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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始发站 走进这场雨 ...

  •   被酒精熏过的脑子转速慢,陈以亭嘴唇动了动,小声又报了一遍家的地址。沈寻壑点了点头,“随我来。”

      他的车很大,后排座位上完全可以横躺下一个人。带着最后一丝理智,陈以亭仔细闻了闻车里的味道,没有多余的香水味。
      手臂被把手吊成两把绞在一起的藤,额面贴在车窗上,寄希望于这样能保持一点清醒,她已经快要不太记得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了。

      这天原本是个工作日,从活动板房出来时,外面的雨还没停。碎石地面下的土被浸出热气,难以名状的味道直往上跑。陈以亭看了眼手里的电脑包,几张A4纸的边角漏在外头,伸手进去探了探,鼠标挪开,纸张终于可以全部塞进去了。她呼出口气,错了齿位的拉链只能卡在正中间,也行吧。

      伞还是早上等公交时在便利店买的,撑开时伞布还在抖,似是接不住这泼天的雨水。顾不上许多,陈以亭干脆把电脑包抱在怀里,伞往前倾着,小跑着离开了这片工地。

      出了围挡往东还要再走几百米才有一处公交站,一直与逆向吹来的风对抗的伞骨已经快要撑不住了,终于,在一阵斜扑过来的强风离开之后,伞破了。

      铁皮架子下挂着两块线路牌,其中一个已经被白色塑料胶布贴住了线路号。陈以亭又往后退了一小步,将将把自己挪进顶棚下边。

      她知道自己很狼狈。这样的狼狈,几乎在这个漫长的雨季里,天天都会上演,早都习惯了。

      进门前,陈以亭把破伞立在了门口,尽量离隔壁家的门远了些,又担心楼道窗户漏风,匆匆进门找了个没开封的大容量纯净水抵着,这才安心关了门。

      移动推车上有一盏柚子造型的小灯,点亮时,勉强能维持客厅这不到四平米的地方看得见路。陈以亭斜在沙发上,点开手机,准备挑选一下今天的晚饭。

      连续振了好多下 ,正在结算优惠券的页面上不停的弹窗跳出来。陈以亭心烦,干脆切进了微信里。
      老付把她拉进了一个群聊,除了她以外,还有两个人。群消息却刷了好几屏,设成免打扰,陈以亭刚要退出去,老付的语音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
      “咋进群了也不说话,那个晚上一起去酒吧坐坐,大兴和晋杰都在,刚那群里两个就是。”
      陈以亭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们四人虽说是初中同学,但除老付以外,其他人她压根儿算不上熟。更何况明天还要上班,她实在是没那个心情出门。

      老付像是听不懂人话,忙叫住他,“先别挂,你上次说画廊酒吧的牛肉面好吃,我们今天要去的就是那家。怎么样,心不心动?”

      “完全不。”陈以亭踢掉拖鞋,“我没吃过,是听我同事讲的,你们去吃万一不好吃可别赖我啊。”
      对面突然开大:“晋杰呢,这次调回阳江就不走了,今天算是我们给他接风洗尘。我之前跟他说了,你也一起来的。怎么说,来不来?”

      陈以亭半天没讲话,发小就是这点不好,什么小心思都藏不了。

      那头的人不仅知道她的那些心事,知她这是防线松动的意思,干脆再往下铺了一层台阶,“外头这雨估计得下到明天呢,我车接车送你,明天早上再送你去工地。怎么样,给不给这个面子?”

      “几点?”

      老付在那头笑,“九点吧,早了酒吧也不好玩。等着,我发消息你再下楼。”说完,像是怕她又出幺蛾子,赶紧把通话结束了。

      车在江边绕着小路转了好几圈,见前面有辆MINI开走了,付恩鸣赶紧把车斜插了进去。陈以亭好心提醒:“你这样停,交警来了还是会贴条的。”

      “这又是风又是雨的,黑灯瞎火,你当交警有多热爱上班。”老付不以为意,从后座底下掏出把干净的伞递给她,“你打,我跑过去。”

      陈以亭没跟他客气,推门,撑伞,确认自己落脚不会踩到水,这才把腿放了下去。

      酒吧的门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隔音效果挺好,至少在排队等着保安放行时,没听到什么震天的鼓点。

      由服务生带着领往卡座的一路上,陈以亭不时朝四周看去,老付在她后头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她抬头,“那上面是包厢,咱们这样看过去像是一排涂鸦金属墙是吧,其实上边是单向玻璃。”

      陈以亭没忍住刺他:“那付总再努努力,争取下次带我上去开开眼界。”

      路过一张空着的卡座时,老付又凑到她耳边,但这次声音小了很多,像是蚊子和苍蝇打架。

      “旁边那张台,据说是留给一位特殊客人的,哪怕空着都从不开台。”

      陈以亭顺势往后看了一眼,“那那里现在坐着的,就是特殊客人?”

      “那是老板本人。”

      陈以亭对这种故事没什么兴趣,营销手段罢了。毕竟这里消费门槛不低,一个小卡座长年空着,又编出那么几段似是而非的故事,不比到处打广告省钱。都是生意罢了。

      晋杰他们已经到了,人靠近时,主动起身打招呼。陈以亭抬腿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稳住心神,让鞋底贴上了地板,再抬头时,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好久不见,大兴,晋杰。”她说。

      老付没她那么客气,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又一把拉着她坐下。这张小卡刚好坐下四个人,服务生把平板递给了在座唯一一位女士,示意她直接在上面下单即可。说完,也不管客人还有没有别的问题,转身走了。

      难怪服务生走得快,每款酒后面都有很详细的说明,甚至包括无酒精的。四人一人点了一杯,又额外叫了一打啤酒和小吃。

      隔着太多年的光阴,又在酒吧这种光线诡异的地方,坐在对面那张记忆里还是少年的脸显得更立体了。

      陈以亭中考后去了厂里的中专,跟这帮人几乎没什么联系,除了付恩鸣。这人精力过于旺盛,且始终把她安在发小的位置上,即便两人不在一个学校,但周末放假什么的,也总喊陈以亭出去玩。

      陈以亭低头抿了口酒,原来,十年时间也不过寥寥几笔就能道尽。

      鸡尾酒量小,几人简单寒暄过几句就喝完了。杯子摆开,啤酒倒上,这场所谓的接风局好像才真的拉开了序幕。

      晋杰话依旧不多,但不管别人问什么,他都一板一眼地回答。不知道为何,陈以亭就是觉得,他说的都是真的,包括他的学业,工作,以及收入。

      “你呢以亭,听老付说你不在酒店工作了,去了一家建筑公司。”晋杰提起杯子在桌上磕了两下,目光专注地停在陈以亭脸上。

      陈以亭回过神,也抬起自己的杯子,爽快喝下一大口,这才回道:“嗯,酒店那边工作辞了,现在在项目上做驻场出纳。”

      晋杰点头,“那应该挺辛苦的,工地上好像都是按天气停工。”

      “哎,那你明天应该休息啊?”老付转头问陈以亭。

      陈以亭很想说不是,但那道落在她面上的视线有些灼热,她撒了个小谎:“对,不过我也是来之前才收到的通知。”

      老付乐了,“那可太好了,今晚不醉不归。对了,我可是打听了啊,你说的那个牛肉面要到十一点之后才供应,还是限量的。吃不吃,我们仨无所谓,你要吃我现在喊服务员来问问。”
      “也行。”

      啤酒下得就快多了,陈以亭酒量好,几瓶下去,难免有些腹胀。

      沿着指示牌走到卫生间外,刚巧遇到在公用洗手池前洗手的晋杰。

      看向镜子的人有些拘谨,陈以亭往后退了一小步,晋杰已经转过身来了。
      “女卫在另一边。”他手里还握着纸,给她指了个相反的方向,“应该是老板刻意安排的,你朝那边走,走到头就是。”

      车已经在这座旧小区门口停了很久,沈寻壑低头看手机里的消息,屏幕的光把他的下颌照出锋利的折线。还远不到他犯困的时候,可不知怎的,眼皮有些发沉。

      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那个跟他同天生日的女人一点醒的意思都没有。看在同病相怜的份上吧,沈寻壑决定再给她半个钟。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连路灯的光都变弱了。只眨眼间,一条极细的线从黑暗中杀了出来,紧接着,就是闷雷在天边炸响的声音,前调沉,后调又突然变得尖锐。

      陈以亭被这声音惊醒,蜷在一起的双腿无意识地抖了两下。她的眼皮有些肿了,睁开时,眼尾的酸涩彻底唤回了她的神智。
      她还在他的车上。

      陈以亭试着把腿放下去,才刚挪动,小腿后面的那块皮肤,就像被细密的针在扎着,麻麻的。

      她的动作很小,但前座的人已经看到了,沈寻壑清了清嗓子,视线在后视镜里与她对上,略带沙哑的声音说:“缓缓再下去,你那么睡,估计不太舒服的。”

      “谢谢。”陈以亭先一步撇过头,她没有跟陌生男人在密闭空间相处的经验,此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酒吧门口的那几句求助,纵是当时冲动上头,但她不瞎,仪表盘上的时间清楚明白地告诉她——这个男人一直在等她醒。

      “那个,你是酒吧老板吗?”她并非是想搭讪,话出口才意识到这样好像不合适,可也不知如何解释。

      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却听见那人似是笑了声,他的声音也比刚刚清亮,他说:“是,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陈以亭摇了摇头,想到他看不见,又补充道:“没有了。那个,谢谢你。”

      沈寻壑看了一眼窗外,想到这个可怜的女人应该也没有伞,最后好心了一回,他指了指车门的位置,“你坐的那边门碗里应该有伞,拿上吧,不用还。”

      “你刚刚该不会是一直在酒驾吧?”后座上的女人突然出声,就在他以为她该要离开的时候。

      沈寻壑侧过身,顺手拧开了顶灯,亮度适中的光把彼此的脸都照得很清晰,他看出了她紧绷表情之下的心虚,但莫名的,他突然不想放过她了。

      “阳江还算是个讲规矩的地方,我虽然开酒吧,但不代表我就会酒驾。”略带玩味的目光从她面上扫过,沈寻壑突然笑了笑,“况且,你现在问,是不是迟了点儿?”

      他确实没有撒谎,那会儿在包间里,原本是想把别人存在他哪儿的最后一点酒喝掉的。可胃也是个情绪器官,他知道,就那时他的状态,醉过去就是个顺理成章的事。至少那人走时,还叮嘱过他的,别喝酒,至少今天这个日子,不要喝。

      陈以亭的勇气也只支撑着他问到这里了,没再多说什么,她把已经拿在手里许久的黑柄伞解开系带,另一只手已经握上了门把。

      与几个小时那次下车不同,现在的她有些狼狈,是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稳住的身形告诉自己的。

      伞面很大,撑开着除了遮住了她的头顶,连被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雨丝都能一并拦住。陈以亭尽量让自己步子迈得开一些,这样,至少可以让人知道,她并没有生出多的心思来。

      她不想被他看轻了。

      可身后的车突然燃起了两束光,穿过雨,透过风,就那么坦然地照在她的背上,照亮了她眼前的路。

      一,二,三,陈以亭只往前又迈出了三步,突然,她转过身,就那么隔着车灯看向依旧坐在车窗后的人。

      她不知道,深色膜布后的男人也一直在看她。看她的镇定,看她的犹豫,看她如破釜沉舟一般回望了过来。

      沈寻壑感觉到胸腔里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意,在她一步步朝他走过来时,他突然推开了车门,就这么走进了这场雨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始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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