也递给他:“慢点吃,还有。”
范十七摇了摇头:“李班长,你吃。”
“我吃过了。”
“你骗人。”范十七抬起头看着他,“你昨天就没吃晚饭,今天肯定也没吃。”
李青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孩子会注意到这些。
“你吃吧。”范十七把窝头推回来,“我吃一个就够了。你比我高,比我壮,你得吃多点。”
李青山看着他那张冻得红扑扑的脸和那双认真得不得了的眼睛,忽然有点想笑。他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回范十七嘴里,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一人一半。”他说,“公平。”
范十七被塞了满嘴的窝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藏了食的松鼠。他嚼了两下,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从那天起,每天凌晨,操练场上都会准时出现两个人的身影。
天还黑着的时候,李青山就到了。他先跑两圈活动开筋骨,然后站在单杠下面等。范十七总是比他晚到一步,有时候是跑着来的,气喘吁吁的,头上冒着汗,显然是怕迟到一路跑过来的。
“别跑。”李青山说,“天冷,跑出汗了一吹风要着凉。”
范十七嘴上答应着,第二天还是跑着来。他舍不得让李青山等,哪怕只等一小会儿。
李青山教他端枪,教他瞄准,教他调整呼吸。端枪练臂力,瞄准练眼力,呼吸练心定。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练,练到肌肉记住了为止。范十七学得极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李青山说“行了”才肯停。有时候李青山说“差不多了”,范十七还要再练两遍,嘴里念叨着“再练一遍,就一遍”。
李青山也教他拆枪。他把中正式步枪拆开,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讲解:这是枪管,这是枪机,这是弹仓,这是击发机。他讲每个零件的作用,讲怎么拆、怎么装、怎么保养。范十七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你来试试。”李青山把零件推过去。
范十七伸手去拿枪机,手有点抖。他小心翼翼地把枪机对准机匣的导槽,往里推。推了一半卡住了,他不敢用力,抬头看李青山。
“用点劲。”李青山说,“它不会碎。”
范十七咬了咬牙,用力一推。枪机“咔”一声滑了进去,严丝合缝。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进去了!”
“再来。把弹仓装上。”
范十七又去拿弹仓。这一次手稳多了,对准位置,一推到底。然后是扳机组,然后是弹簧,然后是枪托底板。他一个一个装上去,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快。最后他把整支枪装好,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递给李青山:“李班长,你看对不对?”
李青山接过来检查了一遍。所有零件都到位了,螺丝拧得紧紧的,枪机拉动顺滑。
“对了。”他说。
范十七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从眼底一直漾到嘴角。他站在灰蒙蒙的晨光里,身上落着薄薄的霜,整个人却像是在发光。
李青山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那种感觉很轻很轻,像一根羽毛扫过心尖,转瞬即逝。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它就没了。
“明天继续。”他别开目光,把枪递还给范十七。
“好!”范十七接过枪,抱在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半个月过去,范十七的进步快得惊人。
他不仅能稳稳地端住枪了,射击成绩也从倒数窜到了前几名。赵德贵在操练场上转悠的时候,看见范十七趴在雪地里练瞄准,身上落了一层薄雪,像个雪人似的一动不动。他扭头看了李青山一眼,咧嘴笑了:“你小子行啊。这个兵刚来的时候跟个病鸡似的,你半个月就给我调理成这样了。”
李青山没接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范十七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那笑容映着雪光,明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李班长,”范十七跑过来,手里攥着靶纸,“你看,我今天打了八环!”
靶纸上,弹孔集中在靶心偏右的位置,散布面很小,对于一个新兵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李青山看了看靶纸,又看了看范十七。少年的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睫毛上挂着没化的霜,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他的眼睛亮亮的,充满了期待,像一只等着被夸的小狗。
“不错。”李青山说,“继续练。”
范十七用力点头,把靶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李青山不知道他留着那张靶纸做什么,直到很多天以后,他无意中翻开范十七的枕头,发现下面压着一摞靶纸,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日期和环数。
最早的那张上面写着:腊月初四,五环。李班长第一次教我。
最近的那张写着:腊月十八,八环。李班长说不错。
李青山把那些靶纸放回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但那天夜里,他躺在铺上,听着范十七均匀的呼吸声,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范十七跟李青山越来越熟。训练之余,他总跟着李青山,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李青山去炊事班帮厨,他跟着去劈柴;李青山去镇上采买,他跟着去扛东西;李青山去查哨,他也跟着,哪怕不是他的班次。他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旁边,李青山做什么他做什么,李青山去哪他去哪。
班里有人开玩笑:“十七,你是李班长的影子啊?”
范十七不恼,也不辩,只是笑。他的笑容很浅,像冬天的阳光,不刺眼,但暖和。
李青山一开始觉得烦。他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的,潜伏工作让他养成了谨慎寡言的性子。身边总跟着一个人,他不习惯,也不方便。有好几次他要去接头或者传递情报,都得想办法把范十七支开。
“十七,你去帮老周劈柴。”
“十七,你去镇上买点盐。”
“十七,你今天别跟着我了,我有事。”
范十七每次都听话地点头,从不追问。但李青山能感觉到,少年看他的眼神里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那种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心里发虚。
有一天晚上,李青山去镇上和周老板接头回来,已经很晚了。他以为范十七早睡了,没想到推开庙门的时候,少年就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他冻得脸都白了,嘴唇发紫,看见李青山回来,猛地站起来。
“李班长,你回来了。”
李青山看着他:“你坐这儿干什么?”
“等你。”范十七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怕你出事。”
李青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伸手把范十七拉起来,少年的手冰凉冰凉的,不知道在寒风里坐了多久。
“以后别等了。”李青山说。
范十七低下头,没应声。
李青山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进去吧,外面冷。”
范十七裹着李青山的外套,跟在他身后进了庙。他走在后面,李青山走在前面,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走到铺位前面的时候,范十七忽然伸手拽住了李青山的袖子。
“李班长。”
“嗯?”
范十七低着头,半天没说话。他的手指攥着李青山的袖口,攥得紧紧的,指关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你每次出去,我都怕你不回来了。”
李青山看着他。庙里的油灯昏昏黄黄的,照得范十七的脸忽明忽暗。少年的眼睛里映着灯花,亮亮的,水汪汪的。
“我每次出去,”范十七的声音更轻了,“都会想,万一你不回来,我该怎么办。”
李青山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他想说“我肯定会回来”,但那是一句假话。他做的事情随时可能让他回不来。他想说“你别瞎想”,但那也是一句假话。范十七的担心不是瞎想,是实实在在的。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伸出手,把范十七攥着他袖口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握住那只手。
“十七,”他说,“你记住,不管我回不回来,你都要好好的。”
范十七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了李青山的胸口。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出声。李青山感觉到胸口湿了一片。
他伸手搂住范十七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那天晚上,范十七没有回自己的铺位,他挤在李青山旁边睡了。他攥着李青山的衣角,攥了一整夜。
李青山没有挣开。
他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庙外的风声,想起了孙班长。孙班长牺牲那天,他也在山上,带着一个班在另一个方向阻击鬼子。他听见孙班长那边枪声响了一整夜,天亮时枪声停了,他带着人赶过去,只看见满地的弹壳和尸体。孙班长靠在那棵松树上,眼睛望着北方。
那时候李青山不知道孙班长望着的是什么。后来他知道了——那是延安的方向。
现在,范十七攥着他的衣角睡着,呼吸绵长。少年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温热温热的。李青山侧过头,借着从窗缝里透进来的一丝月光,看了范十七一眼。
那张脸年轻、干净,睡着的时候显得更小。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舌尖。他的呼吸浅浅的,带着一股子青草和雪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青山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范十七的头发。又软又细,像缎子。
“十七。”他在心里说,“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去延安。”
窗外,北风还在刮。但庙里面,有两个人靠在一起,暖和得像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