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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若有来生 若有来世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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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泛着死一样的白,云宅的门番子、素白麻衣在天光下显得尤为刺目。
云招招托着小腹,强撑着仿佛瞬间就要散架的身子,咬牙挤出了沈宅,宅外依然团聚着凑热闹的人群。
“诶呀,姑娘,你手上的血别蹭我衣上了。”
云招招下意识地收回了手,转头就见那个中年男子凑近了脸,想往帷帽里探清她的模样,举起手只指着她,似乎要将她指认出。她拉紧歪斜着的帷帽,大步踏出。
她死了,死在了云家。
她以为至少沈家会是自己的依靠,呵呵,可他们却拿她的死发财,为她哥的当官路铺路,她云招招不过是他们云家的血包,就连死也要死得有价值。就连死他云敬堂也不曾担心、不曾流泪!
她嫁入沈家十年,十年间,为了云家,她在沈家没日没夜地奔波劳苦,钱如流水地往云家送。
可她得到了什么?
虚伪的亲情,连死都不能受到尊重。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身子撑到了极限。身体的羸弱与疼痛带走了她最后的力气,她瘫跪在地。
终于放声大哭。
“我云招招……”
“可有人舍得为我云招招流一滴泪!”
“难道我不该来此世间走一遭吗!”
她痛苦地嘶吼在街上散开,路人纷纷回头看。
寒风卷过来,帷帽的纱帘被一股劲风吹开,又被吹落。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吹散她鬓边乱发。她跪在地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单薄的身子发颤,低声沥泣。姣好的容颜却在此刻生出极致破碎的凄美之感。落寞的背影仿佛支撑不住这具破碎的灵魂,似随时要散在这风里。
不知过了多久,睁眼醒来还是熟悉的素色锦帐和雕花木床。
“夫人,你终于醒了,你已经昏了一天一夜了。”
“我和裴公子在街上找到你,可把桃儿吓坏了。”
云招招躺在床上丝毫未动,此时她想念她的孩子,她那未有机会看这世间一眼的孩子。
“桃儿,去拿笔墨纸砚来。”
桃儿不知夫人经历了什么,但夫人对她有恩,待她极好,她如今一个孤女在世,夫人便是她唯一的依靠了。她取来物件,便听夫人吩咐,拿着凭据将沈云两家的账户,能转移的都转移个干净。
云招招留信置于案前,随后一个人买了马车,独自驾车来到了茶寮遗址。
她在坟前摆上一盏清水、几块素点心,再点上三炷香,三炷细香静静立在土前,青烟袅袅,像是找寻着魂的方向。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石,玉石温润朴素,还留着她的余温,埋于坟侧。
“娘本来为你备了好多好多东西,现在没机会去沈家拿了,这是娘在街上给你挑的。虽不贵重,好歹能做个信物,若有来世,记得找娘,娘还等你。”
她打开带来的一坛烈酒,咕噜猛灌几口,辛辣灼痛顺着喉咙直坠心底,烧得五脏六腑都发颤,那些积压了十几年、无人可诉的委屈与苦楚,尽数翻涌上来。
爹娘的偏心凉薄,从来都是刻进骨血里的。
全家荣光、毕生期许,尽数压在大哥云砚之一人身上。他的名字取自砚田耕墨,满是书香期许,盼他登科入仕、光耀门楣。而她们三姐妹,招招、财财、来来,拼凑起来不过是招财进宝的俗陋寓意。从落地那日起,她们便不是云家的儿女,只是为大哥铺路、换前程的棋子。
她嫁入沈家,十年磋磨,半生煎熬,日子过得步步不如意,满腹委屈无处可诉。每每写信归家倾诉苦楚,换来的从来不是半分体恤疼惜。爹娘只会一遍遍训诫她以夫为尊、恪守妇德,教她事事忍让,万万不可任性逞性,惹得夫家不快。
在他们眼里,世间所有苦楚,皆抵不过一个穷字。她如今所有体面、所有依托,全是沈家给的。她的喜怒哀乐、半生委屈,在家族前程与富贵面前,一文不值。
无人知晓,无人过问,她在沈家熬了整整十年无子的难堪。是沈家夫君的凉薄纵容,让她十年膝下空虚,在深宅大院里抬不起一寸头颅,受尽旁人冷眼非议。
更无人心疼,云家仗着她的婚事肆无忌惮,常年伸手向沈家索取银钱、人脉、接济。为了撑起娘家脸面、供大哥读书仕途,她只能在沈家兢兢业业、辛苦操劳,打理偌大产业,对庶出的两个孩子百般包容、视如己出,步步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差错。
可即便她做到这般地步,依旧无人认可她半分。
但凡她敢有半句抱怨、一丝不甘,敢闹半点委屈,换来的便是爹娘劈头盖脸的斥责。斥她不识大体、心胸狭隘、不懂妇道,句句句句,都只恐她惹怒夫家,断了接济大哥的路子,毁了云家唯一的指望。
原来她这个人,她的婚姻、她的半生苦楚、她的所有隐忍与付出,从头到尾,从来不属于自己。
不过是云家,专供男子登高望远、平步青云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呵呵呵--”
她低低地笑出声,笑声干涩嘶哑。
她从前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温婉,不够美貌,留不住沈郎最初那点浅薄的情意,才从新婚时的柔情蜜意,走到他流连烟花之地,走到他领着新人孩童入门。
“沈维桢啊,为了娶我休弃了原配发妻,可真是你一如既往的作风啊,想要便得到,不要便弃之敝履。可是我打理产业、持家理事,样样都在你之上,衬出了你的平庸无能,你才容不下我,厌我至此,连我的孩子你也不在意?”
罢了。
云昭昭将酒坛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她从未饮过如此多的酒,泪水将眼糊得朦胧似雾。她拿出那柄随身带着的匕首,上面的昭字借着月光晃眼,让她看得清晰。
昭,日明也。
是天光破晓,是日月昭昭,是坦荡光明,是清白磊落。
这难道不是她想要的一生吗?
可她呢……
荒唐的婚姻
自私的娘家
这人间,烂透了。
不如……求来世……
昭明本心,只做自己。
冰凉刺骨的匕首划破喉颈,暖流喷涌如泉,竟让她冰冷的身子感到温热。
“好暖。”
这人间最后一丝温热,竟是自己给的。
寒风卷着尘土,似乎给她盖上一层薄被,最后一滴泪流尽时,她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
最终曾在一体的两颗心跳,在此处都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