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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邪伺人丛 30 字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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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邪伺人丛
婴儿的身体在发光。那光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林沉的左手按在婴儿胸口,掌心的裂纹像蛛网一样扩大,从指尖延伸到手腕,再从手腕攀上小臂。裂纹里渗出的不是血,是墨绿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晕开的痕迹像枯死的树叶。陆浅跪在床边,伸手去抓他的手腕:“你在干什么?你的手——”
“别碰。”
林沉的声音很轻,但里面有一种不容抗拒的东西。陆浅的手悬在半空,她看见他手腕上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那些龟裂的纹路里透出的绿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逃出来。婴儿的青紫色正在消退。嘴唇从黑紫变成深红,再从深红变成淡粉,指甲盖底下的淤血也一寸一寸地散了。孩子皱着的眉头松开,哭声弱下去,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短促而绝望,转而变成了平稳的呼吸声。林沉的嘴角却溢出了一丝墨绿色的血。那血顺着下巴滴在孩子的襁褓上,没有被布吸进去,而是凝成一颗珠子滚落到地上。珠子在地上打了个转,碎成粉末时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陆浅听出来了,那是一声“对不起”。“你到底在做什么?”陆浅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看见林沉的眼睛在暗淡下去。那双眼睛原本像山溪一样清亮,此刻却在一点点变灰,像是有一层雾从瞳孔深处升上来,要把那些光全部吞掉。林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把手从婴儿胸口移开,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床沿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裂纹已经延伸到手臂的肘弯处,那些墨绿色的液体不再往外渗了,因为他体内已经没有多余的东西可流。“好了,”他说,“他醒了就不会有事。”
陆浅低头去看孩子,婴儿确实已经睁开了眼睛,黑溜溜的眼珠正望着屋顶的灯油,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那张原本青紫的小脸恢复了红润,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着。但林沉的脸色是惨白的。白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陆浅伸手去扶他的肩膀,刚碰到就缩回手,因为他的体温比正常人的低了太多,冷得像深冬的山石。她的手指上还带着刚才那股温热,那是人体该有的温度,可在林沉身上,她是在摸一具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尸体。“你到底——”
“听。”林沉打断了她。陆浅闭上嘴,侧耳去听。外面的人声又响了。王铁柱的声音从院子里穿过来,隔着木板墙和窗纸,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再不出来,我们就把这屋子拆了!”
紧接着是应和声,来了十七八个嗓子,有的粗犷有的尖锐,混合在一起像锅沸腾的水。陆浅听到有人在骂“妖人”,有人在喊“一定要把那女的交出来”,还有人在敲手里的锄头和扁担。但真正让林沉皱眉的,是那三个没说话的呼吸声。那三个人藏在人群最外围,他们不喊不叫,不敲东西,不动。林沉能感知到他们——他们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是铁锈混着烧焦的骨头味,那是经过血祭淬炼的邪气。秦暮的人。“三个,”林沉说,“不是被你赶走的那三个,是换了新的。”
陆浅一愣:“哪三个?”
“带刀的三个。”林沉的呼吸很重,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缓一缓,“他们混在村民里等你把我交出去。一旦你开口,他们就会——”
陆浅的这句话说得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话出口之后,她才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愣住了。林沉也愣了一瞬,但很快别开头:“你最好交。留下来,今晚整个村子都要遭殃。除了你手里这个婴儿,外面那十七个人里至少有十个是无辜的。我不该连累他们。”
“那三个走狗的命算不算?”陆浅的声音变冷了,“他们混在人群里,村民根本不知道。你要用那十七个人的命换你一个人的清静?”
林沉沉默了一瞬。“你爷爷教你的道理?”
“我自己学的。”
陆浅说完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把窗纸挑起一条缝往外看。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橙红色的边。林沉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但她的脚跟没有往后挪。“我可以出去跟他们说,这里没有妖人,只有雏儿被救活了,”陆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们信也好,不信也好,至少能拖一阵子。”
“呢?”
“你带着孩子从后窗走,往老林子深处去,他们追不上你。”
林沉看着她,声音不带任何温度:“那你呢?”
陆浅没有回头。“我留下来。”
外面的火把在风中摇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一只随时要飞走的蛾。林沉从地上撑起身体,靠在床沿上。丹田里空得像是被人掏空了五脏,每一次呼吸都在拉扯胸骨的缝隙。他在心里盘算,如果现在他拼上最后一点力气去打破窗户,用山灵之力催一阵急风卷走烟火弄瞎那些人的眼睛,他能带着陆浅和婴儿逃进山林。但逃进去的路要经过后山那片空地,那三个人的位置正好卡在那条线上。如果他现在动,那三个人就会在第一时间追上来,他不会有余力应付三个人。如果他不走,王铁柱会带头冲进来,看见一个抱孩子的外乡人和一个奄奄一息的“妖人”。村民的愤怒会变成恐惧,恐惧会变成暴力。秦暮的人会趁乱动手——他们不在乎误伤几个村民,只要林沉出不了这个门就行。“不要做蠢事,”林沉的声音很低,“我走到这一步,不是为了让人替我送死。”
“你以为你死了我会活得安安稳稳?”陆浅终于转过身来,眼眶泛红,但眼泪没掉下来,“你把这孩子救了,那些乡亲却不会感激你,他们只会那是你妖术厉害。如果你死了,他们再对着这个孩子吐唾沫,骂他是‘疫病源头’‘被脏东西碰过的怪物’,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林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你救了他,就不许半途而废。”陆浅蹲到他面前,伸手去握他的手腕。她的手是温热的,碰到他那冰凉皮肤的一,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缩回去。林沉低头看着她的手。她是第二个愿意握他手的人——第一个是千年前那个拿着匕首的女子。“你是山灵,”陆浅说。这一次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她抬起头直视他,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燃烧的病态的好奇,“我能感觉到你身上那点‘残渣’,它们和我身体里的某个东西在对撞。直说了吧,我爷爷说的那本古书——我读过,上面写的山灵都是好的。你不是害人的货色,对不对?”
“你信那本书?”林沉的嘴角微微扯动,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纸上写的东西,你信?”
“我不信纸,我信你救下的那些人。他松了手。”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沉胸口。他愣愣地看着陆浅,眼眶里有些热。他低下头,把那点热意压回去。“你一个人出去没用,”他说,“他们不会信你的话。你嘴里说出‘婴儿好了’这四个字,他们只会是你被我蛊惑了,替你找借口来拖延时间。你出去和他们讲道理,就是在把自己送进火坑。”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林沉沉默了。婴儿开始哼哼,小小的手指在空中乱抓,像是在找什么。陆浅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后背,孩子在她怀里安静下来,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睡着了。她抬起头看林沉,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爷爷是被这群人气死的。他守护了这个村子一辈子,最后被他们当叛徒骂死。如果他泉下有知,看见他孙女在这儿和一个‘妖怪’厮混,大概会气得棺材板都掀了。”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笑话。林沉却听出了她声音底下的颤抖。“你恨他们吗?”他问。“恨过,”陆浅说,“但恨着恨着就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