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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怒降世 林沉力竭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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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山怒降世
林沉抱着婴儿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掏空的木头,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干涸。门外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他心口上,每一下都带着邪气的震动,那三个人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陆浅蹲在他面前,伸手探了探婴儿的鼻息。呼吸已经平稳了,小脸也开始泛出微弱的血色。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想说什么,却撞上林沉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了先前的锐利,只剩下一种干涸后的空白,像是燃烧过后的灰烬。
她心头一紧,压低声音说:“你的手在抖。”
林沉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正在微微痉挛,像抽筋一样。他试着握拳,发现手指根本不听使唤。体内的山灵之力已经稀薄到感应不到的程度,他闭上眼去内视丹田,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死寂,就像千年前那场屠杀之后,他躺在尸堆里,看着天空变成灰色。
“你还能走吗?”陆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沉抬眼看她。她额头上那道伤疤还清晰可见,结了薄薄一层痂,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泽。那是前天她帮他挡下村民的攻击时留下的。他喉咙发紧,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恐惧。他怕自己会像当年那些人一样,在耗尽力量之后,眼睁睁看着身边的所有人倒下,却连救的力气都没有。
“走不了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外面有三个人,是秦暮派来的。”
陆浅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问“秦暮是谁”,她只是默默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刀片一样削在林沉脸上。他眯起眼,看见窗外院子里影影绰绰地晃动着几条影子,其中三条格外修长,像蛇一样贴着地面游走。
“他们什么时候会进来?”陆浅问。
“等我倒下去的时候。”
陆浅回头看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回了里屋。林沉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她抱着一个药匣子出来了,蹲在他面前,从里面翻出一把干草药塞进他手里。
“含着,能提神。”
林沉看着掌心里那团黑乎乎的草药,认出了那是连翘根,山里最普通的野生草药,村里人用它吊命,也用它治风寒。他把药塞进嘴里,苦味从舌根炸开,顺着喉咙往下烧。那股苦味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几乎麻木的感知里。
“你是不是认识白灵?”陆浅问。
林沉一愣。她怎么知道的?
陆浅从药匣子底下抽出一张纸条,递到他面前。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我拖到子时,速走。落款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脚印。
“她早上托村里的猎户送来的。”陆浅说,“猎户说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姑娘,长得很白净,笑起来像狐狸。”
他没有往下想,因为时间不够了。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三条贴着地面游走的影子,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刚恢复呼吸的婴儿。婴儿小脸已经红润了,胸口却留下了一道灼烧伤疤,那是诅咒被净化之后残留的痕迹,青紫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他伸手去摸那道疤痕,指尖刚碰到婴儿的皮肤,婴儿睁开眼睛,乌黑的瞳仁直直地看着他。林沉怔住了。那孩子的眼神太安静了,没有恐惧,没有哭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问: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林沉想笑。千年了,他见过无数张脸,有求饶的,有咒骂的,有感激涕零的,唯独没见过这种,没见过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用这种平静到令人心碎的目光看着他。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婴儿的襁褓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后悔。”
陆浅愣住了,她没听清:“你说什么?”
林沉抬起头,目光变得清醒了许多。他掐了自己一把大腿根,疼痛让他的指尖恢复了微弱的触感。他把婴儿递到陆浅怀里,一字一顿地说:“等我撑不住了,抱上孩子,往北走。进了北山的林子里就安全了。”
“你呢?”
“我拖住他们。”
“你拖什么?”陆浅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拖到子时。”林沉说,“白灵说子时能走。”
“那现在才亥时三刻!”陆浅的声音在发抖,“你拿什么拖一个时辰?”
林沉没有回答。他只是扶着床沿,一点一点站起来。站到一半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着牙又撑了起来,膝盖磕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陆浅想去扶他,被他避开了。
“别碰我。”他说,“你抱稳孩子就好。”
他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外面的声音开始清晰起来,王铁柱在院子里扯着嗓门喊“他们还没动静”,另外几个人在争论要不要放火,但那三个秦暮的人始终没有说话。他们还在等。
林沉把视线移回屋内,目光掠过桌面上那个药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黑褐色的药渣,那是陆浅剩下的小半碗。他又看了一眼她的额头,那道伤疤在烛光里若隐若现。
“你额头的伤,还疼吗?”他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陆浅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的疤:“不疼了。”
“那就好。”林沉说完,转过身,背对着陆浅,把手按在门板的插销上,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夜风裹着冷意扑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院子里的人全转过头来,王铁柱举着火把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村民,手里拿着铁锹和锄头。在那群人后面,三条黑影贴着地皮缓缓蠕动,像是等待猎物落网的蛇。
林沉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脸上没有表情。他朝王铁柱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村民,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打磨过的石头:“你们是来抓我的,还是来送死的?”
王铁柱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吼道:“少来这套!我们村里死人了,就是你这妖怪害的!”
“谁死了?”
王铁柱一噎,后面的人面面相觑。他梗着脖子喊道:“村东头的钱老六,今天下午吐血死了,你这妖怪下的咒!”
林沉没接话。他转过头,看向院子角落里那团蠕动的黑影,声音拔高了些:“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黑影停止了蠕动。三秒后,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穿着一身黑衣,脸上带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泛着暗红色光晕的眼睛。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地下传上来的:“我奉主人之命,请你回去一趟。你走吧,这些村民我来处理。”
林沉盯着那双眼睛,笑了。他笑得很难看,嘴角扯开,露出一排白牙,在月光下显得苍凉而无畏:“你主子连这个孩子都不放过,他还会让我活着回去?”
面具人沉默了片刻,语气变得有些怪异:“主人说,只要你回去,什么都好谈。”
“谈什么?谈怎么把他的诅咒从婴儿身上取走?还是谈怎么让他收走你们身上那些邪气?”林沉说着,抬手指向面具人的胸口,“你身上的血祭咒印,已经快爬到脖子了。你主子再不下手,你连三个月都撑不到。”
面具人猛地后退了一步,那双眼睛里的红光大盛,语气骤然变得阴冷:“闭嘴。”
“我说错了吗?”林沉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回头,我还能帮你拔干净。过了今晚,连我也救不了你。”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王铁柱和他身后的村民全都愣住了,手里的铁锹越握越紧。他们听不懂林沉在说什么,但那种凝重的气氛让他们本能地不对劲。
面具人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抖,林沉说中了,他胸口的咒印已经蔓延到喉咙,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那股邪气在往上爬,像蛇一样盘在脖子里。他想了很久,声音低了下去:“……你能拔?”
林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面具人把手指按在青铜面具的边缘,指尖在金属上刮了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身后那两条黑影也跟着站了起来,三双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沉。
就,一声婴儿的啼哭从屋里传来,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划破了院子的死寂。
林沉脊背一僵,猛地回头。陆浅抱着孩子站在门内,婴儿正张着嘴哇哇大哭,哭声响彻村子。但陆浅的表情很奇怪,她没有看婴儿,而是盯着林沉身后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林沉从未见过的恐惧。
林沉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月光下,院子大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少女,肤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却红得像滴血。她笑眯眯地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根狐狸尾巴在晃,正是白灵。
“哟,这么热闹?”白灵笑着扫了一圈院子,最后把目光落在林沉身上,“我还说你拖到子时,感情你连子时都不等了?”
林沉没回她,因为他注意到白灵袖口的边缘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那不是她的血。
白灵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笑容不变,语气却变得有点冷:“外面那几具尸体,你主子不收拾一下吗?还是说,你们仨准备连尸体都不留,逼我用火烧了?”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泼进滚油里。
三个面具人同时转身,目光死死锁在白灵身上。院子里其他村民涌过来,却被三人身上腾起的邪气吓得连退了好几步。王铁柱举着火把的手也在抖,火光照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拉出三道扭曲的黑影。
林沉单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朝陆浅做了个后撤的手势。陆浅收到信号,抱着孩子悄无声息地退进了里屋,随手把蜡烛吹灭了。
院子里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白灵从门框上直起身子,双手插在袖子里,迈步往林沉这边走。她经过那三个面具人身边时,步子没有停,连余光都没给他们一个。那三个人也没有动,但林沉看见他们的手都在发抖,不是怕,是被白灵身上的妖气压制得动弹不得。
白灵走到林沉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发白的指尖,轻声说:“你连站都站不稳了吧?”
林沉盯着她袖口的血迹,沉默了一会儿,问:“谁的?”
白灵笑容淡了下来:“你那个好弟弟,在村里放了七只血祭傀儡。我刚才帮你料理了几只,还有三只活着的,得你亲自动手。”
“我动不了。”
“你动得了。”白灵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肤里。林沉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微弱的妖气顺着她的指尖灌进他的经脉里,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干柴堆,那点微末的妖气在丹田里燃了起来,重新烧起了微弱的光。
林沉猛地抽回手,瞪着她:“你疯了?你这样会耗损百年修为!”
“心疼我?”白灵歪头一笑,声音轻快,“那你千万得活着还我这笔账。”
院子里传来一声惨叫。
林沉和白灵同时转头,看见王铁柱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他整个人跪在了地上,双臂抱头,身体剧烈抽搐。他身后那些村民也接二连三地倒地,全是一样症状。
“诅咒……”林沉瞳孔骤缩。
三个面具人同时朝后退去,身形隐没在月光下的阴影里,只留下最后一句:“主人说了,既然你不肯回去,那就让整座村子给你陪葬。”
话音刚落,院墙外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不是风声,是山石松动的声音。林沉转过头,看见远处的北山方向,一道灰白色的雾气正从山脊上涌下来,像一条巨大的蛇,蜿蜒着朝村子爬来。
那是山灵之怒。
林沉整个人僵住了。
世界上最可怕的诅咒,不是从外部施加在身上的,而是从被守护者心底蔓延出来的。那座山的山灵,因为感受到了村民内心的恶意和恐惧,开始暴走了。山灵暴走,会吞噬方圆百里的一切生灵,直到这股怒气平息为止,而平息暴走的唯一办法,就是献祭那个唤醒怒意的人。
林沉看着远处那条蜿蜒压下的灰白色雾蛇,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原来困在这里的,一直都是我。”
白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那只狐狸尾巴的末端。尾巴尖上,也有开始结出灰白色的霜花了。
而里屋的黑暗中,陆浅抱着正在重新睡着的婴儿,轻声吸了一下鼻子。她的袖子滑下去半截,露出小臂,一道细密的龟裂纹路正顺着她的血管蔓延,和她怀里孩子胸口的疤痕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