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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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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破晓,雪霁初晴。
一夜落雪尽数消融,青石板路面湿润干净,晨风拂面清浅微凉,将昨夜上元灯会的喧嚣彻底吹散,京都重回规整沉静的盛世模样。
太傅府汀兰小筑晨光温柔,窗棂疏影错落,落了一室细碎暖阳。
苏清晏晨起梳洗,眼底尚且带着一丝浅淡的倦意。
昨夜那场重复数年的风雪旧梦,因上元一见谢临渊,变得格外清晰刻骨。
那道立于漫天风雪里孤寂等待的背影,如今再回想,轮廓已然与昨夜长街上的墨衣少年缓缓重合。
从前茫然无解的梦魇,骤然有了模糊的归处。
可越是这般,她心底越是惶然。
她与谢临渊,明明是生平初见。
何来旧识?何来牵绊?
“小姐今日气色略淡,可是昨夜受风了?”晚晴端着梳洗热水入内,见她凝眸沉思、神色浅浅,不由轻声询问。
苏清晏收回纷飞思绪,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窗沿,淡淡摇头:“无事,只是昨夜睡得浅。”
她素来心性沉稳,纵使心中万般疑窦,也从不轻易外露,更不会将荒诞梦境与人言说。
梳洗完毕,换上一身素雅浅青襦裙,温婉如初,眉目恬淡。
今日乃是世家固定的御花园诗会,京中适龄世家子女尽数赴宴,是京中最寻常也最隐秘的名利场、姻缘场。
太傅身为帝师,名望深重,苏清晏身为太傅嫡女,自然避无可避。
……
辰时过半,皇家御园。
春日初芽,草木清新,亭台水榭雅致错落。各家车马络绎不绝,锦衣华裳往来穿梭,笑语盈盈,风雅满目。
只是热闹风雅之下,从来暗藏攀比与算计。
苏清晏随府中长辈入席,安静落座于偏侧亭间,不争不抢,安然自持。
她素来如此。
不争风头,不逐虚名,不攀权贵,在一众争相夺目、巧笑嫣然的贵女之中,安静得近乎透明。
可偏偏,越是干净恬淡,越是清雅出尘。
旁人争艳夺目,是刻意雕琢的美。
唯独她,是洗尽铅华、书卷浸润的通透风华。
不少世家公子侧目偷看,低声议论,眼底皆是赞许倾慕。
而人群之中,最刺眼夺目的存在,永远是谢临渊。
他一袭极简墨色常服,立在一众勋贵子弟之间,身姿挺拔清绝,眉眼清冷淡漠,周身疏离气场自成结界,无人敢轻易靠近。
一众王侯世子、世家子弟争相攀谈奉承,他应答寥寥,神色淡淡,眼底无半分波澜。
仿佛周遭一切风雅热闹、名利浮华,皆入不了他的眼。
可只有贴身跟随的裴舟知晓——
自进御园那一刻起,世子的目光,便有意无意,掠过偏侧兰亭的方向。
落在那抹浅青衣影上。
寸寸不落,悄然牵挂。
谢临渊素来淡漠无波的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悄然滋生的私心。
昨夜上元一见,一夜旧梦翻涌。
二十年无解的执念梦境,终于寻到了源头。
他寻了半生的模糊身影,原来就在这京都盛世,就在这安稳人间。
……
诗会过半,诸女题诗咏春,各展才情。
不少贵女刻意展露锋芒,字字雕琢,只为博得权贵子弟侧目,尤其是想入谢临渊的眼。
轮到相府嫡女柳若瑶时,她落笔轻盈,辞藻华丽,引得周遭一片赞叹。
柳若瑶素来爱慕谢临渊,心思昭然,京中人尽皆知。
她收笔抬眸,目光若有似无扫过谢临渊,随即轻轻看向安静独坐的苏清晏,语气看似温和,暗藏针锋:
“苏妹妹素来才情出众,沉静聪慧,不知今日可有佳作?我等甚是期待。”
一句话,瞬间将所有人目光引至苏清晏身上。
看似客气邀约,实则暗藏逼压。
人人皆知苏清晏性子清淡,不喜张扬,极少在诗会上主动展露。柳若瑶此举,分明是想借众人目光,逼她出丑,衬托自身锋芒。
周遭瞬间安静几分,无数视线齐齐落来,探究、看戏、攀比,各怀心思。
晚晴立在身后,微微攥紧手心,暗自替自家小姐捏了把汗。
苏清晏抬眸,神色从容,眼底无半分局促慌乱。
她淡淡莞尔,语气温和却不卑不亢:“诸位姐姐才情斐然,珠玉在前,我不过随性涂鸦,不敢献丑。”
退让得体,谦和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柳若瑶不愿就此作罢,轻笑一声,步步紧逼:
“妹妹太过谦逊了。都是姐妹闲谈论诗,何来献丑一说?莫非妹妹是看不起我等粗陋笔墨?”
言语裹挟,步步紧逼,硬生生将温和场面逼成难堪僵局。
周遭气氛瞬间微妙,隐隐带着看戏的意味。
就在众人以为苏清晏必将陷入被动窘迫之时——
不远处,始终淡漠旁观、从未插手任何琐事的谢临渊,忽然淡淡开口。
他声线清冷低沉,音量不高,却自带震慑全场的威压,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畔:
“诗以养心,贵在随心。”
“强求人前展露,刻意攀比锋芒,反倒落了下乘。”
一句话,轻描淡写。
却直接定了调子,不动声色,稳稳护住了苏清晏。
当众点破柳若瑶刻意刁难、强行逼迫的小心思。
全场骤然寂静。
柳若瑶脸上笑意瞬间僵住,难堪红白交错,手足无措,再也不敢多言一字。
谁也没想到,素来冷眼旁观、从不掺和闺阁纷争的谢世子,会当众为苏清晏说话。
简简单单两句话,偏生护短意味明目张胆。
众人心底哗然。
今日的世子,反常得太过明显。
……
亭间清风徐徐,落满温柔光影。
苏清晏微微一怔,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墨衣少年。
他依旧神色清冷,眉眼淡漠,仿佛方才开口护人只是随口一提,无关私情,无关偏爱。
可她心底,却轻轻漾开一片温热涟漪。
他们不过两面之缘。
他为何,屡次护她?
谢临渊恰好垂眸,目光与她遥遥相撞。
四目相对的一瞬。
他眼底的清冷冰霜,极快地融化一丝,藏入一抹无人察觉的温柔纵容。
转瞬即逝。
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他不曾多言,不曾多看,转头便移开目光,依旧是那个疏离淡漠、不染尘俗的少年权贵。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
方才见她被人步步紧逼、陷入难堪,心底那股护持之意,来得汹涌又本能,根本无从压制。
他护她,无关礼数,无关情面。
是刻在骨血里、跨越二十年的本能。
……
诗会散去,人流渐疏。
各家子弟三三两两闲谈离去,京中流言悄然滋生,无声蔓延。
——镇北侯世子今日当众偏袒太傅府苏清晏。
——素来不近女色的谢临渊,唯独对苏清晏格外不同。
——莫非两家有意联姻?
细碎流言如风四散,悄然铺满整个京都权贵圈层。
凉亭角落。
裴舟低声禀报:“世子,柳家小姐方才离场之后,已然暗中派人四处传言,刻意搅乱风声,妄传您与苏小姐闲话,刻意污苏小姐清誉。”
谢临渊负手立在风中,眸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寒凉。
他语气极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压下所有流言。”
“谁敢妄议苏清晏,悉数记下。”
“往后京中,无人可伤她分毫。”
裴舟躬身应声:“是。”
少年立在春风光影里,身姿孤挺矜贵。
他从不在意世间流言,从不顾及旁人非议。
可唯独苏清晏。
他不许半分风雨,落在她身上。
他的私心,从此昭然暗藏。
他的偏爱,自此只为一人而生。
而不远处的回廊之下,苏清晏静静立于树影之间,恰好将这一句郑重护持,尽数听入耳中。
春风拂面,心头滚烫。
她望着那道孤绝清冷的背影,心底那层封闭多年的坚冰,悄然裂开一道温柔缝隙。
原来。
这人的冷漠是给世人的。
唯独温柔与偏袒,独独予她一人。
而她尚且不知,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与守护,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是跨越二十年风雪旧梦,
是篡改命格依旧斩不断的,宿命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