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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涌 一九四一年 ...

  •   一九四一年春,李青山在三连已经待了一年半。

      这一年半里,他送出了十几份重要情报,掩护过三个同志安全转移,还秘密发展了两名新党员。他的工作干得漂亮,组织上多次通过周老板转达表扬。但他知道,越是顺利的时候越要小心。潜伏者的命悬在一根线上,那根线随时可能断。

      三月里,山里的雪还没化尽,营部来了一个陌生人。

      那天下午,李青山正在操练场上带二班训练。远远看见赵德贵陪着一个穿便衣的人从连部走出来,两人边走边说话。那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外面罩着黑缎子马褂,脚上一双黑布鞋,干干净净的,跟山里的泥泞格格不入。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种笑让李青山心里一凛——太客气了,客气得不像自己人。

      赵德贵把他带到操练场边上,清了清嗓子:“都过来,集合!”

      士兵们围过来,在操练场上站成几排。赵德贵指了指身旁的人:“这位是师部派来的沈特派员,到咱们连来检查军纪、指导工作。大家欢迎。”

      沈维笑着拱手,眼镜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各位弟兄辛苦了。兄弟我姓沈,奉师部命令到咱们三连来住一阵子,跟大家一起吃一起住,顺便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别见外。”

      他的声音温和,语气谦逊,但李青山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扫过每一个人,不疾不徐,却像一把细梳子,把每个人的脸都梳了一遍。

      李青山站在队列里,面无表情。他的手在袖筒里攥紧了。

      沈维在三连住下了。

      他住在连部旁边的一间小屋里,每天早起跟士兵们一起出操,白天在营区里转悠,晚上找士兵们聊天。他聊天的方式很随意,坐在火堆旁边,递根烟,东拉西扯地聊家常。聊着聊着,就会问一句“你是哪里人啊”“家里还有什么人”“什么时候当的兵”“之前在哪个部队”。问得自然,像是随口一提,但李青山知道那些问题背后是什么。

      沈维找李青山喝过两次酒。

      第一次是在他到三连的第三天晚上。他提着一壶酒找到李青山,笑眯眯地说:“李班长,听说你是老兵了,打过台儿庄?来来来,跟兄弟我讲讲,我没上过前线,想听听打仗的事。”

      李青山没有推辞。他跟着沈维进了那间小屋,坐在一张旧木桌旁边。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两个粗瓷碗。沈维给他倒了一碗酒,自己也倒了一碗。

      “李班长是哪里人?”

      “北边的。”

      “北边哪里?”

      “一个小地方,说了特派员也不知道。”

      “家里还有什么人?”

      “都没了。”

      “可惜可惜。”沈维举碗,“来,敬李班长。这年头,活着不容易。”

      李青山跟他碰了碗,喝了一口。酒是山里老乡酿的苞谷酒,冲得很,辣嗓子。他放下碗,看着沈维。沈维也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笑。

      “李班长在台儿庄打了多久?”

      “两天两夜。”

      “惨不惨?”

      “惨。”李青山说,“我们营上去的时候三百多人,下来的时候不到八十。”

      沈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都是英雄啊。李班长能活下来,不容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历?比如……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可疑的人?”

      李青山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可疑的人?特派员指的是什么?”

      “就是……有没有见过给鬼子通风报信的汉奸?或者……”沈维顿了一下,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或者别的什么。比如gong党分子。”

      李青山笑了。那个笑很自然,带着一点老兵的不屑:“特派员说笑了。我们在前线跟鬼子拼命,哪顾得上管这些。后方的事,我们当兵的搞不懂。”

      沈维也笑了,把花生米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也是。李班长是实在人。来,再喝一碗。”

      第二次喝酒是在半个月后。沈维又提着酒来找他,这次聊得更深了些。他问李青山对时局的看法,问他对国共合作的看法,问他觉得这场仗还要打多久。李青山一一应付,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沈维显然不满意,他的问题越来越尖锐,越来越靠近核心。

      “李班长,你说咱们跟gong党合作,能长久吗?”

      “特派员,我就是个大头兵,这些事上头怎么定我就怎么做。”

      “那你觉得gong党怎么样?”

      “打鬼子挺积极的。”李青山说,“别的不知道。”

      沈维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李青山看见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闪了一下。那是一种猎手看见猎物踩进陷阱之前的那种光。

      从那天起,李青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他开始更加小心。白天训练、行军、打仗,一切照旧,不露声色。夜里他不再出门,不再去杂货铺接头,甚至不再写任何东西。他把之前记下的情报底稿全部烧了,灰烬埋在营房后面的土里。

      但他最放心不下的,是范十七。

      那个冬天,范十七又长高了。他的个子已经窜到了李青山的耳根,肩膀也宽了些,不再是刚来时候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了。他的脸长开了,颧骨有了棱角,下巴的线条变得利落,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设防的坦诚。

      他们之间的感情,在这一年半里慢慢变了。去年中秋那晚,他们在月亮下面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从那以后,两个人之间就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白天,他们是班长和士兵,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到了夜里,范十七会悄悄把自己的铺位挪到李青山旁边,两个人靠着睡。有时候范十七会把手伸进李青山的被子里,攥住他的手指,攥一整夜。

      但沈维来了之后,李青山和范十七的关系不得不收敛。李青山找了一个没人的时候,把沈维的事告诉了范十七。

      “那个特派员在查我。”李青山说,“咱们暂时别走太近。”

      范十七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李哥,他会查出来吗?”

      “不知道。”李青山说,“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认识我。你不知道我的事。有人问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范十七看着他,眼圈红了:“李哥……”

      “答应我。”

      范十七点了点头。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青山,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李青山从未见过的坚定。

      “李哥,我不会让他们抓你的。”他说。

      “十七,你别做傻事——”

      “我不做傻事。”范十七说,“我就是……我就是不会让他们抓你的。”

      李青山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想把范十七搂进怀里,想告诉他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但他不能。他只能站在半步之外,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笨拙而坚定的光。

      “十七,”他说,“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

      范十七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李青山,看了很久很久。

      那之后的日子,范十七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黏着李青山了,但李青山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他训练的时候,范十七在队列里注视着他的背影;他吃饭的时候,范十七坐在隔了两排的位置,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查哨的时候,范十七会在远处的暗影里跟着他,直到他安全回到营房才悄悄离开。

      有一天傍晚,李青山在营房后面擦枪。范十七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个东西。是一块粗布手帕,里面包着几块野蜂蜜做的糖。

      “哪来的?”李青山问。

      “我跟山里的老乡换的。”范十七说,“用我攒的子弹壳换的。老乡说蜂蜜糖润肺,你最近老咳嗽。”

      李青山看着掌心里那几块琥珀色的糖,心里发酸。他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范十七看着他吃,笑得眉眼弯弯。

      “甜吗?”

      “甜。”

      范十七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掉李青山嘴角的一点糖渍。他的手指在李青山的嘴角停了一下,又很快缩回去了。

      “李哥,”他轻声说,“你最近瘦了。你要好好吃饭。”

      李青山攥住了他缩回去的手。

      “十七,”他说,“等这阵子过去了,等那个沈维走了,咱们还跟以前一样。”

      范十七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

      “嗯。”

      但沈维没有走。

      三月底的一天,李青山去连部送训练报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沈维的声音,还有赵德贵的。他本不该偷听,但沈维提到了他的名字。

      “赵连长,这个李青山,你觉得他怎么样?”

      “青山?带兵的好手,打仗也勇猛。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他平时跟谁走得近?”

      “跟二班的人吧。他带的班,自然跟班里的人熟。有个叫范十七的,跟他关系不错。那孩子是个孤儿,李青山挺照顾他的。”

      “范十七……”沈维的声音顿了一下,“就是那个瘦瘦小小的?我看他总跟着李青山。”

      “嗯。那孩子命苦,家里人都死在徐州了。青山心善,拿他当弟弟待。”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维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李青山只能勉强听见几个字:“……夜里……出去……你注意过吗?”

      赵德贵的声音明显有些不耐烦:“特派员,青山在我手下干了一年半,从来没出过岔子。他夜里出去查哨是常有的事,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问。赵连长别多心。”

      李青山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他等了一会儿,等里面的谈话换了话题,才推门进去,把训练报告放在桌上,若无其事地退了出来。

      从那天起,他知道沈维已经把他锁定为目标了。他必须更加小心,不能出任何纰漏。他也不能再让范十七跟他走得太近。否则,一旦他出事,范十七也会被牵连。

      那天晚上,他找了一个机会,把范十七叫到营房后面的树林里。

      “十七,从明天开始,你别再跟着我了。”

      范十七愣住了:“为什么?”

      “沈维在盯着我。他已经在打听我们的事了。你跟我走太近,会被怀疑。”

      “我不怕。”范十七说。

      “我怕。”李青山说。

      范十七看着他,嘴唇抿紧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李哥,你是不是想把我送走?”

      李青山没有否认。

      “我不走。”范十七说,“我说过了,你去哪我都跟着。”

      “十七——”

      “李哥,你别说了。”范十七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让我走,就是让我扔下你。我做不到。”

      李青山看着他。月光下,少年的脸被阴影遮住了一半,但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倔强。

      “好。”李青山说,“不走。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立刻跑。不要回头,不要管我。往东跑,翻过两座山,有一个叫柳树坳的村子。在那里等我。”

      范十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

      李青山伸出手,握住了范十七的手。少年的手指冰凉冰凉的,李青山把它们包在掌心里,用力搓了搓。

      “我答应你。”他说。

      四月初的一个雨夜,事情发生了。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山里的雨跟平原不一样,铺天盖地的,像是天漏了底。雨点打在茅草屋顶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士兵们早早缩进了被窝,听着雨声打瞌睡。

      李青山没有睡。他靠在铺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周老板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他了,他不知道组织上有没有新的指示。沈维盯得越来越紧,他必须想个办法。

      忽然,他听见了脚步声。

      他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来。庙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雨声一下子涌进来,跟着涌进来的是七八个荷枪实弹的士兵。领头的正是沈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眼镜上挂着水珠,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

      “李班长,”沈维说,“得罪了。”

      李青山没有动。他坐在铺上,看着沈维,手放在被子里。被子下面藏着一把匕首,那是他最后的武器。

      “特派员这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很平静。

      沈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昏暗的油灯下晃了晃:“有人举报你多次深夜外出,与不明身份人员接头。师部命令,对你进行隔离审查。”

      李青山看着那张纸。他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他知道那只是一张纸,真正定罪的东西不在纸上,在沈维的心里。

      “我要见赵连长。”他说。

      “赵连长已经在连部等着了。”沈维说,“走吧。”

      李青山站起来。他没有反抗。七八支枪对着他,反抗是死路一条。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周老板知不知道他被捕了?组织上能不能收到消息?范十七——

      范十七。

      他的目光扫过庙里。黑暗中,他看见范十七的铺位方向有动静。少年缩在被子里,肩膀在发抖。李青山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他在哭。

      李青山被押出庙门的时候,借着闪电的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范十七从被子里坐了起来,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亮的,盯着李青山的背影。

      李青山转过头,走进了雨里。

      连部里,赵德贵坐在桌子后面,脸色铁青。他的面前摆着一摞纸,李青山认出来了,那是他之前烧掉的那些情报底稿的灰烬。有人从土里把它挖出来了。

      “青山,”赵德贵的声音很沉,“这些是你写的?”

      李青山看着那些灰烬,心里反而平静了。灰烬被重新拼凑过,虽然残缺不全,但能看出一些字迹。他记得自己烧得很仔细,但有人比他更仔细。

      “连长,”他说,“我是共产党员。”

      赵德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牛。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在我手下待了一年半!我拿你当兄弟!”

      “连长,你对我一直不薄。”李青山说,“我不瞒你。我是共产党派来的,为的是打鬼子、救中国。国军不打鬼子专打自己人,我看不惯。”

      赵德贵盯着他。雨声从窗外涌进来,把屋子里的沉默衬得更加沉重。

      “带下去。”赵德贵终于说,声音沙哑,“明天押送师部。”

      李青山被关进一间小黑屋。那是连部后面的一间杂物间,四面石墙,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屋里没有窗户,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地上是湿的,墙角有一摊积水,散发着霉味。

      李青山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明天。押送师部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军统的手段他听说过,老虎凳、辣椒水、电刑。他未必扛得住。就算扛住了,最后也是枪毙。

      他不怕死。从参加革命那天起,他就做好了死的准备。但他心里有一个遗憾,他没能把最后一份情报送出去。最近几个月他搜集到的情报,关于三连和营部的兵力部署、换防计划、弹药储备,全都在他的脑子里。这些情报很重要,如果他死了,这些情报就跟着他一起消失了。

      还有范十七。十七现在在干什么?他一定躲在被子里哭。他一定在害怕。他会不会做傻事?

      李青山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叫,有脚步声在雨地里跑来跑去。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枪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李青山猛地站起来,扑到铁门前,从门缝里往外看。雨幕中,他看见人影在晃动,手电筒的光柱扫来扫去。有人在大喊:“有人跑了!往西边跑了!”

      然后他听见了沈维的声音,又尖又利,穿过雨幕传过来:“是范十七!那个小崽子跑了!追!给我追!”

      李青山的心猛地一沉。

      范十七跑了。他跑了。他往西跑了。西边是追兵最多的方向,西边是绝路。

      枪声越来越密。李青山攥着铁门的栏杆,指关节泛白。他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只能听见枪声和喊叫声在雨夜里混成一片。

      然后,枪声停了。

      雨还在下。但枪声停了。

      李青山站在铁门后面,一动不动。他的耳朵贴着门缝,拼命地听。他听见脚步声回来了,听见沈维在骂人,听见赵德贵在说什么。然后他听见一个士兵的声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报告!范十七往西跑,我们追上去开了枪,他中了三枪,倒在山沟里了。”

      沈维的声音:“人呢?”

      “还有口气。我们把他拖回来了。”

      李青山攥着铁栏杆的手猛地收紧了。他还活着。范十七还活着。

      外面的声音乱了一阵,有人在喊找军医,有人在骂那个开枪的士兵下手太狠。李青山靠在铁门上,心口跳得快要撞破胸膛。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军医来了,忙乱了一阵。李青山听见吴军医的声音:“三枪,一枪在肩膀,一枪在腰上,一枪在腿上。肩膀和腿上的不致命,腰上那枪有点麻烦。先包扎止血,能不能挺过去看今晚。”

      沈维的声音:“别让他死了。我还有话要问。”

      李青山闭了一下眼睛。他的后背贴着铁门,慢慢滑坐在地上。雨声从门缝里灌进来,冰凉冰凉的。他的全身都在发抖,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转。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那一夜,李青山坐在小黑屋的地上,一夜没有合眼。他听着外面的雨声从大变小,从小变停。听着军医进出隔壁房间的脚步声,听着范十七偶尔发出的微弱的呻吟。每听见一声呻吟,他的心就揪一下,但他又庆幸,还能听见呻吟,说明人还在。

      天快亮的时候,一切安静下来。李青山靠在墙上,望着头顶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出去。怎么把范十七救出去。

      但他还被锁在这里。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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