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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寻常 延安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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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的冬天冷,但冷得干净。
窑洞里烧着炭盆,红彤彤的炭火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窗纸上结了霜花,薄薄的一层,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范十七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一只缩在窝里的猫。李青山早就醒了,坐在炕沿上穿衣服,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他的动作很轻,但炕还是晃了一下,范十七在被窝里哼了一声。
“醒了就起来。”李青山说。
“再睡一会儿……”
“太阳晒屁股了。”
“延安的太阳又不是我家的……”
李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范十七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李青山伸手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他那张睡得红扑扑的脸。
“起来。”他说,“今天要去联防司令部开会,中午不回来。你得自己做饭。”
范十七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他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睡意,眼神迷迷瞪瞪的,像一只刚醒来的小兽。
“你晚上回来吗?”
“回来。”
“那我去挑水。”范十七说着坐起来,被子从他肩膀上滑下去,露出瘦瘦的锁骨和一片胸膛。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得高高的,整个人拉得长长的。
李青山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散开的衣领拢了拢。
“穿好衣服再下炕,别着凉。”
“知道了。”范十七把棉袄套上,扣子系得歪歪扭扭的。李青山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把扣子重新系了一遍。他的手指粗,但系扣子的动作很稳,一颗一颗地从上往下系好,又把他的衣领翻正。
范十七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让他系。李青山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缩了一下,怕痒似的。
“别动。”
“你手凉。”
“谁让你不早点起来。”
范十七笑了。他抬起头,看着李青山,眼睛弯弯的。李青山正低着头给他系最下面那颗扣子,离他很近。他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是这几年才长出来的。
范十七忽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李青山的手停了一下。
“大清早的。”他说,语气里没什么责备的意思。
范十七又亲了一下,这次是嘴角。然后他跳下炕,趿着鞋往外跑,跑到窑洞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去挑水了!”
李青山坐在炕沿上,摸了摸嘴角,嘴角弯了一下。
范十七挑着水桶往延河边走。冬天水浅,河边结了薄冰,他找了一处水流活的地方,把水桶按下去,提上来两桶清亮亮的河水。挑着水往回走的时候,他走得稳稳的,水桶里的水只晃出来一点点。他的肩膀被扁担压出了红印,但他习惯了,肩膀上的皮已经磨出了茧子。
回到家,李青山已经走了。灶上留着一碗热粥和一个窝头,用笼布盖着。范十七把水倒进水缸里,坐下来吃早饭。粥是苞谷粥,黄澄澄的,稠稠的,里面放了几颗红枣——是他在坡上那几棵枣树上打下来的,晒干了存着,煮粥的时候放几颗,甜丝丝的。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呵气,但还是喝得很香。
吃完早饭,他去被服厂上工。被服厂在延河下游的一排窑洞里,几十个女工和几个男工在里面赶制军装。范十七负责缝扣眼,他的手巧,缝出来的扣眼大小均匀,针脚又密又齐。旁边的女工刘大姐总是夸他:“十七,你这手比女人还巧,以后谁嫁了你可有福气。”范十七就笑笑,不说话。
中午歇工的时候,他坐在窑洞门口的板凳上,从兜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李青山早上给他留的——两块红薯干,一小把炒黄豆。他慢慢地嚼着,晒着太阳。冬天的太阳不毒,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犯困。他眯着眼睛,看延河的水哗哗地流着。
旁边几个女工凑在一起说闲话。说的是谁家婆姨生了娃,谁家汉子又从前方回来了。说着说着,有人问范十七:“十七,你家里还有啥人?”
范十七嚼着红薯干,说:“有个哥。”
“亲哥?”
“比亲哥还亲。”
“那你哥娶媳妇了没?”
范十七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咋不娶?”
范十七笑了一下:“他不娶。”
“为啥?”
“不知道。你去问他。”
女工们笑了一阵,又扯到别的事上去了。范十七把最后一块红薯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继续回去上工。
傍晚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范十七往家走,远远看见坡地上那两间土坯房里亮着灯。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黄澄澄的,在暮色里暖暖的。他加快了脚步,走上坡地,推开门。
李青山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在看。他脱了军装,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回来的样子。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范十七把外衣脱了挂在墙上,走到灶前,“你吃了吗?”
“没有。等你。”
范十七揭开锅盖,里面温着一锅小米粥和两个窝头。他盛了两碗粥,把窝头摆上桌,又从小坛子里夹了一筷子腌萝卜。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天快黑的时候。”李青山把文件收了,坐到桌前。他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又喝了口粥。“今天厂里忙吗?”
“还行。”范十七坐在他对面,“刘大姐今天夸我手巧,说以后谁嫁了我就有福气。”
李青山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话。”
李青山低头继续喝粥。过了一会儿,他说:“她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的手巧是给谁用的。”
范十七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他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粥,耳朵尖红透了。李青山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炕上。李青山继续看文件,范十七坐在旁边,就着油灯补一件破了口子的军装。他的针线走得又细又匀,针尖在灯下闪着一点亮。李青山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看见他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细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得很。
“别缝了。”李青山说,“灯太暗,伤眼睛。”
“就剩几针了。”
“明天再缝。”
范十七咬断了线,把军装折好放在一边。他坐在那里,看着李青山看文件。李青山的侧脸被油灯照着,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着,带着一种惯常的沉稳。但他的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是这几年才有的。
“李哥。”
“嗯。”
“你老了。”
李青山翻了一页文件:“你早上说过了。”
“我说真的。”范十七凑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他的指尖凉凉的,轻轻的,顺着那几道纹路描了一遍。“你以前没有这个。”
李青山攥住了他的手。
“人总会老的。”他说。
“我不怕你老。”范十七说,“你老了我也跟着你。”
李青山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范十七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灯花,也有李青山。
李青山低下头,吻了吻他的指尖。然后又吻了吻他的手心。范十七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李哥。”范十七的声音轻得像呼吸。
“嗯。”
“你以后别老皱着眉头。你皱眉头的时候,看着凶。”
“我凶你了吗?”
“没有。但别人看了怕。”
“别人怕不怕跟我没关系。”李青山说,“你不怕就行。”
范十七笑了。他把头靠在李青山的肩膀上,安安静静地靠着。李青山一手拿着文件,一手搂着他的肩膀,继续看。窑洞外面,北风呼呼地吹着,吹得窗纸簌簌响。但窑洞里面是暖的,炭盆里的火红彤彤的,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暖暖的。
“李哥。”
“嗯。”
“明天早上你走的时候叫我一声。”
“你不是要多睡会儿吗?”
“我想跟你一起吃早饭。”
李青山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他低头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范十七。范十七的眼睛半眯着,快要睡着了,但还在强撑着跟他说话。
“行。”李青山说,“叫你。”
“你每次都叫我,但我每次都起不来。”
“那就多叫几遍。”
“你叫不醒我的。我睡得沉。”
“那我就把你从被窝里拖出来。”
范十七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抬起头,看着李青山,眼睛亮亮的:“你舍得?”
李青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他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舍不得。”他说。
范十七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青山会这么回答。他的耳朵又红了,红到了脖子根。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李青山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李青山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范十七的声音闷闷的。
李青山没有再问。他搂着范十七的肩膀,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范十七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一股子皂角的味道。
窑洞里安安静静的。炭盆里的火慢慢暗下去,变成一堆暗红的炭。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范十七的呼吸慢慢变长,变稳,靠在李青山肩膀上睡着了。李青山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搂着范十七,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怀里人平稳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把范十七轻轻放平在炕上,给他盖好被子。范十七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手摸索着攥住了李青山的衣角。李青山没有挣开。他吹灭了油灯,在范十七旁边躺下来。黑暗中,范十七像一只猫一样靠过来,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手攥着他的衣角。
李青山搂着他,闭上眼睛。
窑洞外面,延安的夜很静。延河的水哗哗地流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远处有哨兵的脚步声,轻轻的在雪地上响着。更远处,宝塔山的轮廓在月光下隐隐约约的,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屋子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