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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次 部队在大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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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在大别山里辗转了快两个月,鬼子扫荡的风声渐渐松了,三连在一个叫枫树坳的山村里休整了十来天。村子藏在深山坳里,只有十几户人家,四周是密密的枫树林。深秋时节,枫叶红得像烧着了火,漫山遍野的红,衬着青灰色的山岩和碧绿的溪水,好看得不像是打仗的年月。
村里有一间废弃的榨油坊,在村子最西头,背靠着一道山崖,前面是一条浅浅的溪沟。榨油坊早就没人用了,木榨机还在,上面落满了灰,墙角结着蛛网。但屋顶还结实,能挡风遮雨。李青山看中了这个地方——清净,隐蔽,离营区有一段路,没人会来打扰。
他把二班的几个兵安顿在村东头的老乡家里,自己搬到了榨油坊。范十七跟着他,也搬了过来。
那几天是进山以来少有的安稳日子。白天训练、帮老乡干活、偶尔出去打打猎。晚上回到榨油坊,李青山在木榨机旁边铺了干草和褥子,两个人挤在一起睡。山里的夜冷,榨油坊的墙是土坯的,四处漏风,但总比山洞里暖和些。范十七总是先钻进被窝,把被窝捂热了才让李青山进来。
“李哥,快来,这边暖和。”
李青山钻进去,范十七就往他身边凑,把冰凉的手脚往他身上贴。李青山被他冰得直抽冷气,骂他“你小子是冰块变的”,范十七就笑,往他怀里拱得更深了。
那天下午,范十七去溪沟里摸鱼。入秋之后水凉了,鱼都沉到石缝底下藏着,不好摸。但范十七有办法——他搬开溪底的石头,用手去掏石缝里的鱼窝。居然还真让他掏到了两条巴掌大的石斑鱼,还有几只河蟹。他兴冲冲地跑回榨油坊,浑身湿了大半,脸上全是泥,但笑得眼睛弯弯的。
“李哥!你看!”
李青山正坐在榨油坊门口擦枪。他抬头看了范十七一眼,忍不住笑了。这孩子满脸泥水,头发上挂着水草,活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野猫。
“去洗洗。”他说,“脏得跟泥猴似的。”
范十七把鱼和蟹扔进木盆里,跑到溪边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山里的天黑得快,太阳一落山,暮色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枫树林在暮色里变成了暗红色,溪水泛着灰白色的光。远处的山脊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
范十七在榨油坊门口生了一堆火,把鱼和蟹架在火上烤。李青山坐在旁边,用刺刀削一根树枝,削得细细长长的,准备做一根新的鱼叉柄。范十七翻着烤鱼,鱼皮被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飘出来,勾得两个人都咽口水。
“李哥,你快好了没?”
“快了。”
“我饿了。”
“饿了先吃,别等我。”
“我等你。”
范十七把烤好的鱼从火上拿下来,放在一片洗干净的芭蕉叶上。鱼皮焦黄焦黄的,鱼肉雪白,冒着热气。河蟹也烤熟了,壳变成了红色。范十七撕下一小块鱼肉,吹了吹,递到李青山嘴边。
“你尝尝。”
李青山张嘴接了。鱼肉很嫩,带着河鲜特有的清甜,还有炭火的焦香。
“好吃。”他说。
范十七笑了,把芭蕉叶往李青山面前推了推:“那你先吃。”
两个人围着火堆吃鱼。火光照着他们的脸,忽明忽暗。范十七吃得满手是油,时不时用袖子擦嘴,越擦越花。李青山看着他,觉得这孩子的脸在火光里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颧骨的棱角不那么明显了,眼睛里的那层薄薄的忧色也被暖光冲淡了,整个人像一只蜷在火边的猫。
吃完鱼,天已经全黑了。溪沟里的水声哗哗地响,枫树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村子里的灯火稀稀落落的,只有几点橘黄的光点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范十七把火堆拨旺了些,然后挨着李青山坐下来。他的肩膀靠着李青山的肩膀,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裳传过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听柴火噼啪作响。
“李哥,”范十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今天是什么日子?”
“二月十七。”
范十七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是我生日。”
李青山转头看他。范十七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圈。
“我十八岁生日。”他说,“我爹以前说,十八岁就是大人了。但我还没长大,就剩我一个人了。”
李青山没有说话。他伸手把范十七往自己这边搂了搂,让他靠得更紧些。
“十七,”他说,“你生日怎么不早说?”
“也没什么好说的。”范十七低声说,“又没有长寿面,又没有蛋糕,连个鸡蛋都没有。”
李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榨油坊里面。他在铺盖卷里翻了翻,从自己的包袱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他走回来,坐在范十七旁边,把布包递给他。
“什么?”范十七接过去,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红糖——那个年月,红糖是稀罕物,有钱都买不到。是李青山上个月去镇上接情报的时候,在杂货铺里用两发子弹壳换的。他一直藏着没舍得吃。
“生日快乐。”李青山说。
范十七看着那块红糖,愣住了。油纸包着的红糖黑乎乎的,带着一股焦甜的味道。他抬头看李青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别哭。”李青山说,“就一块糖,至于吗。”
“我没哭。”范十七说。但他说话的时候鼻子已经堵了,声音嗡嗡的。他低头把红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递给李青山。
“你吃。”
“你吃吧。你过生日。”
“一人一半。”范十七把半块糖塞进李青山嘴里。
红糖在嘴里化开,又甜又焦,甜得发齁。但李青山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范十七嚼着糖,笑得眼睛弯弯的。火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睫毛照得金灿灿的。他靠在李青山的肩膀上,小声哼起了歌——还是那首南方小调。
李青山搂着他的肩膀,听着他哼歌。火堆里的柴火噼啪响着,火星子往上飘,在夜空中亮了一下就灭了。远处有虫鸣,有溪水声,有风吹过枫树林的沙沙声。
“十七,”李青山忽然开口。
“嗯?”
“你十八岁了。”
“嗯。”
“是大人了。”
范十七偏过头看他。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像两汪被月光照着的泉水。他看了李青山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李青山的肩膀上。
“李哥,”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以后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会。”
“你保证?”
“我保证。”
范十七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离李青山很近,近到李青山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拂在自己的嘴唇上。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往前凑了凑,吻住了李青山的嘴唇。
这个吻比中秋那晚的更长,更慢,更笃定。范十七的嘴唇上还带着红糖的甜味,软软的,暖暖的。他吻得很笨拙,牙齿磕到了李青山的嘴唇,但他没有退开,而是伸手搂住了李青山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贴了上去。
李青山的手先是僵在半空,然后慢慢落在了范十七的背上。他的掌心贴着少年单薄的脊背,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骨骼和肌肉传过来——咚咚咚咚的,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范十七吻了一会儿,退开一点,喘着气。他的脸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但他没有躲开李青山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李哥,”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想……”
他没说完。但李青山知道他想说什么。
李青山看着他。火光照着范十七的脸,他的嘴唇红红的,微微张着,上面还泛着水光。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那种东西太烫了,烫得李青山心里一紧。
“十七,”李青山的声音也哑了,“你想好了?”
范十七点了点头。
李青山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他吻了范十七。这一次比之前所有的吻都要深。他吻着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他的耳垂、他脖子侧面那根跳动的血管。范十七仰着头,手指抠着李青山的后背,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声音。那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小猫在叫。
李青山把他放倒在干草堆上。干草窸窸窣窣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范十七仰面躺着,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的眼睛半睁着,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张开,喘着气。他的胸口起伏着,把单薄的军装撑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李青山解开他的衣扣。
他的手有些抖。这不是他第一次跟人做这种事——在老家的时候,他有过一个相好的姑娘。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远得像上辈子。而且那不一样。跟范十七在一起,完全不一样。
范十七的身体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的,能摸到骨头。但他的皮肤很光滑,摸着像缎子。李青山的手从他胸口慢慢往下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自己的掌心里微微发颤。
“冷?”李青山问。
“不冷。”范十七说,声音有点抖,“就是……就是有点紧张。”
李青山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别怕。”他说,“我在。”
范十七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心跳隔着皮肉撞在一起。范十七的腿缠上了他的腰,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着他,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榨油坊外面,溪水哗哗地流着。枫树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村子里的灯火已经熄了,整个山坳陷入了沉沉的黑暗。只有榨油坊里还亮着一堆火,火光从门缝和窗洞里透出来,在溪沟的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火堆慢慢暗下去了。柴火从明火变成了暗红的炭,偶尔噼啪一声,炸开几颗火星。炭火的余温烘着两个人的身体,暖融融的。范十七躺在干草堆上,枕着李青山的胳膊,身上盖着李青山的外套。他的眼睛闭着,呼吸绵长,嘴角挂着一丝笑。他的手指松松地攥着李青山的一根手指,攥得很轻,像是攥着一根线。
结束后李青山没有睡。他侧躺着,看着范十七的睡脸。炭火的微光照着范十七的脸,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暗红。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阴影,嘴唇还有些肿,脖子上有一小块红印——是他刚才留下的。
李青山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块红印。范十七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往他怀里拱了拱。
李青山搂紧了他。
他想起孙班长说过的话。孙班长说,打完仗就回老家,娶个媳妇,生两个孩子,种几亩地,过安稳日子。那时候李青山还年轻,觉得这些事离自己很远。但现在他搂着范十七,忽然觉得孙班长说的那种日子,就是他想要的。
一间房,一块地,一个可以一起种地、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人。
就这么简单。
范十七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梦话。
“李哥……”
“嗯。”
“别走……”
“不走。”
范十七安静下来,呼吸又变得绵长了。李青山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碰。
外面的天已经开始发白了。溪沟里的水声清晰起来,枫树林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显形。远处有公鸡打鸣,一声接一声,把沉睡的山村叫醒了。
李青山闭上眼睛。炭火的余温渐渐散了,晨风从墙缝里渗进来,带着枫叶的清香和溪水的凉意。但怀里的人是暖的。
他抱着范十七,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