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我真不是大佬》观世亦无生

4、十年错付 一纸罪书买

　　沈宅朱漆大门鎏金晃眼，两名仆役立在门边，富商气派十足。门前道士身着挺括藏青道袍，头束纯阳巾，腰佩玉扣，手持桃木铃与顺穗拂尘，清挺规整，一眼便觉着是有道行的高道。

　　他掐诀凝眸观宅门阴翳，扬声笃定喝道：“此乃子母阴煞，胎气凝而不散，六律定腑之炁外泄——显是孕六月妇人含冤而亡，怨气缠宅，不化必损财运、扰内宅！”

　　两名仆役听得脸色骤变，面面相觑间满是惊惶，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宅内狂奔通禀。良久，朱漆大门缓缓敞开，管家亲自迎出，躬身肃请：“道长，我家老夫人有请。”道士拂尘一摆，神色淡然，稳步踏入沈宅。

　　桃儿躲在对街角暗处，仔细地观察着，见道士顺利被请入宅，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回了别院。

　　道士踏入沈宅的一刻，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暗喜不已。这两日，沈家主母半途遭劫、生死未卜的消息早已满城风雨。

　　找他办事的雇主，对沈家内情了如指掌，十有八九就是那下落不明的主母。他悄悄按住胸前藏着的厚厚一摞银票，内心狂喜不已。那丫头事先给了定金，承诺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如今看沈老夫人这副模样，说不定还能再从沈宅敲上一笔。

　　“诶……”

　　他故意拖着长音，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喜色。

　　厅中端坐的正是老夫人沈柳氏。她身着绛色暗纹貂毛领锦袍，外罩同色系薄缎比甲，指尖捻着沉香佛珠，端庄精明的神色下，藏着难掩的恐慌，右眼皮更是突突地跳个不停。

　　昨日一早就有人匆匆来沈宅通禀，说是沈家主母云氏的马车在半途遭遇劫匪，随行的仆从死状惨烈，横尸荒野。不过一日，此事便闹得满城风雨，有生意往来的客商、街坊邻里，更是快把沈宅的门槛踏破，一个个都跑来问询。好不容易清静片刻，竟又跑来一道士。

　　见道士进门，沈柳氏强扯慈笑，指尖猛顿佛珠，语气温和却字字带刺：“道长远来辛苦，可你在宅门前妄言，坏我沈家名声，扰我阖宅清净，还请谨言慎行，莫要自讨没趣。”

　　道士闭眼不予理会，他不知何时拿出一罗盘，站在原地绕了一圈踱步察看，指尖掐算，沉声开口：“门楣缠阴、阶前聚怨。此怨乃内宅血亲所生。”

　　道士眉头紧锁，看向沈老夫人，眼神凶厉。

　　沈老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狠戾眼神震住，攥着佛珠的手猛地一松，身子瘫软，靠在了椅背上。

　　“胡说！”

　　沈老夫人身侧的嬷嬷厉声呵斥。

　　道士依然不予理会，抬手慢悠悠捋了捋胡须，沉声续道：“怨气裹着胎气，含冤殒命，葬于西南野岭，怨气郁结，魂魄难入轮回，久必扰家宅、克子嗣啊。”

　　道士的话沉重而悠长回荡在沈老夫人耳畔，她双手微颤，神色恍惚。

　　此时沈维桢站在门口，便被这番话吓得呆立原地。道士骤然转身，那双狠戾的眸子正巧与他对上，顿时吓得他一颤。

　　道士瞧他这副心虚躲闪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娘……”

　　沈维桢步伐急切，走到沈老夫人身前，将道士视线挡住。

　　道士识趣背过身，一旁的嬷嬷立刻上前，客气地将道士引至偏厅等候。

　　过了许久，道士才被重新请回正厅。沈老夫人端坐椅中，敛去先前的慌乱，沉声问道：“道长，此事究竟该如何化解啊？”

　　道士抬眸，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唯有找出真凶，令其诚心忏悔，告慰冤魂，方能消解怨气，保你沈家安稳。”

　　“可……”

　　沈老夫人牙关紧咬，语气满是丧气，重重垂手拍在案上：“上哪去寻那些个土匪。”

　　话落，她余光瞥见门口晃过一道身影，当即向身侧嬷嬷递去一个眼神。嬷嬷悄步上前，那身影猝不及防被惊，低低唤出一声，转瞬便被引了进来。

　　原来是沈大。

　　“你躲在这儿做什么？”沈老夫人厉声喝问，见他支支吾吾、眼神躲闪的模样，心底已然有了几分断定。

　　沈维桢瞧他这般模样，心头疑窦更甚，冷声道：“你说，是不是跟你娘又有关系！”

　　沈大吓得瘫软跪在地上，哽咽着，肩膀剧烈颤抖：“孙儿不知道娘亲会下杀手。”

　　沈大眼泪哗啦啦掉，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带着哭腔解释道：“祖母让我们跟娘亲决断，我们就去见了最后一面，娘亲知道让我俩下药的事被祖母知道了，就问了祖母如何打算，妹妹一时口无遮拦就把这事说漏了……我们想着应没什么大碍，没成想……没成想娘亲会……这般心狠。”

　　“住口，休要胡言。”

　　沈老夫人见沈大越说越没遮拦，急得厉声喝止。眼神慌乱地瞟向道士，生怕他信了这些话。她强装镇定地走上前，对着道士摆摆手，陪笑道：“道长莫怪，小儿年纪小，一时受了惊吓便胡言乱语，您可千万别听信。”

　　说罢，她猛地转身，向身后的嬷嬷使了个急促的眼色。嬷嬷心领神会，立刻快步退入后堂，片刻后便捧着一摞厚厚的银票出来，递到沈老夫人面前。

　　沈大已是吓破了胆，瘫在地上哭个不停，还在断断续续地辩解：“孙儿说的都是真的，我真不知道娘会下死手，还有祖母您找劫匪的事……”

　　沈老夫人听得心头一跳，狠狠踹了沈大一脚，转头将银票递向道士，语气掺着讨好与施压：“道长，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收下。只求您尽心为沈宅驱散冤魂、清除灾厄，保沈家宅宁运顺，日后必有重谢。”

　　道士毫不犹豫地接过银票，心中对着满屋子的人暗自唾弃，看着沈大害怕的模样，心中已了然，继续诓道：“还需老夫人亲笔写请罪书，烧予冤魂，乞求原谅，日后吃斋念佛忏悔，助她超生，方能解此灾厄。”

　　请罪书落于云招招掌间，字字句句，皆是沈家的算计与凉薄。她指尖发颤攥得黄页发皱，眼底的光寸寸熄灭，满心只剩刺骨的伤心与绝望。

　　原来十年无子，从不是她身子不济，而是她视如己出的孩儿，日日在补药里动手脚。更寒心的是，沈老夫人与沈维桢知晓后非但隐瞒，只暗里惩罚了几个继子继女，竟还设计让她落胎，半点不念她十年持家、真心相待的情分。

　　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熄了，无泪可流，只剩死寂的灰。心似沉进寒潭，坠向无边黑暗，再无半分波澜——世间最凉是人心，最痛是掏心相待，终换来背信弃义的辜负。

　　“回云府吧。”

　　拜别裴家兄弟，云招招回了云府。
　　马车停在街角，她戴着帷帽，独自走向那扇熟悉又陌生的门。还未近前，便见门口两旁已聚了些看热闹的人头，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她立在人群外围，本想悄悄溜进去，那些细碎的议论传入耳中，字字句句扎进她的心里。

　　“瞧瞧，听说昨夜云老头可是拉回了好几大车的金银珠宝！真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死了，还能给娘家挣下这么大一份家业！”

　　“人怕是真没了吧？不然沈宅能这么痛快给钱？谁不知道，沈家如今这泼天的富贵，一大半可都是这位云夫人挣回来的。没了这棵摇钱树，沈家不肉疼？”

　　旁边一人嗤笑，压低了嗓子，却掩不住那股子鄙夷：“肉疼？我看是嫌麻烦，被讹怕了！听说云老头半夜就带人去沈宅门前哭丧了，又滚又爬的，这银子，分明是哭闹来的烧埋钱！私和钱！”

　　“可不是么……自家闺女刚没，尸首还没见着，不先想着找人，倒先急着搬钱。这做爹娘的，也真是……”

　　“她闺女肚里还揣着个人嘞！”

　　“诶……”

　　白幡高悬，在冬日干冷的风里无力地飘荡，像是对她招魂的手。

　　那抹刺目的白，瞬间刺穿了帷帽的薄纱，直抵眼底。心脏猛地一缩，疼得她下意识攥紧了袖角，指尖掐进掌心。她想抬脚迈进去，脚却像灌了铅，沉沉地落回原地。

　　她在风里站了许久，终还是一人踏进了那扇挂着白幡、为她而设的家门。

　　宅内一片忙乱办丧景象，无人留意这个戴着帷帽、身影单薄的女子。她一路沉默地寻着，终于在堂屋旁的偏院，撞见了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母亲丁月蝉正死死扯着父亲云敬堂的衣袖，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里面的急怒与颤抖：“……你就只认得钱！招招呢？你闺女呢？她肚子里还揣着你的亲外孙啊！活要见人，死……死也得见尸啊！你就不能派人出去找找？！”

　　云敬堂满脸不耐烦，用力一甩袖子。丁月蝉被他甩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找嘞，找嘞，找嘞，怎么不找？那是我亲闺女！”云敬堂压着嗓子低吼，眼神却闪烁着，不敢直视妻子，“可砚之升官在即，上下哪一处不需要银钱打点？你当那些官老爷是喝风就能替你办事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上了一种精打细算的狠劲：“再说了……这丧事不办，那些银子、那些答应过户的产业，怎么能名正言顺落到我们手里？等……等招招回来，她还是沈宅主母！到时候，这些已经过了明路的东西，沈家还好意思要回去？里子面子，咱们家都吃不了亏！”

　　他说着，眼神飘忽，手下意识地在袖子里搓着，仿佛要搓掉那并不存在的心虚，嘴里反复念叨着，不知是说服妻子，还是说服自己：“找得回……找得回……”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廊下的阴影里传来。

　　云敬堂猛地回头，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个不知立了多久的身影，声音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是……是招招？”

　　帷帽之下，云招招无声嗤笑，她没有回答，只慢慢转过身去。然而小腹处，突来一阵尖锐的坠痛，眼前一黑，脚下踉跄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砰！”

　　她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头部撞击地面又弹起，极度的眩晕，及掌心火辣辣的刺痛席卷一身，但她不敢躺在这，她要离开，她要离开这让她噬骨寒凉的云宅。

　　她咬着牙，摸着黑踉跄的逃离。

　　即使现在散了骨，成了灰，也不要一片骨、一粒灰，留在这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