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超预算》椋椋吉祥

12、免费的最贵 许小满是一

　　许小满是一个愿意为省二十块，多花十五分钟的人。
　　前提是那十五分钟真的只值二十块。
　　星期六上午，她却做了一件后来被周既明评价为“严重背离成本控制原则”的事。
　　起因是一条公众号推送。
　　【南桥新店开业！到店免费领取价值99元香薰礼盒，限量300份！】
　　许小满对香薰没有刚需。
　　但“免费”和“价值99”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天然具有某种诱惑。
　　而且梁莓刚好喜欢香薰，下周生日。
　　如果这个礼盒质量还行，她连生日礼物都能顺便解决。
　　一举两得。
　　上午九点半，她坐地铁从西城出发，换乘两次，四十八分钟后抵达新商场。
　　然后看见一条从店门口绕到扶梯边的长队。
　　许小满脚步停住。
　　前面至少一百五十人。
　　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在人类消费史上大概造成过无数不必要的时间损失。
　　许小满也没有幸免。
　　她排进去。
　　十分钟后，群里有人发消息说礼盒还剩一百八十份。
　　二十分钟后，还剩一百二十份。
　　三十五分钟后，许小满终于排到店门口。
　　工作人员微笑：“您好，领取礼盒需要先注册会员，再关注三个平台账号，并完成一份问卷。”
　　许小满：“……”
　　问卷有二十八题。
　　其中一题问她“您理想中的居家香氛场景是什么”。
　　许小满站在人群里认真思考半分钟，最终填：厕所没有异味。
　　提交以后，工作人员又说：“还需要转发活动海报到朋友圈，保留两小时哦。”
　　许小满深吸一口气。
　　已经排了三十五分钟。
　　沉没成本开始发挥魔力。
　　她转发。
　　四十七分钟后，她终于拿到礼盒。
　　盒子确实很漂亮。
　　但打开一闻，味道甜得像把三斤糖融进空气里。
　　梁莓最讨厌这种香味。
　　许小满站在商场中庭，第一次产生了明显的人生怀疑。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周既明：【你在北城？】
　　她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
　　【朋友圈定位。】
　　许小满低头一看。
　　她刚才为了领礼盒转发的宣传，确实自动带了商场定位。
　　【对。】
　　【我在附近工地。】
　　【这么巧？】
　　【中午吃饭？】
　　许小满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二十。
　　【可以。】
　　二十分钟后，周既明在商场一楼看见她。
　　第一眼看见的是她手里那个硕大的粉色礼盒。
　　“买什么了？”
　　“免费的。”
　　“免费？”
　　许小满十分骄傲地把整个流程讲了一遍。
　　周既明听完，沉默。
　　“你什么表情？”
　　“在算。”
　　“算什么？”
　　“你家到这里单程四十八分钟，地铁六块。排队加注册四十七分钟。朋友圈广告占用个人社交信用暂时不计。”
　　许小满：“等等。”
　　“如果按你平时加班时薪粗略换算——”
　　“周既明！”
　　他停下来。
　　许小满抱紧礼盒：“这是免费。”
　　“你花了时间和十二块交通费。”
　　“但标价九十九。”
　　“你需要吗？”
　　“本来打算送梁莓。”
　　“她喜欢？”
　　许小满安静了。
　　周既明看她的表情，已经得到答案。
　　“那你为什么拿？”
　　“因为……免费。”
　　“所以免费的是价格，不是成本。”
　　许小满很想反驳。
　　偏偏找不到角度。
　　最后只能恶狠狠说：“你今天午饭自己付。”
　　周既明笑：“本来也没让你付。”
　　两人去附近吃一家砂锅饭。
　　许小满一路还在替自己的礼盒寻找价值。
　　“可以放公司卫生间。”
　　“同事可能不喜欢。”
　　“送客户。”
　　“不确定对方喜好。”
　　“放二手平台卖。”
　　“可以。”
　　许小满眼睛一亮：“对啊！”
　　她当场拍照挂二手平台，定价三十九包邮。
　　周既明：“快递费多少？”
　　“同城八块。”
　　“包装？”
　　“原盒。”
　　“你花时间发货？”
　　许小满慢慢放下手机。
　　“周既明。”
　　“嗯？”
　　“有时候人生不应该什么都算。”
　　“是你先要算这个礼盒值不值。”
　　“那我现在决定不算。”
　　“可以。”
　　“你为什么答得这么快？”
　　“因为这是最优解。”
　　她气得夹走他砂锅里一块脆锅巴。
　　周既明看了一眼：“你点的也有。”
　　“你的更脆。”
　　吃完饭，他下午还要回工地。
　　许小满原本准备坐地铁回去，周既明却问：“你下午有事吗？”
　　“没安排。”
　　“那附近有个旧街区改造展，免费。”
　　许小满立刻警觉：“免费？”
　　“对。”
　　“要排队吗？”
　　“不用。”
　　“要关注公众号吗？”
　　“不用。”
　　“要发朋友圈吗？”
　　“不用。”
　　“那可以。”
　　周既明笑：“你现在对免费产生创伤了？”
　　“合理风控。”
　　展览在一座改造后的旧厂房里，主要介绍南桥几处老城区公共空间更新。原本只是因为顺路，没想到许小满看得很认真。
　　她做活动，经常使用改造后的商业空间，却很少从建筑和社区使用的角度看这些地方。
　　周既明偶尔给她解释材料和结构。
　　他讲工作时不太像平时。
　　不会为了逗她故意绕弯，也没有什么“顺路”之类的小心思。说到旧建筑怎么保留原梁柱、商铺招牌怎样兼顾消防规范，他语速会慢一点，内容却很清楚。
　　许小满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喜欢自己做的事情。
　　“你当初为什么干这个？”她问。
　　“大学学相关专业，毕业做了两年项目，后来和赵启年觉得有些东西自己做会更好。”
　　“创业这么简单？”
　　“当然不是。”
　　“那最难的时候呢？”
　　周既明想了一会儿：“有一次账上只能发完工资，房租得晚一个星期。”
　　“然后？”
　　“先发工资。”
　　“你自己呢？”
　　“当时住公司。”
　　许小满没想到。
　　现在的周既明看起来太稳定，以至于很难把他和“住公司”“差一周房租”联系起来。
　　“所以你现在这么抠，是创业后遗症？”
　　“可能。”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
　　他说得很快。
　　许小满看着他，突然有一点羡慕。
　　她也有想做自己的事的念头，只是一直停留在“以后”。以后资金多一点，以后客户资源多一点，以后能力更成熟一点。
　　可“以后”到底是哪天，没有答案。
　　周既明像看出她在想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表情不像没什么。”
　　“我在想我要是哪天自己开工作室，会不会三个月就倒闭。”
　　“为什么三个月？”
　　“房租、人工、客户回款周期，算下来差不多。”
　　“你已经算过？”
　　许小满一愣。
　　“随便算过。”
　　周既明没追问，只说：“真想做的时候，可以再算细一点。”
　　不是“你一定可以”。
　　也不是“别冒险”。
　　只是可以再算细一点。
　　许小满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像他。
　　不替她制造信心，也不替她制造恐惧，只承认那件事可以被认真考虑。
　　逛完展览，周既明要去工地，许小满准备回家。
　　临走前，他看着她手里的粉色礼盒：“这个怎么办？”
　　“你要吗？”
　　“不。”
　　“赵启年要吗？”
　　“应该也不。”
　　“那我送陈阿姨。”
　　“你问过她喜好吗？”
　　许小满忍无可忍：“你闭嘴。”
　　周既明终于笑了。
　　当天晚上，许小满真的先给陈阿姨发消息，问她喜不喜欢甜香型香薰。
　　陈阿姨回复：【喜欢呀！我家厕所正好缺一个。】
　　许小满盯着“厕所”两个字，想起上午问卷里自己填的答案。
　　兜了一大圈。
　　这个礼盒终于找到了最匹配的应用场景。
　　她截图发给周既明。
　　【看见没？没有浪费。】
　　周既明：【恭喜。】
　　过了几秒，又一条。
　　【但你还是花了半天。】
　　许小满把手机扔到床上。
　　这个人真的非常影响心情。
　　十秒后，她又拿起来回了一句。
　　【下午展览不是挺值吗？】
　　周既明：【嗯。】
　　【所以半天没浪费。】
　　这次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
　　【这个结论可以。】
　　许小满盯着那句话笑了。
　　免费礼盒到底值不值，她已经不太在意。
　　今天真正意外得到的东西，本来就不在活动规则里。
　　晚上梁莓知道香薰礼盒最后送给了陈阿姨，发来一连串问号。
　　【所以你坐一小时地铁、排四十多分钟队，最后给社区阿姨改善卫生间环境？】
　　许小满：【你说得太功利。】
　　【那应该怎么说？】
　　【促进邻里关系。】
　　梁莓：【周总今天也去了？】
　　【后来碰到。】
　　【然后一起逛展？】
　　【顺路。】
　　梁莓：【你们两个现在是不是连“顺路”都共用一个借口？】
　　许小满盯着这句话，忽然想起展览里周既明说“真想做的时候，可以再算细一点”。
　　她打开电脑，把自己以前随手做过的工作室成本表翻出来。
　　租金、设备、税务、人工、回款周期，一项一项写得并不完整。
　　以前看这张表，她只会看到风险。
　　今晚却第一次在旁边新建了一列：
　　【如果真的做，需要补充什么信息。】
　　她没有因此立刻决定辞职创业。
　　只是把一个一直停留在“以后”的念头，往现实里拉近了一厘米。
　　然后她给周既明发：【你今天说的，再算细一点，我记住了。】
　　对面回：【不用急着决定。】
　　【知道。】
　　【早点睡。】
　　许小满看着那句很普通的话，忽然觉得今天半天时间，确实没有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