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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相(下) 一纸罪书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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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她,满心都是对良缘的期许。
很多人说她一平民之女,三生有幸,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竟能嫁入云川首富沈家,去当主母,享尽荣华富贵。
她确实高攀了。
可她从未见过他,也无攀龙附凤之心,只想着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寻常男子,粗茶淡饭,安稳过此一生。可父母被沈家的权势与诚意打动,再三劝说,她终究还是应下了这门亲事,披上嫁衣,踏入了沈宅的大门。
可她入了宅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假象,所有的深情与承诺,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沈维桢宅中,早已纳了诸多妾室,个个环肥燕瘦,貌美如花,平日里明争暗斗,争风吃醋,宅中从未有过一日安宁。
后来,她才从宅中老人的只言片语里,断断续续得知,他在此之前,还曾有过一位正头夫人,田氏。至于田氏为何被休,其中缘由,众人讳莫如深,她问起时,也只含糊其辞,其他的便一概不知了。
她也曾忍不住,私下问过沈维桢,为何会休了前夫人田氏。
他当时只是皱着眉,神色不耐,语气轻描淡写,敷衍道:“皆是因为老夫人不待见她,说她善妒成性,心胸狭隘,不懂掌家之道,只会在后宅争风吃醋,搬弄是非,惹得宅中不得安宁,如此妇人,不堪为正妻,故而休弃。”
就连宅中的老夫人沈柳氏,也曾在沈大、沈二一双儿女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过几句田氏,言语间满是嫌恶与鄙夷,说辞与沈维桢如出一辙,一口咬定是田氏德行有亏,善妒顽劣,才被休弃,是她咎由自取。
她一直信以为真,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可此刻桃儿的话,却将这层看似合理的谎言撕个粉碎,将残酷的真相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刺得她心口生疼,眼眶发酸。
原来她所谓的天赐良缘,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竟是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之上。
难怪田氏会这般恨她,恨之入骨,不惜雇凶截杀,置她于死地。
在田氏眼中,她云招招,恐怕就是那个横刀夺爱、毁了她一生、抢占了她正妻之位的罪魁祸首,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可她也何其无辜,何其委屈!
云招招不自觉的身子开始发颤,声音哽咽在喉,本就疲惫的身子,眼里满是破碎之感,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桃儿,声音带着一丝茫然,重新确认了一遍。
“你是说……沈维桢休了田氏,根本不是因为老夫人厌弃她德行有亏?而是因为……他看上了我,为了娶我进门,才硬生生逼走了田氏?”
桃儿不敢看她的眼睛,磕下头,将当年的闲言碎语尽数道出。
“是,嬷嬷们私下嚼舌根说,老爷当年见了你一面,一心要娶您进门。可那时他已有正妻田氏,按照规矩,绝不可能再另娶正妻,老夫人起初也坚决不同意,说此举不合礼数,有损沈家名声。”
“但传闻云老爷说,云家郎是要入仕的,云家就算是不嫁女,也不能去给人做妾。”
“老爷铁了心,在老夫人面前软磨硬泡,百般恳求。说田氏管家不力、善妒、谋害人命,闹的家宅不宁。这些也确有其事,老夫人也颇有意见,左右也拗不过老爷,就将田氏休弃,去向云老爷提亲。”
后面的话,云招招已经听不清了。
脑海里沈维桢当初信誓旦旦、深情款款的模样,与此刻桃儿口中残酷的真相,在脑海里反复交织。她的心口好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
原来一切都是骗局。
十年的婚姻,她所有的付出,在此时像个笑话,既荒诞,又可笑。
她以为的良缘,是假。
她的正妻之位,是夺。
她的安稳生活,是占有。
可即便如此,田氏恨她,雇凶杀她,她尚能理解。
但新的疑虑涌上心头。
田氏早已被休弃,逐出沈宅,多年杳无音信,她如何能精准得知自己的行踪?如何能算准她必经之路,在山间设伏?
这次下庄子收账,本就不是她的本分。
往日里,各个田庄的收账事宜,都由宅里的老管事全权负责,从无需她一个主母亲自奔波。可近日,那老管事突然告了长假,说是回乡养病,来得猝不及防。
老夫人便临时将此事交给了她,还笑着对她说:“招招,你素来能干,这点小事交给你,我最放心。那庄子里的枇杷树,果子最是又大又甘甜,沈大、沈二两个孩子最爱吃。你回来多摘些,给孩子们解解馋。”
她想着不过是顺道的事,举手之劳,便欣然应下,早早收完账,摘了枇杷,匆匆启程回宅,根本未曾多想。
可如今细细想来,这一切都太过蹊跷。
管事突然告假,老夫人突然命她前去,行踪路线,出发时间,无一不被精准拿捏,这才让田氏的人有机可乘,在偏僻山间设下埋伏。
难道……此事与老夫人也有关系?
这个念头一出,她的瞬间凉了脊背,不敢再往下细想。
她嫁入沈宅十年,因未能为沈家生下一儿半女,老夫人对她的埋怨极大,时常话里话外敲打她,给她难堪。
可自她放下委屈,静下心来,跟着老夫人学掌家理事,凭借过人的才干与聪慧,将沈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是凭借自己的眼光,一手开创布庄,将沈家的原有产业从云川一地,扩展到周边数州,产业翻了近十倍有余。
沈家能有今日的繁盛与地位,不靠沈维桢的耽于享乐、流连花丛,全靠她云招招一手支撑,日夜操劳。
老夫人向来精明务实,最看重权势与家产,心里清楚,沈家若想长久立足,绝离不开她云招招,断不会做这等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更何况,她当时腹中还怀着沈家的血脉,是老夫人盼了多年的嫡亲孙儿,老夫人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十年,更没有理由害她,害自己的亲孙。
一团乱麻的疑虑、恐惧、悲愤、委屈,在心头缠了许久。她缓缓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平坦,却依旧带着隐隐作痛的小腹。
那里,曾是她十年期盼。
可如今,那里只剩下一片空茫与寒凉,那尚未足月、未曾见过世间一眼的孩儿,被她亲手埋在了荒山野岭的茶寮遗址下。
丧子之痛,锥心刺骨。
还有这突如其来、扑朔迷离的阴谋,像两座大山,重重压在她心头,压的她神经无法喘息。
孩子没了,她的念想没了,她十年的真心与付出,成了一个笑话。
如今,她要为了自己,为了孩子,查出真相。
她的孩儿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没了。
她想起了老夫人沈柳氏刻在骨血里的迷信。
身为商人,逐利避险,老夫人的迷信早已深入骨髓,平日里桩桩件件,无一不按着迷信的规矩来,半点不敢马虎。
每月初一十五,老夫人必亲自主持祭拜嫘祖与财神,香案上的果品、绸缎小样,摆放的位置、数量,分毫不能错,错一点便要重新来过。
布庄新店开张、大宗生意签约,要请道观里最有名的道士,择良辰吉日,选吉时吉位。扫地只能从门外往内扫,生怕将财气扫出宅外。伙计们平日里说话,都要避讳“破、烂、赔、死、绝”这类字眼。
云招招伸出手,桃儿紧紧握住,她带着沙哑的嗓音吩咐道:“桃儿,你悄悄去城外三清观找一位道法高深、口风紧、擅说辞的道士来。切记,要隐秘行事,别让沈、云两家的人瞧见。”
桃儿不解地看着她:“道士?”
云招招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寒光,继续低声吩咐。
“你让那道士寻个由头,进沈宅作法,就说近日沈宅煞气缠身,有一尸两命的冤魂,怨气极重,徘徊不去,在沈宅内宅各处游荡,搅乱家宅气运,冲撞财神,必会影响沈家财气。”
“再让他点明,冤魂葬身之地,正是西南方向的山间庄子,也就是我那日遭劫遇袭的地方,方位分毫不差,由不得老夫人不信。”
“最后,让他断言,此冤魂与沈家渊源极深,是宅中旧人所为,怨念滔天,若不尽快找出元凶,赎罪超度,非但沈家积攒多年的财气会尽数散尽,往后还会有更大的灾祸降临,危及满门性命。”
听罢,桃儿恍然大悟,坚定的一记点头:“桃儿明白了,桃儿一定办妥此事,绝不走漏半点消息!”
桃儿走出房门,屋内重归寂静。
云招招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指尖紧紧攥着锦被。
投眼望去,脑海里尽是是无尽荒谬,而代价却是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