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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训 一九三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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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九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皖北平原上,才过立冬,北风就刮得人睁不开眼。那风从北边来,越过一马平川的旷野,毫无遮拦地扑向这个叫双河集的小镇。风里裹着枯黄的草屑、碎沙土,还有远处不知哪个村子烧荒的焦糊味,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尖扎肉。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地平线,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太阳已经好几天没露过面,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
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一条土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稀稀拉拉地开着几家铺子——杂货铺、药铺、铁匠铺,还有一家卖烧饼的,炉子里的炭火半死不活地燃着,摊主缩着手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街上稀落的人影。镇子外头是一片接一片的农田,庄稼早就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垄和一堆堆冻得硬邦邦的秸秆垛。再往远处,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的淤泥裂成龟背一样的花纹。过了河沟就是旷野,一眼望不到边,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立在田埂上,枝丫光秃秃的,像几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
国军某部三连就驻扎在镇子东头的一座破庙里。庙是关帝庙,年久失修,屋顶漏了好几处,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关公像只剩半截身子,青龙偃月刀也断成了两截。但好歹四面有墙,能挡挡风。一百多号新兵挤在庙里的大殿和两侧厢房里,地上铺一层干草,干草上铺一层薄褥子,人挨人地躺着,夜里翻个身都要先跟旁边的人打招呼。
操练场在庙后面的空地上,是战士们自己平整出来的。一片黄土地,踩得硬邦邦的,风一吹就起一层浮土。场边立着几个稻草扎的靶子,已经被打得稀烂,稻草从破洞里往外翻着,像开了花的棉桃。单杠和木马是用从镇上祠堂拆来的旧木头搭的,摇摇晃晃的,看着就悬。但就是这样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操练场,每天天不亮就响起连长赵德贵那破锣嗓子,把一百多号人从被窝里轰出来,顶着北风站军姿、练队列、端枪瞄准。
赵德贵是三连连长,东北人,三十五六岁,黑脸膛,浓眉毛,下巴上有一道寸把长的刀疤,是长城抗战时跟鬼子拼刺刀留下的。他嗓门大得吓人,站在庙门口吼一嗓子,镇西头都能听见。他带兵极严,新兵们背地里都叫他“赵阎王”。但严归严,他从不克扣军饷,也从不让弟兄们饿着肚子训练。有一回军需官送来的粮食发了霉,他当场把军需官骂了个狗血淋头,硬逼着换了新粮才肯罢休。所以弟兄们虽然怕他,却也服他。
这一天是腊月初三。天还没亮,赵德贵就站在操练场中间,吹响了哨子。哨声尖锐刺耳,在清冷的晨风里格外响亮。新兵们从庙里涌出来,一边跑一边系扣子、扎皮带,在操练场上列成歪歪扭扭的几排。
“都给我站好了!”赵德贵背着手在队伍前面走了一趟,军靴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咔咔响,“你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缩着脖子,手揣在袖筒里,跟镇上要饭的叫花子有什么区别?日本人打过来,你们也这么站着?”
没人敢吭声。北风刮过来,吹得人耳朵生疼,手背上的皮肤冻得发紧发亮。有人忍不住把手往袖筒里缩了缩,赵德贵一眼瞪过去:“手拿出来!谁再缩手,今天就给我在这儿站到天黑!”
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把手伸出来,冻得通红的手指贴在裤缝上,像一排排红萝卜。
“端枪!”赵德贵下令。
新兵们从地上拿起中正式步枪,端在手里。枪是旧枪,有的膛线都快磨平了,但好歹能打响。每支枪配五发子弹,平时训练不准上膛,只有实弹射击的时候才发。
“端稳了!谁掉下来,晚上别吃饭!”
北风呼呼地刮,枪口在风里微微晃动。有人胳膊开始抖,枪口越垂越低。赵德贵走过去,一脚踹在那个兵的小腿上:“抬起来!”那兵咬着牙把枪重新端平,额头上已经冒了汗,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在冻硬的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很快就冻成了一粒冰珠。
李青山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分到三连的。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那军装是上一批老兵换下来的,肘部补了两块深灰色的补丁,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他背着个旧铺盖卷,铺盖卷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露出里面硬邦邦的棉絮。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沾了一层黄土。他站在连部门口喊了声“报告”,声音不高不低,稳得像块石头。
赵德贵回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来人二十出头,中等身材,肩膀宽厚,腰板挺得笔直。一张脸被风吹得粗糙,颧骨上带着常年日晒留下的红黑色,但五官端正,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珠子又黑又沉,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赵德贵翻了翻他递上来的介绍信。信是从邻县一个独立营转来的,上面写着李青山,原任该营三连二班班长,因部队整编调往此处,落款处盖着独立营的关防。
“李青山?”赵德贵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打过仗?”
“打过。”
“在哪打的?”
“台儿庄外围。”李青山说,“我们营负责阻击增援的鬼子,打了两天两夜。”
赵德贵挑了挑眉。台儿庄他是知道的,那一仗打得惨,国军拼了老本,死了好几万人。能从那种仗里活下来的,不是运气好就是真本事。
“怎么调到我这来了?”
“部队打散了,整编后多出来的人往各处补。”李青山回答得言简意赅。
赵德贵点了点头,把介绍信往桌上一拍:“行。一排二班,你去当班长。二班那帮新兵蛋子,一天到晚给我惹事,你去给我好好管管。”
李青山敬了个礼,转身往操场走。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在丈量什么。赵德贵在背后看着他的背影,咂了咂嘴,自言自语了一句:“是个带兵的料。”
没有人注意到李青山眼底深处那一丝极淡的审视。他一边走一边在看——看这个连队的每一个人,看他们的神色、姿态、关系,看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有仇,谁在说话时眼神闪烁,谁在角落里沉默寡言。这些信息像水一样流进他的脑子里,被他一一归档、标记。
这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任务。五天前,城东杂货铺的周老板给了他新的指示:潜入三连,长期潜伏,搜集情报,等待唤醒。周老板说,三连驻扎在双河集,位置关键,往北是山区,往南是县城,控制了这条线就能卡住鬼子的补给通道。组织上需要有人钉在这里,像一颗钉子。
李青山就是那颗钉子。
操练场上,新兵们还在端枪。李青山走到二班的队列前,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扫过。都是一些毛头小子,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像十五六。他们的军装不合身,有的袖子太长盖住了手,有的裤子太短露出一截脚脖子。他们的脸被北风吹得皴裂,嘴唇干得起皮,但眼睛里还带着一些光——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光,那种还没被真正的战争碾碎的光。
李青山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些孩子还不知道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队伍末尾的一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军装穿在他身上像挂在一个衣架上,空荡荡地晃。他手里端着一支中正式步枪,枪身比他胳膊还长,枪口朝下耷拉着,眼看就要掉在地上。他的胳膊在剧烈地发抖,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冻硬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很快就结了薄薄一层冰。
旁边一个老兵踹了他一脚:“范十七!你他妈没吃饭?”
少年被踹得踉跄了一步,枪差点脱手。他咬了咬嘴唇,没有出声,重新把枪端起来。他的胳膊抖得更厉害了,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颤,像一棵在风里摇晃的芦苇。
李青山走过去。
他站在少年面前,挡住了北风。风从两边绕过去,少年身上的晃动明显小了一些。少年抬头看他,一双眼睛黑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井里映着的星子。那眼神让李青山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这个乱世里该有的东西。那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是汗还是泪,但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含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得扎眼。
“你,出列。”李青山说,语气端的是老兵训新兵的架势。
少年放下枪,往前迈了一步。他的个子只到李青山胸口,仰着头看他,嘴唇冻得发紫,却抿得很紧,像一条线。
“端不动枪?”李青山问。
范十七没说话,只是摇头。
“吃饭了吗?”
范十七犹豫了一下,又摇头。他的肚子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很响,在风里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李青山从兜里掏出半块干粮。那是他昨天省下来的,玉米面混着糠,硬得能砸死人。他递过去:“吃。”
范十七盯着那半块干粮,喉结动了动,却没伸手。
“拿着。”
“我……我没钱。”范十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软软的,像糯米糕,在这片粗粝的北方话里显得格外突兀。
“谁跟你要钱了?”李青山把干粮往他手里一塞,“吃。吃完接着练。”
范十七接过去,低头啃了一口。大概是噎着了,他咳了两声,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干粮上,在灰黄的玉米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没出声,就那么一边啃一边掉泪,倔强得让人心里发酸。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品味什么山珍海味,又像是舍不得吃完。
李青山别开脸,望着远处的旷野。枯树、寒鸦、灰蒙蒙的天。他在心里默念自己的任务——潜伏、获取情报、掩护同志。他不能对任何人动感情,这是组织交代过的。周老板的话还在耳边:“青山同志,你要记住,我们是钉子。钉子的用处是钉在墙上,不是长出芽来。”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由不得人。
李青山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范十七身上。少年已经把那半块干粮吃完了,正用袖子擦嘴。他擦完嘴,抬头看李青山,眼睛里的水光已经收了,露出一个很浅的笑。那笑容怯生生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试探着靠近人。
“谢谢。”范十七说。
李青山点了点头:“归队。”
范十七跑回队列里,重新端起枪。这一次他的胳膊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枪口也抬了起来。他咬着嘴唇,盯着前方的稻草靶子,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李青山在操练场上走了一圈,把二班的每一个兵都看了一遍。他把每个人的脸和名字对上了号:大个子刘铁柱,东北人,当过猎户,枪法准但性子莽;小个子陈阿贵,福建人,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别人都听不懂,但他会写字,能读报;还有张德胜、王二虎、周小六……一张张年轻的脸,一个个鲜活的人。
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在范十七身上。
少年还在端枪,胳膊已经不抖了。他的嘴唇还在发紫,但抿得很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北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额前的一缕碎发在风里飘来飘去,他顾不上拨,就那么让它飘着。
后来李青山才知道,范十七是逃难来的孤儿。徐州会战的时候,他一家老小全死在了日本人的炮火下。父亲被炸死在院子里,母亲抱着妹妹跳了井,奶奶病死在逃难路上。他一个人扒着运煤的火车往南跑,跑了三天三夜,昏倒在路边,被三连的炊事班长老周捡了回来。部队里收留了他,给他一口饭吃,他就留下来当了兵。
那年范十七十六岁。李青山二十一。
李青山在二班安顿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全班集合起来,一个一个问话。他问得很细——哪里人,家里几口人,为什么当兵,以前干过什么。有的人答得痛快,有的人支支吾吾。轮到范十七的时候,少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不想说?”李青山问。
范十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他说:“家里没人了。就剩我一个。”
李青山没有再问。他在范十七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注明:孤儿,江苏徐州人,十六岁。
那天晚上,李青山躺在铺上,听着庙里此起彼伏的鼾声,没有睡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白天记下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连的兵力、装备、布防、士气、长官的性格、士兵的关系……所有信息都被他分门别类地装好,像图书馆里整理好的书册。
但有一个信息他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个叫范十七的少年的眼睛。那双黑亮的、含着水光的、怯生生的眼睛。它不属于任何类别,它就那么悬在那里,像一颗钉子,扎进了李青山的脑子里。
李青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它。他默念自己的任务,默念周老板的话,默念组织的纪律。他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字句在脑子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嗡鸣。
然后他睡着了。
庙外的北风还在刮,刮过旷野,刮过枯树,刮过关帝庙残破的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不知哪个哨位上的士兵打了个喷嚏,又被风声吞没了。
天还黑着。离天亮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而李青山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范十七从铺上坐了起来。少年裹着单薄的被子,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望着李青山的方向。他望了很久,然后轻轻躺回去,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是白天李青山给他的那半块干粮剩下的一小块。他没舍得吃完,留了一小块,用手帕包着,揣在怀里。
那小块干粮还带着他体温的暖意。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李青山就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庙里还是一片漆黑,只有从破窗缝里透进来的一丝灰白色的微光。四周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空气里混着干草、汗水和枪油的味道。李青山没有立刻起身,他躺在铺上,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风小了些,但天更冷了,寒气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在脸上结成一层薄薄的霜。远处有哨兵换岗的脚步声,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绕过睡在他旁边的刘铁柱。刘铁柱睡得像头死猪,张着嘴打呼噜,一条胳膊搭在陈阿贵身上,陈阿贵缩成一团,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闽南话梦话。李青山从他们身上跨过去,走到庙门口,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外面的世界一片银白。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下雪了。半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雪还在下,不大,细密的雪粒在风里斜斜地飘,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操练场、旷野、远处的河沟和树,全都覆上了一层白,在黎明前的微光里显出朦胧的轮廓。整个世界变得柔软了,那些粗粝的、尖锐的东西都被雪盖住了,只剩下干净的、安静的、无边无际的白。
李青山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正要往操练场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范十七。
少年裹着那件宽大的军装,缩着脖子从庙里走出来。他显然没睡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脸色发白。但他看见李青山时,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李班长。”他叫了一声。
“这么早起来干什么?”李青山问。
范十七抿了抿嘴,说:“我……我想练枪。昨天端了不到一炷香就端不住了,太丢人。”
李青山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和微微发颤的嘴唇,没有赶他回去。
“跟我来。”
他带着范十七走到操练场边上的单杠前。单杠上积了一层薄雪,李青山伸手把雪抹掉,抓住杠子做了两个引体向上,活动开筋骨。然后他走到稻草靶子前面,从地上捡起一支训练用的木枪——那是用硬木削成的,比真枪重,专门用来练臂力。
“拿着。”他把木枪递给范十七。
范十七接过来,木枪比他想象的重,他的胳膊立刻往下坠了一截。
“端平。”李青山说。
范十七咬着牙把木枪端起来,枪口对准前方的稻草靶。他的胳膊在抖,木枪在风里晃来晃去。
李青山走到他身后,伸出双手,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腕,一只手扶住他的肘部。
“别用蛮力。”他说,“肩膀放松,肘往下沉,把力气用在腰上。”
范十七按照他说的调整姿势。李青山的手托着他的手腕,能感觉到少年皮肤下面细瘦的骨头和急促跳动的脉搏。范十七的耳朵红了,红得透亮,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两片薄薄的珊瑚。
“呼吸。”李青山说,“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端枪的时候呼吸要稳,跟着枪走,别让枪跟着你的呼吸走。”
范十七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木枪的晃动小了一些。
“就这样。”李青山松开手,退后一步,“先端一炷香。我陪你。”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香——那是他每天晚上在庙里关公像前点的那种土香,细细的,烧得慢。他点上香,插在地上的雪堆里。香头在风里明明灭灭,一缕细烟斜斜地飘散。
范十七端着木枪,盯着那根香。香慢慢地燃着,一点点变短。他的胳膊开始发酸,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后背。汗水从额头渗出来,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蜇得他直眨眼。但他没有放下枪。
李青山站在旁边,看着他。雪落在范十七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端枪的手臂上。少年整个人像是雪塑的,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又黑又亮,死死盯着前方。
香燃到一半的时候,范十七的胳膊开始发抖。他的嘴唇抿得发白,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浅浅的印子。
“放下歇会儿。”李青山说。
“不。”范十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有半炷香。”
李青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香燃到最后一点点,烧到了插在雪里的那截。火头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范十七放下木枪,整条胳膊都在抖,抖得他连枪都握不住了。木枪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他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和雪水混在一起,从他下巴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洞。
李青山走过去,把木枪捡起来。
“明天还来吗?”他问。
范十七直起腰,抬起头。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雪地里的两颗黑曜石。
“来。”他说。
李青山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范十七看见了。少年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傻乎乎地笑了。
从那天起,每天凌晨,操练场上都会准时出现两个人的身影。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沉稳,一个倔强。李青山教范十七端枪、瞄准、调整呼吸,教他拆枪、装枪、保养枪械。范十七学得极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直到做标准为止。他的进步快得惊人,不到半个月就能稳稳地端住枪了,射击成绩也从倒数窜到了前几名。
赵德贵在操练场上转悠的时候,看见范十七趴在雪地里练瞄准,趴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身上落了一层雪,像个雪人。他扭头看了李青山一眼,咧嘴笑了:“你小子行啊。这个兵刚来的时候跟个病鸡似的,你半个月就给我调理成这样了。”
李青山没接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范十七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那笑容映着雪光,明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那天夜里,李青山又失眠了。
他躺在铺上,听着庙外的风声。雪已经停了,风也小了,但天更冷了。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骨头缝里。他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感觉铺边多了一个人。范十七抱着自己的被子,缩在他旁边,冻得牙齿打颤。
“李班长,”少年的声音又轻又软,“我冷。”
李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自己的被子。范十七立刻钻了进来,把被子裹好,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贴着李青山的后背。他的身体冰凉,但过了一会儿就开始回暖,像一块被捂热的石头。
“李班长,”范十七闷声说,“你身上暖和。”
李青山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少年贴在他后背上的呼吸,浅浅的、均匀的,带着一点干草和雪水的清冽味道。他闭上眼睛。
“睡吧。”他说。
范十七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他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李青山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李青山没有挣开。
他望着墙壁,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周老板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钉子的用处是钉在墙上,不是长出芽来。
可是雪下了,天冷了,钉子也会结霜的。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黑暗。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漫天的雪,他和范十七在雪地里走着,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个很暖和的地方。那地方有窑洞,有宝塔,有延河的水哗哗地流。
延安。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范十七还攥着他的衣角,睡得正香。
李青山伸手,轻轻把少年攥着衣角的手指掰开。然后他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雪地上留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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