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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竹叶青 幽幽的绿光 ...

  •   这场落不尽的雨,是这个夏天留给人的最深刻的记忆。
      它时常光顾这座城市,匆匆来,又匆匆走,就像沈寻壑这个人一样。有时也不一样,气温将要突破四十度的那几天,雨也跟着嚎叫个不停。

      因着台风的影响,工地上停工了几天。陈以亭也没闲着,哪怕是休息日,依旧保持着规律的作息。白天刷注会题,晚上刷剧。没有了通勤压力,人都精神了很多。

      沈寻壑最近在忙画廊开业的事,她连晚上的“加班”都免了。
      自那天后,他们就这样开始了一段看似不为人知的关系。陈以亭走神时也会想,好像除了他的名字和职业,对他的了解里唯一算得上私隐的,也就是他的生日了。但可惜,那天并不是她的生日。

      放假时有多惬意,复工时就有多地狱。连续几天忙完时,陈以亭都以为这个假好像只针对她一个人放了,贴发票的、报销的、对账的、找她签字的,小小一间办公室,愣是整出了门庭若市之感。

      陈以亭赶到时,画廊的开业活动已经结束了。通往前厅的一路上,还浮动着各种各样混在一起的香气。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开放式的公共展厅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地上还散着彩带的碎屑。

      听见脚步声,有人抬头朝声源处看来,微笑的表情是专业的,语气里并不多热情,“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陈以亭摇了摇头,还是问了一句:“活动都结束了吗?”

      工作人员颔首,继续忙手上的事去了。好像她的出现,于这里刚刚结束的热闹没有任何意义。

      也是,陈以亭抿唇,她虽穿了一身正装,但除了颜色不同,与这处还在忙碌的人好像并无区别。不对,还是有区别的,至少人家身上的工装看上去很新,既没有明显的褶皱,也没有灰尘气。

      陈以亭打量了一下这处各种看上去就不菲的画作,脚步放轻,慢慢退了出去。

      大门处已经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陈以亭低头笑了笑,怪不着谁,是她自己迟到了。

      各式各样的花篮依旧摆在外面,她从一边走过去,仔细辨认着飘带上那些名字。不意外,没有她的。

      有芍药花开得正烈,在千篇一律的花丛里显得格外清丽。左右没人在意,陈以亭抽出一朵,凑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马路对面传来了一记口哨声。

      想装作没听见的,到底还是停了步子。她抬起头,看到沈寻壑站在一辆墨绿色的小车旁边朝她挥了挥手,又低头朝车里的人说了些什么。

      末了,他拍了拍车顶,目送着车驶离了临时车位,这才大步朝她跑来。

      “偷我的花?”沈寻壑指尖在花瓣上弹了弹,问她:“这么晚吃饭没?”

      “吃了。”陈以亭低声说,对面的人一秒拆穿,拉着她就要走,“我还没吃,陪我再吃点儿。”

      这一片是以前的租界区,大道上画廊买手店遍布,可转进后面的巷子里,则是另一片天地。各种各样的小馆子就开在居民楼下边儿,有些连桌子都支到了窄路上。

      沈寻壑把她带到了一处烧烤摊,也不问她吃什么,自己跑去正在炉子后面烤串的老板身边,叽里呱啦说了半天。

      回来时,他顺手从塑料篮子里拎了两瓶啤酒,起了一瓶给她,自己先倒了一杯。

      阳江前几天才被台风眷顾过,这会儿也不热。陈以亭没那么多讲究,把酒倒进一次性杯子里,一口就是一杯。

      沈寻壑伸手拦了一下,“别空腹喝酒。”

      “没空腹,吃了饭来的。”

      “中午吃的吧,先别喝,东西上了再喝。”沈寻壑劝人放杯子,自己却又续了一杯,一瓶五百毫升的啤酒,两三分钟就被他干完了。

      陈以亭估摸着他是真渴,也不劝,单手撑着头缓神。沈寻壑却皱了皱眉头,越过桌子,他把她的胳膊肘抬起来,左手从口袋里翻出个什么。

      “桌子上有油,别把衣服搞脏了。”是手帕,拿出来什么样,他原样铺在她先前支撑的地方,又把她的手轻轻放回去,“再搁。”

      陈以亭被他逗笑,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这么讲究?”

      “有吗?”沈寻壑不觉得这算什么讲究,他指了指旁边的桌子,跟她解释,“看到没,这边都这样,锅啊灶啊都在外面。这桌子哪怕老板擦过,长年累月的,总有些油垢沁进去了。”说着,他又上下扫了她两眼,“你这身衣服好看,弄脏了不划算。”

      陈以亭顺着他指的方向,漫不经心地也向四周看去,嘴角抿出一点笑意,“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在这种地方吃饭。”

      “陈以亭,没病吧?咱俩第一回那什么,不就是在这里。”脑子的转速没有唇舌快,话脱口沈寻壑罕见的有些难为情,又打了个补丁:“我说的是第一次吃饭。”

      “我没说不是啊!”陈以亭大呼冤枉。

      这个时段,阳江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这片居民区也热闹,路全被占满了,四个轮子的开不进来,好多小电瓶车在里面穿梭。行至挂着小吊灯的三轮车旁边,有些用脚就刹住了,扯着嗓子大喊老板。

      陈以亭观察过,各式小摊的老板有一个统一的前摇——先是大声应着“来鸟”,接着要么手背在脑门上擦一擦,要么手掌在围裙上抹一抹,这才慢悠悠走到摊子后面,一边颠锅一边跟食客闲扯两句。

      她看得好笑,其实这跟沟里很像了,尤其是夏天。只不过沟里的夏天,到了晚上怎么着也凉快了。而阳江这座全国闻名的大炉子,一旦烧起来,就热得人整日里的发闷。

      “吃好没,吃好走了。”沈寻壑的话让她回神,陈以亭连忙抽出纸巾擦了擦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她总是急,起身时帆布包的袋子在桌脚挂了一下,差点把整张桌子都掀翻了。这动静闹得有些大,好在沈寻壑反应及时,才没把老板招过来发脾气。

      路灯下面围了好几层蚊子,陈以亭看得头皮发麻,又往外道挪了几步。沈寻壑一把扯住她的胳膊,“疯了?那些电动车都不长眼的,你还往马路上逛。”

      明明是句好话,经他的嘴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高兴。陈以亭没理他,走得更快了些。

      “陈以亭!”

      “又干嘛!”

      身后的人已经追了上来,把车钥匙一把塞进她包里。

      “去你家还是去酒店?”沈寻壑问着暧昧的话,身体却离她有段距离。

      陈以亭停下脚步看他,他的表情依旧是那样,像是没什么所谓。

      “我要回家,我也不去酒店。”

      沈寻壑点点头,“那打个车吧,我今天不去画廊了。”

      “你不是才从画廊出来吗?”

      “我说的是酒吧。”

      “哦。”

      “哦什么,你家地址发我。”沈寻壑给手机解锁,他确实知道她家在哪儿,但那一片全是房龄在二十年往上的老小区,要他准确地说出名字,就有点为难了。

      陈以亭懒得废话,自己用软件叫了车。

      车到时,沈寻壑拉开了副驾的门先一步坐了进去。这一路上,除了司机放的那些网络热歌,再没有任何多的声响。

      人都随她走到了门口,沈寻壑又有些后悔了,赶在她把钥匙掏出来之前,他挡在了门口,很是认真的跟她商量:“要不你收拾几件东西,跟我去酒店吧。”

      陈以亭把人往一边赶,“要去你去,我不去。”说着,钥匙对准锁孔一插到底,顺时针转了两圈,门开了。

      沈寻壑还站在门口不动,陈以亭没管他,径直去了卫生间。一路上从工地赶过去,又喝了点酒,她快憋死了。

      水龙头开着,水流砸在面盆上的声音很响。小房子就是这么不方便,她都能想象到自己在里面搞出的声音,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根本关不住。

      其实还是介意的吧,除了最初的那一次是发生在这间她租来的房子里。后面每一次都在酒店,沈寻壑也不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在哪个高档酒店有长期套房。经常是两个人在微信上说好见面,他就发几个酒店的链接过来让她选。当然,钱是不需要她付的。

      也不是每一次都见到了,有时候陈以亭要加班,而沈寻壑呢,他经营酒吧的作息本就不是正常人。也不知道那些开好的房间,是不是就那么黑了整夜,等不到任何人的光临。

      陈以亭拍了拍脑门,想这些做什么。又不是浪费她的钱。

      沈寻壑是第二次走进这间屋子,莫名地,他有些拘谨。他已经尽量不去想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了,原本当作是一场意外的,而陈以亭也表达了同样的想法。

      他没有谈过一场恋爱,这段由“意外”开始的关系,反而变得复杂了起来。身边的异性朋友没有深交的,唯一一个,他实在是开不了请教的口。

      陈以亭从他身边走过,又拿着东西折回来。他连忙拦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有工具吗?”

      陈以亭讽刺道:“外卖可以送上楼,沈少爷不会是不会点外卖吧。”

      卫生间的门被再一次甩上,沈寻壑很想说他有点急,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样子,一时也不敢再出声。

      这个澡洗得有些久了,花洒被关上时,小小一间浴室里已经被蒸汽塞满了。

      陈以亭简单擦了下水,把门敞开。

      沈寻壑干脆把她拉了出来,就在她要惊叫的时候,人又把门关上了。只围着一条浴巾的人被这套连招砸得有些发懵,想到自己刚进家门时的急切,背过身,笑了。

      陈以亭以为这个晚上依旧是做事,没想到沈寻壑把自己收拾干净之后,躺下就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她起初以为是他没叫外卖,但他身上穿得明显是一套新的睡衣。况且,回房间之前,她是看到了购物袋子的。

      既然他不想,陈以亭也没多说什么。她很累了,为了赶上他画廊的开业仪式,她已经加了两天班。只是临下班时出了点意外,有一笔汇款错了数字,而发票已经开出去了。领导大发雷霆,供应商也趁机生事儿,一桩接一桩的,等她忙完再要往市中心赶时,只能打车了。

      可还是晚了,晚到她站在那充满艺术气息的地方,显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陈以亭,你不是生理期来了?”

      “没有。”

      “那就是快了。”沈寻壑很笃定,“你们女的快要来之前,就会变身。”

      陈以亭很想问一句哪些女的,话已经溜到了齿侧,又被她深深咽了下去。

      提问的人小心地翻了个身,因为不小心可能就会滚下去。沈寻壑面对着她,手探到她小腹那里试探,“真没有?”

      “来了,你走吧。”

      “我不走。”沈寻壑摸了摸她的手,有点凉,“能说吗,为什么不高兴?我不太懂女人,有什么你直接告诉我。”

      “真没什么,就是上班累了。”陈以亭侧过身与他面对面,手任他抓着。他的掌心有茧,偶尔从她某处皮肤上经过时,会让她心痒。

      沈寻壑又往下躺了几寸,与她的视线对齐:“是不是因为来晚了,所以不高兴。其实开业也就那样,主要是搞搞宣传。而且今天确实人多,你来了我也顾不上你。”

      “别说了。”陈以亭不想听,她又平躺了回去,眼睛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你送的花篮我看到了,让人搬到后面的办公室去了。”沈寻壑展臂把她捞了回来,嘴唇贴着她的发顶,热气一点一点拍在她的头皮上,“要是为这个生气就亏大了,你花了钱,大可以理直气壮地来质问我。”

      陈以亭没讲话,脑海里正在回放几小时前的那几幕画面。一会儿是工作人员的笑,一会儿是挂在展厅墙壁上的油画,再一会儿,沈寻壑倚在车门边的模样跑了出来。

      短短两个月而已,她对他算不得多了解,见过他在那些时候失控的样子,也见过他在酒吧里冷着脸摆谱的样子。可夜灯下,他松弛愉悦的模样,是她第一次看到。

      或许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在对她挥手过后,侧身低头的那一瞬间,他的下颌咬得很紧。
      那是一种紧张的状态,而那辆车里坐着的,一定是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睡着啦?”有人又朝她靠近了一点,掌心顺着她的手背爬到了肘弯处,他细细摩挲着,用那层薄茧在那块凸起的骨头上烫着,勾着。仿佛要用这种很难联想到一处去的关联,把她身体里那些渴望引出来。

      沈寻壑有耐心,陈以亭却有些急了。

      原本贴墙躺着的人突然翻坐到了他身上,头顶后方的空调面板发着幽幽的绿光,似竹叶青的眼睛。

      在黑夜里审视着、窥探着,黑色的丝线连成一块飘着的缎布,时不时把他的视线遮住,又时不时放出来。她在往下沉,他也猛地往上奔赴,直到追赶到一起,把溪水卷成风浪。

      给这个晴天的夜晚,落下最后一场细细的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竹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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