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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北望 追兵没有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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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没有放过他。
李青山在柳树坳只待了一夜。那一夜他坐在土炕边,怀里搂着范十七,从天黑坐到天亮。油灯灭了之后他就那么坐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范十七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变冷,变硬。他的下巴搁在范十七的头顶,那个位置从温热变成冰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怀里慢慢流走了,他怎么抓也抓不住。
天亮的时候,老乡推门进来,看见他的样子,叹了口气。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孙,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他端着一碗热粥放在炕沿上,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李青山的肩膀。
“后生,”孙老汉的声音沙哑,“人走了,得让他入土。”
李青山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干裂,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是搂着范十七,搂得更紧了些。
孙老汉没有再劝。他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旧席子,还有一把铁锹。
“村后头有片坡地,朝阳,看得远。”孙老汉说,“埋在那儿吧。”
李青山终于动了。他的胳膊麻了,腿也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他把范十七轻轻放在炕上,蹲下来,用孙老汉端来的热水,一点一点地给范十七擦脸。范十七的脸已经凉透了,硬了,但李青山擦得很慢,很仔细。他把范十七脸上的泥垢和血痂都擦干净了,露出那张年轻的脸。他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李青山用手指蘸了水,轻轻把它抹掉。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很容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给范十七整理衣服。军装破了好几处,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李青山把自己身上那件干净的灰布褂子脱下来,给范十七换上。褂子太大,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但干净。李青山把那些破了的、染了血的衣裳叠好,收进了自己的包袱里。
他从范十七的怀里摸到了那个草蚂蚱。草叶已经烂光了,只剩下一根触须和半片翅膀,干枯发黑,像一片碎叶子。他把那点残骸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他从自己的兜里摸出了另一样东西——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靶纸,上面写着“腊月初四,五环。李班长第一次教我”。
他把靶纸和草蚂蚱放在一起,折好,塞进了贴身的兜里。
孙老汉在村后头的坡地上挖了一个坑。坑不深,但四四方方的,挖得很规整。李青山把范十七用席子裹好,抱着他走出屋子,穿过村子,走上坡地。坡地上有一棵老松树,枝干虬曲,树冠像一把大伞。站在树下往远处看,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山峦,一直延伸到天边。东边的山梁后面,太阳正在升起来,金色的光从山脊上漫过来,把满山的露水照得闪闪发亮。
李青山把范十七放进坑里。他蹲在坑边,看了范十七最后一眼。席子裹着那张安静的脸,嘴角还带着那丝笑。他的睫毛闭着,像是睡着了。
他伸出手,把席子的一角掖好,盖住了那张脸。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铁锹,一锹一锹地把土填回去。土落在席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停。一锹,两锹,三锹。土渐渐盖住了席子,盖住了那个瘦削的轮廓。最后他把土拍实,垒成一个小小的坟包。
孙老汉递给他一块木板,是孙老汉连夜劈出来的,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范十七之墓”。李青山把木板插在坟前,又搬了几块石头围在坟脚,怕山风把土吹散了。
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东边的太阳越升越高,阳光从松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坟包上,暖融融的。李青山想起范十七说过的话——“你以后每年都给我过生日好不好?”——他说好。他说了好的。
李青山在坟前蹲下来,从兜里摸出那把匕首。那是他给范十七的,范十七一直带着,直到最后。他把匕首插在坟前的土里,刀刃朝上,在阳光下泛着乌光。
“十七,”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延安。我去替你看一眼。看完了我就回来。”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你许的愿,我记住了。”
他站起来。腿在发软,身体在发虚,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了,但感觉不到饿。他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坟包在松树下安安静静的,像个睡着了的孩子。
他转过头,走下了坡。
那天下午,李青山在柳树坳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孙老汉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慌。
“后生,村口来了几个人,背着枪,在东边山梁上转悠。是不是找你的?”
李青山放下碗,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远处山梁上,几个人影在移动,穿着国军的灰布军装。沈维的人追来了。他们没进村,但迟早会搜过来。
李青山把腰后的手枪拔出来,检查了一遍。七发子弹,满的。他把枪塞回去,从墙上取下自己的包袱,背在肩上。
“孙大爷,”他说,“多谢你。我得走了。”
孙老汉看着他,叹了口气:“往哪走?”
“东边。”
“东边全是山,你一个人……”
“我得去延安。”李青山说。
孙老汉没有劝。他从屋里翻出一双旧布鞋,塞给李青山:“换上。你那只鞋早没了。”
李青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一只脚上穿着草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底全是血口子和泥。他换上了孙老汉的布鞋,大小差不多,有些松,但比光脚强多了。
“谢谢。”他说。
孙老汉把他送到村后头的小路上。那条路窄窄的,弯弯曲曲地伸进山林深处,往东延伸。临走的时候,孙老汉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在他手里。
“几个红薯,路上吃。”
李青山接过来,揣进兜里。他看了孙老汉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孙老汉说,“别回头。”
李青山走了。
他沿着那条小路往东走,进了林子。林子很密,光线暗下来,空气潮湿而清凉。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翻过了一道山梁。站在山梁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树坳已经看不见了,被山挡住了。但那个方向,坡地上,松树下,有一个小小的坟包。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林和山峦,朝着那个方向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东走。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一条小溪边,低头看着水面。水里映着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胡子拉碴,满脸是泥和血痂。他看了自己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比来时快得多。他的脚在布鞋里磨出了新的水泡,腿上的旧伤在隐隐作痛,但他感觉不到。他沿着那条小路跑回去,跑回柳树坳,跑上那片坡地,跑到那棵老松树下。他蹲在坟包前,喘着粗气。
然后他开始用手刨土。
他刨了很久。手指磨破了,指甲翻了,泥和血混在一起,但他没有停。他把土一层一层地刨开,刨到露出了席子。他把席子从土里抱出来,解开草绳,把范十七从里面抱出来。
范十七的脸还是那样,苍白但平静,嘴角挂着那丝笑。他的身上穿着李青山给他换的那件灰布褂子,干干净净的。他的手交叉放在胸前,手指微微蜷着。
李青山把他抱在怀里,低头看着他的脸。
“十七,”他轻声说,“我不能把你留在这儿。你一个人太冷了。我得带着你。”
他把范十七背在了自己背上。
草绳从肩头绕到胸前,再从腰上兜回来,绑得结结实实。范十七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冰凉的,硬邦邦的,硌得他肩膀疼。但他的背上有了一点重量,一点硌人的触感。他的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背着范十七走下了坡。孙老汉站在村口,看见他背上的范十七,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后生,”孙老汉说,“你……”
“我带他走。”李青山说,“他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孙老汉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卷粗布和一根麻绳。
“把席子换了吧。”他说,“这个结实。”
李青山把范十七放下来,用孙老汉给的粗布重新裹好,用麻绳绑紧。粗布比席子厚实,也软一些,不会硌着他。他把范十七重新背起来,试了试松紧,点了点头。
“孙大爷,”他说,“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孙老汉摆了摆手,眼眶红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村口,看着李青山背着范十七,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山林。
李青山背着范十七,沿着那条小路往东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怕颠着背上的人。他的脚上换上了孙老汉给的旧布鞋,走了半里路就磨出了水泡。他感觉不到。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他走了一整天,翻过了第一道山梁。天黑的时候,他找了一个石缝钻进去,把范十七放下来,靠壁坐着。他自己坐在旁边,从兜里摸出孙老汉给的红薯,啃了两口。红薯是凉的,硬的,嚼在嘴里像蜡。他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但强迫自己吞了。他需要活着。他需要走到延安。
他把范十七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石头。他用自己仅剩的一点体温去暖它,暖了很久,暖不过来。他低下头,把脸贴在范十七的额头上,贴了很久。
“十七,”他说,“明天翻过第二道梁,就能看见河了。过了河就是河南。那边有咱们的人。”
范十七没有回答。
李青山把他的手攥紧了些,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他睡着了,只睡了一小会儿。梦里全是雨,全是泥,全是范十七的脸。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把范十七重新背起来,继续走。
追兵在第二天下午追了上来。
李青山当时正在一条山沟里歇脚,把范十七靠在石壁上,自己坐在旁边,喝了几口溪水。他刚把水壶收起来,就听见了狗叫声。他站起来,往山沟口看了一眼。远处山梁上,几个人影在移动,背着枪,牵着狗。
他把范十七背起来,继续往东跑。他的腿在发软,肺在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没有停。他咬着牙,背着范十七钻进了林子。
枪声响了。子弹从他身边飞过去,打在树干上,木屑四溅。他弯着腰在树丛间穿行,荆棘划破了他的脸和手臂,他感觉不到。他只知道往前跑,往前跑,往东跑。
第一处伤是在左臂。一颗子弹擦着骨头过去,带飞了一块皮肉。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停。血从袖子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落叶上,留下一条断续的红线。
他跑了半个时辰,甩掉了那队人。他找了一个山洞钻进去,把范十七放下来,靠壁坐着。他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了一条布,用牙咬着,把左臂的伤口缠紧。布条很快就被血浸透了,但血慢慢止住了。他靠在洞壁上喘了一会儿气,低头看了一眼范十七。范十七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张脸比他背上的时候更凉了,更硬了。他把范十七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把他背起来,继续走。
第二处伤是在右腿。第三天,他在翻一道山梁的时候,追兵又上来了。这次他们从两侧包抄,把他逼到了一条窄窄的山脊上。他背着范十七跑不快,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右小腿,穿过肌肉,从小腿肚子钻出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他用手撑住旁边的石头,稳住了身体,继续走。血从裤腿里涌出来,把鞋染红了,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一个血脚印。
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他听见有人在喊:“他跑不了了!腿中了!”
李青山咬着牙往前走。他的右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用一根棍子戳自己的肉。但他没有放下范十七。他把背上的麻绳紧了紧,让范十七的身体贴得更牢些,然后继续往前挪。
第三处伤是在腰上。那天傍晚,他正沿着一条溪沟往上游走,忽然从溪沟拐弯处窜出两个人。他来不及躲,也来不及掏枪。第一个人扑上来抱住他的腰,他背着范十七,重心不稳,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溪水里。范十七的身体从他背上滑下来,滚进了溪沟边的草丛里。李青山看见范十七的粗布被水浸湿了,散了开来,露出他苍白的脸。那张脸泡在泥水里,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雨水打在上面,像是在哭。
他疯了。
他挣开那个人,从腰后拔出手枪,一枪打倒了第一个。第二个刚举起枪,他已经扑了上去,用枪托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人倒在水里,血把溪水染红了一片。
李青山蹲在溪水里,喘着粗气,浑身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范十七。范十七躺在草丛里,粗布散了,脸上全是泥水。他的睫毛上挂着泥浆,嘴唇上沾着草屑,整个人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李青山爬过去,把他抱起来。他用自己的袖子一点一点把范十七脸上的泥擦干净,把睫毛上的泥浆抹掉,把嘴唇上的草屑拈去。他做得极慢,极仔细,像是在擦一件很容易碎的瓷器。
擦干净之后,他把散开的粗布重新裹好,用麻绳重新绑紧,然后把范十七重新背在背上。他的腰在刚才的扭打中受了伤,不知道是拉伤了还是被撞了,疼得他直不起身。但他没有停。他背着范十七,趟过溪水,爬上山坡,继续往东走。
后面的追兵还在追。但他已经听不见狗叫声了。不知道是追丢了,还是被甩远了。他只知道往前走,往东走。
天黑了。他找了一个石缝钻进去,把范十七放下来,靠壁坐着。他的身上全是伤——左臂、右腿、腰上,还有数不清的擦伤和划伤。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全是血和泥。他靠在石壁上,喘了很久的气。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范十七。范十七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张脸比他背上的时候更凉了,更硬了。
他把范十七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石头。他用自己仅剩的一点体温去暖它,暖了很久,暖不过来。
“十七,”他轻声说,“明天就能到河边了。过了河,就是河南。那边有咱们的人。”
范十七没有回答。
李青山把他的手攥紧了些,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他睡着了,只睡了一小会儿。梦里全是雨,全是泥,全是范十七的脸。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把范十七重新背起来,继续走。
第四天。他走到了河边。
那条河很宽,比之前他趟过的任何一条河都宽。河水浑浊,翻滚着往下游冲。河面上漂着树枝和碎石,水声轰鸣,震得人耳朵发麻。河对岸是一片茫茫的芦苇荡,望不到头。芦苇荡后面,隐约有山,山后面是天。
李青山靠在河边的一棵柳树上,把范十七放下来,靠在自己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上。左臂的伤口已经化脓了,红肿发亮,散发着臭味。右腿的裤管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层壳。腰上的伤疼得他直不起身。他的脸上全是泥和血,嘴唇干裂,眼睛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只啃了几个生红薯和一把野菜。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后面的追兵又近了。
他听见了狗叫声,听见了脚步声,听见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往河的上游看了一眼,看见了手电筒的光在树影间晃动。
李青山蹲下来,把范十七从粗布里抱出来。粗布早就烂了,一扯就碎。他把范十七抱在怀里,低头看着他的脸。范十七的脸很安静,嘴角还挂着那丝笑。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暮色里投下淡淡的影子。他的额头还是凉的,但李青山觉得,那上面还留着他最后一次亲吻的触感。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范十七的时候。那孩子在操练场上端枪,枪口耷拉着,胳膊在抖,但咬着嘴唇不肯放下。他想起范十七蹲在溪沟边叉鱼,裤腿挽得高高的,满脸是水,冲他笑。他想起那个雪夜,范十七缩在他旁边,攥着他的衣角,小声说“李哥,我冷”。他想起月亮底下,范十七凑过来,笨拙地吻他的嘴角。他想起五月十七的白果树下,范十七许了愿不肯说,笑着说“说了就不灵了”。他想起范十七最后在他怀里说“我想跟你去延安”。
原来那个愿,就是这个。
“十七,”他轻声说,“到河边了。”
他站起来,抱着范十七,一步一步地走进河里。
河水没过膝盖,冰凉刺骨。他打了个哆嗦,但继续往前走。水没过腰,没过胸口。水流很急,拽着他往下游走,他死死抱住范十七,不松手。他的腿在发软,身体在发抖。他的胳膊已经没有力气了,但他咬着牙,把范十七抱得更紧。
后面的追兵冲到了河岸上。有人喊:“站住!回来!”有人在拉枪栓。但没有人开枪。
李青山没有回头。他往前走,水没过他的下巴。他低头看了范十七最后一眼。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范十七的脸在水光里忽明忽暗,像隔着一层梦。
“十七,”他说,“咱们去延安。”
他低下头,吻住了范十七的唇。
那个吻很长很长。长到他短暂的一生里所有来不及说的话、来不及做的事、来不及给的爱,都融进了这个吻里。范十七的嘴唇冰凉,李青山用自己最后的温度去暖他,暖着暖着,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模糊。
他抱着范十七,慢慢沉入水中。
河水漫过他的头顶,漫过范十七垂落的手,漫过他们再也分不开的身体。
手电筒的光扫过河面,只看见一圈圈散开的涟漪。
追兵们在河岸上站了很久。手电筒的光在河面上扫来扫去,但什么也找不到了。河水翻涌着,把一切都吞没了。沈维站在最前面,眼镜上挂着水珠,脸色铁青。他盯着河面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线。
“走吧。”他终于说,“人没了。”
他们转身走了。河岸上只剩下那棵柳树,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第二天,下游的村民在芦苇荡里发现了两具紧抱在一起的尸体。他们分不开,村民们试了很多办法都分不开。最后只好把他们合葬在一起,就在河岸边的坡地上,挖了一个坑,把两个人一起放了进去。
坟头朝着北方。
那是一直在等他们的延安。
淮水长流,流不尽那年春天他们没走完的路;青山依旧,守得住此生此世再无人能拆散的团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