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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重阳 今年的重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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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重阳,来得比往年都早。
十月初,延安的山梁上就染了色。杨树黄了,枫叶红了,枣树上的枣子熟透了,红彤彤的挂满了枝头。风一吹,落下来几颗,砸在坡地上,啪嗒啪嗒响。延河的水凉了,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往下游去。
范十七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脑袋,鼻子动了动。灶膛里烧着柴,噼啪作响,灶上的蒸笼往外冒着白汽,一股甜丝丝的、带着枣香的味儿钻进鼻孔。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李青山蹲在灶前,正往灶膛里添柴。锅里冒着白汽,蒸笼里不知道蒸着什么。
“醒了?”李青山头也不回地说。
“你蒸什么呢?”
“枣糕。今天是重阳。”
范十七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重阳。去年重阳他们在山里,一人分了半块苞谷饼,就着凉水啃的。今年重阳,他们在延安,在自己家里。李青山在蒸枣糕。
他趿着鞋跑过去,蹲在李青山旁边,探头往锅里看。蒸笼盖着,看不见里面,但那股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的口水都快下来了。
“什么时候好?”
“快了。”李青山看了他一眼,“去洗脸。”
范十七跑去洗脸。他用凉水胡乱抹了两把,又跑回来,蹲在灶边等着。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水珠,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等着开饭的小狗。李青山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把他脸上没擦干的水珠抹掉了。
“头发也不梳。”
“一会儿梳。”
枣糕出锅了。李青山把蒸笼揭下来,一股白汽腾起来,带着枣香和米香。枣糕是黄米面做的,上面嵌着几颗红枣,蒸得金黄发亮,冒着热气。范十七伸手就要去拿,被李青山一把拍开。
“烫。”
范十七缩回手,吹了吹,又伸过去。李青山把枣糕翻到案板上,晾了一会儿,切成两半,一半递给范十七,一半留给自己。范十七接过去,烫得左右手倒来倒去,咬了一口,烫得直呵气,但还是嚼得很香。
“好吃!”他含着枣糕说,腮帮子鼓鼓的。
李青山也咬了一口。黄米面软糯,红枣甜香,蒸得恰到好处。
“还行。”他说。
范十七三两口把自己的那半块吃完了,眼巴巴地看着李青山手里那半块。李青山看了他一眼,掰了一块递过去。
“就一块。”
“李哥最好了。”范十七接过去,笑得眼睛弯弯的。
吃完早饭,范十七去被服厂上了半天工,下午就放了假。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小坛酒——是厂里发的重阳酒,米酒,甜甜的,没什么度数。他还从坡上摘了一把野菊花,黄的白的,扎成一小束,拿在手里。
推开门,李青山正在收拾院子。他把坡上那几棵枣树底下落了的枣子捡起来,装了满满一篮子。看见范十七回来,他直起腰。
“这是什么?”
“厂里发的酒。重阳嘛。”范十七把酒坛放在门口的石桌上,又把野菊花插在窗台的粗瓷碗里。那棵野菊花旁边,又添了一束新的,黄的白的挤在一起,开得热热闹闹的。
李青山看了看酒坛,没说什么。
晚上,两个人坐在门口的石桌旁边吃饭。范十七炖了一锅南瓜,又炒了一盘鸡蛋,把中午剩的枣糕热了热,摆了一桌子。他把酒坛打开,给李青山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米酒甜甜的,带着一股子桂花的香味。
“干杯。”范十七举起碗。
李青山跟他碰了碰碗。两个人喝了一口。酒是甜的,不辣,喝下去暖烘烘的。
范十七喝了两口,脸就红了。他的酒量本来就小,喝一点就上头。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李青山笑。
“李哥,你脸红没?”
“没有。”
“你脸皮厚,不红。”范十七伸手戳了戳李青山的脸。他的手指热乎乎的,带着酒气。李青山没躲,由着他戳。
“十七,你喝多了。”
“我没多。这才多少。”范十七又喝了一口,放下碗,趴在桌上,歪着头看李青山。月亮升起来了,挂在山梁上,圆圆的,亮亮的。月光照在范十七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李哥。”
“嗯。”
“今天重阳。”
“我知道。”
“重阳要登高。咱们没登高。”
“坡上就是高处。”李青山说,“从咱们门口往上看,枣树顶上就是最高的地方。”
范十七“噗”地笑了。他坐起来,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站起来,走到李青山身边,往他身上一靠。他的身体热乎乎的,带着一股子甜酒味。
“李哥,我头晕。”
“让你少喝点。”
“我就喝了一碗。”
“一碗就倒。”
范十七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笑。他的呼吸打在李青山的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李青山伸手搂住他的腰,让他靠得更稳些。
“进屋吧。”李青山说,“外面凉。”
范十七没有动。他抬起头,看着李青山。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的。他喝醉了,脸泛着红,眼尾也泛着红,眼睛水汪汪的,嘴唇红润润的。
“李哥。”他的声音轻轻的。
“嗯。”
范十七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嘴。
那个吻带着米酒的甜味和南瓜的香味,软软的,热热的。李青山的手从他腰上滑到背上,把他往怀里按了按。范十七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贴上来,像一只挂在他身上的猫。
李青山把他抱起来,往屋里走。范十七的腿缠在他腰上,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热热地打在他的脖子上。
窑洞的门从里面关上了。
炕上铺着干净的草席,草席上面是那床旧棉被。李青山把范十七放下来,范十七仰面躺在被子上,头发散开着,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模模糊糊的。
李青山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范十七伸手把他拉下来,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向自己。
“李哥……”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我没问。”
“你问了。你每次都问。”
李青山笑了。他低下头,鼻尖抵着范十七的鼻尖。
“那我不问了。”
他吻住了范十七的嘴。范十七的嘴唇微微张开,迎上来,热热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子酒香。他的手从李青山的后颈滑到后背,手指抠着他的背,揪着他的衣服。李青山的手解开了他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的,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时,范十七轻轻抖了一下。
“冷?”李青山问。
“不冷。”范十七的声音有些哑,“你手热。”
李青山的手继续往下,从他的胸口滑到腰上,从腰上滑到小腹。范十七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攥着李青山的胳膊,攥得紧紧的,指关节泛白。
“李哥……”
“嗯。”
“你轻点……”
“我知道。”
范十七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喘着气,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点压抑的、细碎的声音。李青山的手停了一下,等他缓了缓,才继续。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
范十七的指甲抠进了他的后背,划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他的身体在李青山身下轻轻颤着,汗湿的皮肤在月光下发着亮。他的嘴唇贴着李青山的耳朵,小声说着什么,声音太轻了,听不清,但李青山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
后来范十七不说话了。他把脸埋在李青山的脖子里,呼吸又急又浅,浑身绷得紧紧的。他的手指抓着李青山的肩膀,攥得死死的。
李青山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范十七忽然松了下来。
他的身体软下去,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整个人瘫在炕上,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的,嘴唇微微张着。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白白的,又透着一点红。
李青山躺在他旁边,把他搂过来。范十七像一摊泥一样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胸口,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李哥。”
“嗯。”
“你以后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李青山低头看了他一眼。
“每天?”
“每天。”
“你想得美。”
范十七笑了。他抬起头,看着李青山。他的眼睛亮亮的,脸上红扑扑的,嘴角弯着。
“那隔天也行。”
李青山没说话。他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范十七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窑洞外面,月亮爬上来了,挂在山梁上,又圆又亮。坡上的枣树在月光里静静地立着,偶尔落下一颗枣,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窑洞里面,范十七的呼吸慢慢稳了。他的手攥着李青山的衣角,攥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