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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送别 天亮了。 ...

  •   天亮了。

      雨停了,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山头上,把整个山坳罩得闷闷的。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味和松针的涩味。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打在门外的石头上,响了一整夜。

      李青山坐在小黑屋的地上,后背靠着墙,一夜没合眼。他的腿麻了,胳膊也麻了,但他感觉不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外——听脚步声,听说话声,听隔壁房间里范十七的动静。

      夜里军医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包扎止血,李青山听见范十七闷哼了几声,然后安静了。第二次是天快亮的时候,吴军医又来看了一遍,走的时候跟门口的看守说:“人还烧着,伤口有点发炎。我去弄点草药,你们看着点,别让他乱动。”

      看守应了一声。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李青山攥了攥拳头。吴军医还会来。那就是说范十七还活着,还在被救治。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

      他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冰冷的石墙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出去。铁门锁着,外面有两个看守,他没有武器,没有钥匙,连根铁钉都没有。他试着拽了拽铁门的栏杆,纹丝不动。墙角有一根撬棍,他摸黑找到了,但撬了两下,铁门太结实,撬不动。他只好把撬棍藏在身后,坐着等。

      等到天光大亮,等到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等到外面的雨彻底停住。一整天,没人给他送饭,也没人来看他。他饿得胃里发疼,嘴里发苦,但他顾不上。他一直听着隔壁的动静。范十七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呻吟,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次听见,李青山的心就抽一下。

      到了傍晚,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在喊:“赵连长!赵连长!”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营房那边跑过来。李青山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见赵德贵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又粗又急:“怎么回事?”

      “鬼子!北边山梁上发现鬼子!大概一个小队,朝坳口来了!”

      赵德贵骂了一声:“全体集合!一排二排跟我去坳口堵住,三排保护连部!”

      外面顿时乱成一片。脚步声、喊叫声、枪栓拉动的咔咔声响成一片。李青山听见士兵们从各个方向跑向操练场集合,听见赵德贵在喊“快!快!”,听见有人跑进连部搬弹药箱。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赵连长!我也去!”

      是范十七的声音。虚弱,沙哑,但确实是他的声音。

      “你他妈给我躺着!”赵德贵吼了一声,“你腰上中了一枪不知道?”

      “我能打!我——”

      “躺下!这是命令!”

      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是脚步声和喊叫声。队伍在集合,赵德贵带着人往坳口跑了。营区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三排的人在连部周围布防,还有几个看守站在小黑屋门口。

      李青山贴着门缝听了一会儿。外面很安静,只有零星的脚步声和远处坳口方向传来的零星枪声。鬼子来得不多,赵德贵带人顶上去应该能应付。但这也意味着——连部现在兵力空虚。三排的人大部分布在连部外围,真正守在小黑屋门口的只有两个看守。

      李青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他的目光落在铁门的锁上。那是一把老式挂锁,铜的,有些生锈,但还结实。他没有钥匙,也没有工具。他看了一眼墙角,那里有一根撬棍,是杂物间里遗留的,铁头的,生了锈,但还能用。

      他弯腰捡起撬棍,掂了掂,然后走到铁门前,把撬棍的扁头插进门缝和门框之间。他的胳膊在抖,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浑身发虚。但他咬紧牙关,把全身的力气压上去。

      铁门“吱呀”响了一声,门框的木屑掉下来一些。李青山换了个角度,又使劲撬了一下。门缝大了一些。他听见外面的看守在说话,赶紧停下手,屏住呼吸。

      “……坳口那边打得挺凶的。”

      “嗯,赵连长亲自上去了,应该没事。”

      “听说范十七那小子中了好几枪?”

      “可不是嘛,腰上那一枪够呛。昨晚军医折腾了一宿。”

      “你说他跑什么?好好的……”

      “谁知道呢。那个李班长也是,平时看着挺好一人,怎么就成了gong党?”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李青山等他们的声音小下去,又继续撬门。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手心里也是汗,撬棍在掌心里打滑。他使劲撬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铁门终于“咔”的一声,锁扣从门框上崩开了。门往里开了一条缝。

      李青山把撬棍扔在地上,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两个看守还在聊天,背对着门的方向。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

      两个看守听到声响回头的时候已经晚了。李青山一个箭步冲上去,左手抓住第一个人的枪管往上抬,右拳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就倒了。第二个看守刚举起枪,李青山已经欺身贴了上去,膝盖顶在他的裆部,趁他弯腰的时候一掌劈在他的后颈上。那人也倒在了地上。

      前后不到十秒钟。

      李青山蹲下来,从看守身上摸出了一串钥匙和一把手枪。他快速检查了一下——手枪是满弹匣的,七发子弹。他把枪别在腰后,站起来,往隔壁房间跑去。

      门没锁。他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扑面而来。范十七躺在角落里的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件旧军毯。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左肩和右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腰上那一处伤得最重,纱布裹了好几层,但还在往外渗血。

      李青山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十七。”

      范十七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李青山脸上。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确实是在笑。

      “李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出来的……”

      “别说话。”李青山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你发烧了。我得带你走。”

      范十七摇了摇头:“我走不了……腿动不了……”

      “我背你。”

      “不行……你一个人跑……我留下……”

      “闭嘴。”李青山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商量。“我答应过你,走到哪都带着你。”

      范十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攥住了李青山的手腕。他的手滚烫滚烫的,像一块烧过的石头。

      李青山把军毯裹在范十七身上,然后把他从干草堆上抱起来。范十七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但抱在怀里又是沉的,那种沉让李青山心里发慌。他的腰上有伤,李青山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让他趴在自己背上,把他的手从后面环住自己的脖子。

      “抓紧了。”李青山说。

      范十七“嗯”了一声,把脸贴在他的后颈上。他的呼吸打在李青山的皮肤上,又烫又急。

      李青山背着范十七出了屋子。外面的天还是阴沉沉的,坳口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三排的人都在连部外围布防,还没注意到这边。李青山背着范十七沿着营房后面的小路往东跑。这条路他早就摸透了,平时查哨的时候走过无数遍,哪里有石头,哪里是泥坑,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背着一个人跑和空手跑完全是两回事。范十七虽然瘦,但加上伤口和绷带,压得李青山的腰都快断了。他的腿在发软,肺在烧,每跑一步都像是在挪一座山。但他没有停。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跑。

      跑到营房后面的小山沟入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区那边还没人追出来。可能还没发现他跑了,也可能是发现了但抽不出人手来追。不管怎样,他多了一线生机。

      他背着范十七钻进山沟。山沟里还有积水,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去,鞋子湿透了,裤腿湿透了,但他顾不上。跑到一棵大松树下面的时候,他停住了。两匹马还拴在那里。范十七走之前藏的那两匹,一匹都没少。马身上盖着油布,雨水顺着油布往下淌。李青山把范十七放下来,让他靠坐在树干上,然后去掀油布。范十七靠在那里,仰着头,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嘴唇在抖,额头上全是汗。

      “李哥……”他喊了一声。

      “嗯。”

      “马……马还在?”

      “在。两匹都在。”

      范十七笑了一下,嘴唇弯了弯,没有力气做更大的动作。“我藏得好吧……”他轻声说。

      李青山把马牵出来,一匹是自己的,一匹是范十七的。他先把范十七扶上马,让他趴在马背上,用缰绳把他固定好。然后他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

      “十七,能听见我说话吗?”

      “嗯……”

      “不管多疼,忍着。别掉下来。”

      “好……”

      李青山一夹马腹,两匹马冲进了山沟深处。山路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和岩石,马跑不快,只能小步快走。李青山一手牵着自己的缰绳,一手牵着范十七那匹马的缰绳,把它们并在一起,尽量让范十七不用费力去维持平衡。

      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后面的山沟里传来了喊叫声。李青山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看见几个人影在山沟口晃动。追兵来了。

      他咬了咬牙,催马往前。但山路太窄,马跑不起来,速度根本提不上去。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枪声响了,子弹从他们身边嗖嗖地飞过去,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

      “李哥!”范十七忽然喊了一声。

      “别怕,我在——”

      话没说完,一颗子弹打中了李青山那匹马的屁股。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差点把李青山甩下去。李青山死死抓住缰绳,稳住身子,但马已经跑不动了,后腿拖在地上,血顺着毛往下淌。

      李青山翻身下马,又把范十七从另一匹马上抱下来。范十七疼得闷哼了一声,腰上的伤口被牵动了,血透过纱布渗出来,把李青山的袖子都染红了。

      “李哥……你放下我……”范十七的声音在抖,“你一个人骑马跑……”

      “闭嘴。”李青山背起他,往山路旁边的林子里钻。

      林子里树密,马进不去,但人可以钻。李青山背着范十七在树丛间穿行,荆棘划破了他的脸和手臂,他感觉不到疼。他只知道往前跑,往前跑,往东跑。

      后面的追兵下了马,也追进了林子。枪声在林子里回荡,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李青山背着范十七跑了一段,忽然脚下一滑,两个人一起摔在了一个浅坑里。范十七被摔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蜷了起来。

      “十七!”李青山赶紧把他翻过来。范十七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腰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殷殷的一大片,触目惊心。

      “李哥……”范十七喘着气,“我不行了……”

      “别瞎说。”李青山把他搂在怀里,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滚烫滚烫的。

      “你听我说……”范十七攥着他的袖子,手指关节泛白,“你把我放下……自己跑……你跑得快……能跑出去……”

      “我说了闭嘴。”

      “李哥!”范十七忽然提高了声音,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几声,嘴角渗出了血。他缓了缓,看着李青山,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水光。

      “你答应过我的……”他的声音很轻,“你说走到哪都带着我……可是现在你带不了我了……”

      李青山死死攥着他的手。

      “十七,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尽量控制着,“你撑着,我带你走。前面就是柳树坳,到了那里就安全了。你撑着,听见没有?”

      范十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好。”他说,“我撑着。”

      李青山重新把他背起来。范十七的身体在他背上软软的,热热的,呼吸越来越弱。李青山咬着牙往前走,一步一步地趟过溪沟,爬过山坡,钻过灌木丛。他的鞋掉了一只,脚上全是泥和血,但他感觉不到。他只知道往前走,往东走。

      后面的枪声渐渐远了。追兵可能跟丢了,也可能放弃了。但李青山没有停下来。他背着范十七,一直走,一直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柳树坳。那是一个藏在山窝里的小村子,只有几户人家,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在暮色里袅袅地散开。

      李青山背着范十七走进村口的时候,一个老乡迎了上来。看见他们的样子,老乡吓了一跳,赶紧把他们领进了一间空屋子。李青山把范十七放在土炕上,解开他的纱布。腰上的伤口裂开了,血还在往外渗。肩膀和腿上的伤也重新开始流血。范十七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衣服、裤子、皮肤,全是红的。

      李青山的手在抖。他撕了自己的衣服当纱布,重新给他包扎。老乡端来了热水和草药,李青山手忙脚乱地给他清洗伤口、敷药、重新裹上。他做这些的时候,范十七一直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包好之后,李青山坐在炕边,握着范十七的手。那只手还是烫的,但手指在慢慢变凉。

      “十七。”他喊了一声。

      范十七没有反应。

      “十七。”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发抖。

      范十七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着李青山。他的眼睛里有一层雾,像是看不清了。但他笑了一下。

      “李哥……”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草叶,“我冷……”

      李青山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范十七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轻轻的,烫烫的。李青山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凉,从手脚开始,慢慢地往中心漫上来。

      “李哥……”范十七又喊了一声。

      “嗯。我在。”

      “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李青山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他从来没有唱过歌。他不会唱。但范十七想听,他就得唱。

      他张了张嘴,哼出一个调子。那是范十七教他的那首南方小调,他听了无数遍,调子记住了,但词不会。他就哼着调子,一遍一遍地哼,声音又哑又涩,走调走得不成样子。

      范十七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他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李哥……你唱得真难听……”

      李青山哼着调子,眼泪掉了下来。

      范十七的手慢慢抬起来,摸到了李青山的脸。他的手指冰凉冰凉的,贴着李青山的脸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擦他的眼泪,又像是在摸他的脸。

      “李哥……”范十七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我许的愿……你还没还我……”

      李青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五月十七那天的生日愿望。他一直没问,范十七一直没说。

      “什么愿?”李青山哑着嗓子问。

      范十七的嘴唇弯了弯,像是要笑,又没有力气笑。

      “我想跟你去延安……”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他的手从李青山脸上滑落。

      他的呼吸慢慢变浅,变慢,最后像一根线一样,轻轻地断了。

      李青山还在哼。他哼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范十七。少年的脸很安静,嘴角还挂着那丝笑。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昏黄的油灯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李青山把他抱紧了一点。他的下巴搁在范十七的头顶,那里还是温热的。他感觉到范十七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变冷,从额头开始,到脸颊,到脖子,到胸口。他搂着他,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把他暖回来。但没有用。范十七越来越凉,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从他怀里飘走。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吹得窗纸沙沙响。炕上的油灯忽明忽暗,最后闪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李青山搂着范十七,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范十七的时候。那孩子在操练场上端枪,枪口耷拉着,胳膊在抖,但咬着嘴唇不肯放下。他想起范十七蹲在溪沟边叉鱼,裤腿挽得高高的,满脸是水,冲他笑。他想起那个雪夜,范十七缩在他旁边,攥着他的衣角,小声说“李哥,我冷”。他想起月亮底下,范十七凑过来,笨拙地吻他的嘴角。他想起五月十七的白果树下,范十七许了愿不肯说,笑着说“说了就不灵了”。

      原来那个愿,就是这个。

      李青山低下头,在范十七冰凉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贴在那里,停了很久。

      “十七,”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替你去。延安,我替你去。”

      窗外,天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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