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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来处 你怎么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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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不到,隔壁家喊小孩起床的动静就闹起来了。陈以亭翻了个身,把箍在腰上的手臂挪开,后背在墙壁上贴了好一会儿才醒神。
眼前的人睡得沉,像是丝毫听不到那些摔门摔碗的声音。
洗漱完也才过去了一刻钟,陈以亭再三犹豫着,要不要把人喊醒。小腿在床板边缘踢了两下,床上的人睁眼了。
见她已经穿戴整齐,沈寻壑没说什么,起身去地板上捞衣服。头发朝四周竖着歪着,随手扒拉两下,跟在陈以亭身后出了门。
小区门口就有过早的店子,陈以亭找了家人少的,也没管他吃不吃,自己先点了一碗热汤粉。沈寻壑去柜台边的冰箱里抽了一瓶豆奶,一口气灌了半瓶,这才觉得自己舒服了。
粉条吃得七七八八,陈以亭觉得不顶饱,又去门口挑了根油条进来。沈寻壑见她支着手指撕油条,没忍住笑了一声,“胃口还挺好。”
金黄色的脆皮很快就吸上了汤汁,正是这种带点软的才好吃。陈以亭吃得慢,到最后一截时实在是塞不下了。她抬头看了沈寻壑一眼,算了,他这种人怎么可能吃她的碗兜。
沈寻壑确实没有一大早进食的习惯,或者说,回国之后他的作息已经彻底颠倒了。为数不多的几次早起,都因着在这边过夜之后陈以亭要出门。
“吃好没?”他抽了张纸递给她,也不等她回答,人已经起了身,“先去拿车,我送你去项目上。”
有人送当然好,还可以在车上顺便补个觉。陈以亭走在他后面,电脑包的皮革织带与指腹贴合得很好,拉链也严丝合缝地拉到了底,再不用担心有什么资料从里面逃窜出来。
她是有在网上搜过品牌的,沈寻壑有分寸,没有送个让她喘不上来气的价格的。想到这里,她看了眼一直未曾回过头的人,在他拉开副驾门的时候,自觉坐去了后座上。
网约车司机约莫也上线不久,车里放的全是摇滚乐,鼓点又急又密,敲得人心慌。索性这会儿阳江的早高峰还没开始,很快就到了画廊后面。
沈寻壑原本已经走出去一段了,想起车钥匙还在她包里,回身望,她还站在下车的地方,不再多走一步。
施工现场在城市的东边,这一路阳光几乎是无死角的直射。陈以亭没坚持多久,头歪到窗户那边,睡着了。
沈寻壑故意踩了脚急刹,陈以亭被椅背推到安全带上,吓醒了。
人还懵着,再一看,他居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开进来了。陈以亭想说下次停围挡外面就行,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变成了一句再见。
办公室的空调应是才开,吹风口烟雾缭绕的,霉味儿更重了。
坐她对面的监理脚翘在桌子上,一脸玩味地看着她。
陈以亭把笔电摊开,想去接杯水的,想到这人还在,索性先处理工作。
熊博文又打量了她几眼,还是觉得不理解。长相嘛,算得上小家碧玉。但平时里来去也没见有什么隐藏的贵气。一个出纳而已,给点敬意,称呼一声“陈会计”,不过也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姑娘罢了。
“诶,我说,陈会计。”熊博文用脚在桌子上敲了敲,见她看过来,抬了抬眉毛,“刚送你来的,是沈二吧?你俩,啥关系啊?”
陈以亭面露疑惑,“沈二?”
“是啊,你别说你不知道啊。他那车牌我认识,而且你下车的时候我看见了,就是沈二没错。”熊博文面上不显,还是那副浪荡样子,心里一下就回过味儿来了。那沈二开夜场的,估计跟这位小出纳就几个晚上的关系。
想到这里,他也没兴趣套近乎了,腿从桌上搭下地,拎着头盔走了。
这个上午事儿倒是不多,陈以亭很快就忙完了。虽然工地上周末也要上班,但事做完了摸会儿鱼也没人管。
陈以亭点开了最近很火的一部宫廷剧,小窗贴在屏幕左下角,刚好与CAD的黑色背景融为一体。正当她沉浸在剧情里女主用计手刃仇人将要大仇得报时,挂在电脑上的微信弹出了一则语音邀请。
突兀的提示音比电视剧里引领情绪的背景音乐还要刺耳,画面暂停,陈以亭最后瞥了一眼,切到手机上接通了语音。
“喂,赵姐。”沈寻壑才睡着不久,但母亲的电话不敢不接。
赵梅平习惯了他的不着调,算着时间给他打的,但听他嗓音还模糊着,一时也拿不准,“还没起啊?那我晚点再给你打。”
“没,妈,你有事就说。”
“没什么大事,昨天你那家画廊开业,你爸爸跟我商量,想给你打笔钱。妈妈打电话呢,是想跟你确认清楚打到你哪一张卡上,我下午就好去银行办。”赶在他拒绝之前,赵梅平让他别急着说不用,“当初你要开酒吧,爸爸确实不太赞同。那时候也没帮你什么的,这次你就别拒绝了,这也是我跟你奶奶的意思。”
沈寻壑听得眼热,他干脆下了床,把手机换了只手拿着,贴近耳边,“哟,赵姐还有私房钱呢?”
从冰箱里摸出瓶纯净水拧开,凉水一路往胃里去,沈寻壑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赵梅平不理他这些调侃,只问:“是不是在喝冰水?睡醒了就喝冰的,身体哪里就吃得消了。还有啊,我都说了,这个事是爸爸跟我提的,哪里就是我的私房钱了。”
“得了吧,他老人家两袖清风的,哪里来的闲钱。妈,真不用,我知道你们也好,奶奶也好,都是怕我吃苦。但谈不上的,如果资金不充足,我就不会开画廊了,这个本来就烧钱。”沈寻壑把捏瘪的塑料瓶投进了垃圾桶里,转头又躺在了沙发上,“真到了钱不够用的时候,我跟您保证,一定第一个跟您开口,行不行?现在还不到那地步。”
赵梅平听他这么说,也放下些心来,只日常地叮嘱了他些别的。准备挂电话时,又听他吊儿郎当的一句:“还得跑银行办呐,看来我赵姐嫁妆钱不少。”
一旁巴巴等着的人,老大一颗头都要把赵梅平的手机挤出去了,她把手机干脆丢给他,沈繁悻悻接过来。年逾六十的人,笑得很有些做作。
赵梅平喝了一口茶润嗓子,实在是没眼看丈夫这幅样子,她没好气道:“当初是谁在家里要摆父亲大人的谱来着?孩子是开酒吧,不是做什么偷鸡摸狗的生意。你就为着你那点偏见,硬是说得孩子凉了心,沈繁,我看你真的是越活越回去了。”
说到这里,她还是不解气,下一通训斥紧跟着接了上来,“咱们家里孩子哪个不是品行端正的,小壑的心结你又不是不知道的。他不愿意去他二叔公司里,就是怕别人说闲话。好不容易他找了个自己想做的事,你又是不务正业又是投机倒把,招呼了他一大兜儿的难听话。沈繁呐,这孩子除了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也是我辛辛苦苦看顾了二十几年的,你行行好吧,收起你在外面那副派头,家不是给你耍威风的地方。”
沈繁平时严肃,但在妻子面前总是温和的,被劈头盖脸地一通招呼,实在是有些挂不住相了。他还是得为自己辩解几句的,凑到妻子身边坐下,很认真道:“小梅啊,你也理解理解我好吧。我那是怕小壑走歪路,我不拘着他,将来出了什么岔子,百年之后我如何给他父母交代?”
“我呸!”赵梅平赶紧把茶杯放下,手在茶几边缘狠敲了三下,“沈繁,你闲的没事干就去做饭,别说话了,我听着烦!”
花洒开了半晌,水一直没热,沈寻壑就着冷水把身子冲了下,围着浴巾就出去了。燃气表在水盆下面,手机灯照着,他总算看清楚了——没气了。
这套房子他住的也少,厨房几乎都没用过。在能拉开的抽屉里找了半天,终于翻出了那张燃气卡。沈寻壑随便往身上套了件衣服,拿着东西出门了。
好在小区附近就有网点,工作人员告诉他,现在可以换成电子表,这样就不需要用卡来营业厅圈存,手机上就可以缴费。沈寻壑立马答应了下来,这一通忙完,已经快四点了。
已经到了酒吧做营业准备的时间了,沈寻壑重新洗了个热水澡,匆匆往那头去了。
车刚停好,有人来敲他的窗玻璃。沈寻壑瞟了一眼,直接从车里下来了。经理跟他讲了下今天的准备,是日周六,酒吧有主题活动。沈寻壑一路听着,不置可否。
“另外,昨天您画廊那边有些花篮也运过来了。”经理帮忙推开门,“我想着总不能浪费的,让他们把花都取下来重新扎了一下,每个卡座上都摆了两束。”
沈寻壑脚步停了,他侧头看向经理,目光有些玩味地,“你倒是会帮我省钱。既然这样,你干脆想想,万一有的台来了不止两位女士要怎么办?”说完,他径直走了,一路穿过通道上了楼。
临近下班时,阳江的天又变了,好在雨来得很善良,是在陈以亭跳上公交车之后。周末傍晚,这趟牛马专列的人并不多,到了往常会塞满人的那一站时,也不过上来了寥寥几人。背着双肩包的人路过她,往她身侧空着的座椅看了一眼,又继续往里走了。
陈以亭有一瞬间的失神,那人无论穿着还是表情,都很像一个熟悉的人。但她知道,只是像而已。公交车重新启动,雨越来越大,拍在玻璃上的节奏也越来越快。
手机的电量标识变黄了,陈以亭摘掉了耳机。想起中午妈妈打来的那通语音。
沟里人还是老样子,晚饭后习惯在家属区旁边的公园遛弯,那里几乎是这片厂区的情报站。随着这批“厂二代”长大,谁家孩子在哪儿工作、谁家跟谁家结了亲家,就成了这里的热搜头条。
丁许红也是在散步时,听旁边的老人说起——晋家那个有出息的孩子,前段时间从外地调回了阳江,这一次,大概率是要在阳江安家了。
做母亲的,别的忙已经帮不上女儿什么,可毕竟年纪摆在这儿,到了该操心终身大事的时候。她给陈以亭打电话,本是想探探口风,鼓鼓劲。
谁曾想,陈以亭告诉她,俩人已经打过照面了,“而且,他好像已经有女朋友了。”
一句话,把丁许红那簇小火苗浇灭了。倒也不是看上人家条件好,是她多少知道些女儿的心思。这么多年,女儿一直乖巧、懂事,也正因为这些现实的差距,迟迟没有动作。
陈以亭以为妈妈还要再说点什么的,比如劝她先搞搞清楚情况,再比如要她不要总是闷着头工作。但丁许红却什么都没说,或许是怕她尴尬,这通语音结束的也很仓促。
她知道的,因为她已经长大了。这些年算不得有成就,但也靠打工存下了一笔钱,时不时还能给家里添点东西。父母从最开始对她放弃厂里工作的不理解与批判,已经变成了不置可否,偶尔在家庭一些决策上,他们从说一不二,变成了请她拿最后的主意。
放假回家时说起从前,丁许红还好,她父亲陈松柏总用“天下无不是之父母”这句话来当判词。陈以亭也只是笑笑,不再争辩了。
临到家门口前,陈以亭提前一站等去了后门边。坐久了,腰有点酸,也或许是别的原因。
该说不说这场雨也算是善待她了,下车时,雨不仅停了,天空中除了干净到澄澈的蓝,还铺上了一大片的橙红。
陈以亭慢慢往小区的方向走,脑子里还在想着,要不要就在门口吃碗拉面再上楼。正盘算着,她已经准备往旁边拐了,一个人挡在了她面前。
“看你半天了,想什么呢?”沈寻壑把她拉到里面些,一辆没减速的电瓶车将将从她背后飞过去。
陈以亭被那阵扫过后背的风定在了原处,抬起头面带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