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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点站 你家在哪儿 ...

  •   “旅客们,列车前方到站是:三陵东站。有在三陵东站下车的旅客,请您提前整理好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做好下车准备。下车时请注意列车与站台之间的间隙,注意安全......”

      播报的语音还在继续,前后左右的人已经纷纷起了身,过道里有小朋友跑动的身影。陈以亭摘下围在一路的U型枕,车厢暖气足,靠近皮肤的那一侧已经有了潮意。

      车速将要趋近于零了,陈以亭也不急,这是这趟车的终点站,事隔近一年,终于赶在春节之前,她回到了这座于她而言算不得熟悉的城市。

      把箱子在站台上放稳,陈以亭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有没有漏东西,这才把拉杆提起来,顺着人流朝外走。多年过去,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从下车就开始激动的小女孩了。

      出站时,前面排着长长的队,陈以亭掏出手机看了眼网约车,不仅贵,还得等。想着外面应该能有些本地拉客的拼车,手机又被她塞回了包里。

      三陵应是也下过雪了,站前广场的地砖上还留着些没化净的冰,被来来往往的鞋底和轮子压过,只剩下灰黑色的辙印。

      “小亭!这里!”

      人来人往的广场上,这道熟悉的声音仿佛是她的幻听,直到那人又连喊了两遍,陈以亭才停下脚步,抬眼朝四周望去。

      丁许红朝前小跑了两步,母女间有感应,陈以亭很快在人群中锁定了妈妈的身影。滚轮给地面新添了两条歪歪扭扭的痕迹,旁边还有一溜儿鞋印。

      “妈,怎么想着来接我啦?爸爸呢?”陈以亭拦住了母亲伸过来的手,“我拿得下,你自己当心些,地上滑。”
      丁许红挽住女儿的胳膊,引着她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你爸爸在车上,这会儿车多,估计还在停车场绕圈呢。”
      “都说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天这么冷,你看这地上还有冰,多危险呀。”话说着,陈以亭不禁笑了,这种被人接住的感觉,真好。

      上车时,丁许红执意要女儿坐副驾,“你一路坐车也累了,就坐前面,我坐后边儿还宽敞呢。”驾驶座上的陈松柏也催,说再磨蹭就要交停车费了,让母女两个别谦让了。

      北风把路边只剩零星叶片的枯树枝刮得乱飘,时不时带下些水珠打在挡风玻璃上,又很快被吹走了。

      陈以亭看了眼仪表盘,问爸爸:“这电够开到家吗?有七十多公里呢。”

      丁许红抢答道:“你放心,你爸昨晚上给车充了一夜,回家妥妥够。”

      车的内饰看着很新,是父母用心保养的,这台不到十万块的国产电车,也是这个小家庭的第一台车。当初买车时,她想给父母再添点预算,钱怎么打过去的,又怎么退了回来。

      直到在国道上开了一段,一直闷着的天终于飘起了雨丝。见车里气氛还不错,丁许红把身子往前探,凑到女儿耳边问:“阳江也下雪了吧,你住的地方离高铁站那么远,小沈送你去的?”

      “嗯。”陈以亭回了一个字,见母亲意犹未尽的样子,她悄悄把椅背往后放了些,眯上眼,把头侧向窗外,“爸爸车开得稳,我有点困了,睡会儿。”

      不过一句托词,但随着雨点越来越密,规律地拍窗声像是白噪音,陈以亭渐渐感觉到意识在变沉。

      这场冬日里的雨,在她的梦境里逐渐与那个夏天酒吧门口的雨连在了一起,一时辨不清此时此地究竟是在哪里。

      *
      那天在酒吧里通往卫生间的走廊上,陈以亭鬼使神差地问了晋杰一个问题:“你来过?”

      晋杰没有否认,只是礼貌地问她:“我送你过去吧,毕竟这里是酒吧。”
      排队的人有点多,陈以亭出来时,只看到晋杰的背影,他停在几步之外,那里除了他,还有其他男客。

      她深呼吸了一下,鼓起勇气朝他走了过去,手将要拍到他肩膀时,却听到他说:“跟老付大兴在酒吧,就我们三个人。”

      燃了几个小时的小火苗就这么黯了,本就是湿柴烧的火,跳跃的火星也不剧烈。

      陈以亭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晋杰突然转过身来,手机被他捏在手里。他看上去没有一丝不自在,好像在这通报备语音里隐去异性是做惯了的事。

      “走吧。”他说。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从未停过,正中间一道暗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有人噙着笑走到了光影下。

      原本他出来得要再早些的,只不过门才开了条缝儿,就有人停在了门前。不想被人发现这处,沈寻壑只好稳住没有动。

      他在暗处,黑色的墙和门都是掩体,恰好把这一对负心汉与痴女的剧情看完了。
      酒吧里这样的故事天天发生,他倒是习以为常,贴着墙穿过走廊,一路往楼上去了。

      “不好意思先生,今天的牛肉面已经全部预订出去了。”
      老付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也不知道怎么了,去了趟厕所回来就像丢了魂。他招手让服务生再凑近一点,小声说:“能不能想想办法,我可以加钱。”说着他还用眼神示意,“你看这妹妹今天过生日,就是为着这一口来的,吃不上得多糟心。”

      服务生表示爱莫能助,他们酒吧的牛肉面确实出名,但老板是个怪人,说限量就是限量,有时还没有。面对客人千奇百怪的理由,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况且,老板那位特殊客人今天来过,凡她来的那天,这个限量就变成了只限她一个人。

      沈寻壑找了个空包厢坐着,面前的酒瓶已经空了大半,经理上来找他,照常讲了下上半场的营收,顺便,“今天周五,点牛肉面的人蛮多的。”

      沈寻壑还是那副样子,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只回了个嗯。经理见状准备走了,沈寻壑手指了指他手里的单子,“点了几份?有没有过生日的?”
      经理翻了翻,毫不意外地,“有,有一个。”
      “那就给人上吧,不收钱。”沈寻壑朝楼下望了一眼,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说算我请的,也算是跟我同天生日的有缘人。”
      经理有些意外,没说什么,先出去了。

      十一点刚过,服务生端着托盘靠近了这一侧的卡座,他朝陈以亭笑笑,说:“女士,祝您生日快乐。”
      老付早就喝上头了,闻言拍桌而起,他指了指陈以亭,又赶紧把那碗面端过来,别说,闻着还挺香的。

      陈以亭全无胃口,没吃晚饭,又堆了一肚子酒水。哪怕眼前是她期待过的面,也觉得索然无味。但老付看上去挺兴奋的,对面的大兴和晋杰眼神里也写满了鼓励,她只好道了声谢,把面碗接了过来。

      “我记得,以亭生日是冬天。”晋杰笑着说。

      老付抢答:“那不是我怕她吃不上编的理由吗,谁想到服务员说没有,还是给搞了一碗。”

      还未走远的服务生把这些话尽收耳底,隔着酒吧里有些暧昧的光线,他又朝那桌看了一眼。
      那是张很清秀的脸,不施粉黛的,只脸颊边被酒精蒸出些红意。这点不突兀的红,衬着那双杏仁眼格外明亮,既单纯,又蕴着锋芒。是一张让人想再看一眼的脸。

      陈以亭捏着筷子的手有点拿不稳,她抬眸望向那个记得她生日的人,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原来你记得我的生日,说为什么你明明说你是单身却要跟人撒谎,说过去这些年老付是不是早就把我出卖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尽量让自己表情自然些,问:“要不要找服务员再拿几个碗来,大家分着吃?”

      老付早就按捺不住了,忙要喊人的,却听到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吃给我。”

      四人齐刷刷转头,陈以亭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老付倒是问了句:“你谁啊?”

      沈寻壑的视线从他脸上滑过,又看了一眼对面穿着白衬衣戴眼镜的男人,最后才回到陈以亭这里。这有些戏谑的一眼让陈以亭觉得不舒服,她刚要说什么的,那人摇了摇头,又走了。

      服务员自是没有再拿碗来给他们分,陈以亭也没胃口,她把筷子反过来,随便挑了两口吃了,剩下的,全留给了老付。

      这场局散得有些晚,自诩酒量不错的人到最后也觉得有些醉了。四人在酒吧门口道别,说要送她的老付已经站都站不稳了,唯一一个还算清醒的就是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大兴。
      “怎么说,我叫个代驾把老付送回去,再叫个代驾依次送你俩?”

      陈以亭靠在门旁边的墙上,单脚撑着墙面,她想说不用,她可以打个车回去。

      晋杰比她先回答:“你安顿老付吧。我没开车,叫个车先送以亭,把她送到我再回去。”
      “好。”

      人走后,晋杰却没有掏手机,而是走到陈以亭面前,他比她高出许多,先是低头看了看她,又问:“我送你回家好吗?把地址告诉我。”

      陈以亭想拒绝,可他的脸离得太近了,早就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她有些恍惚,这场十余年的青春梦好像就要醒了,醒之前奖励自己一下,是不是不算太过分。

      她甚至伸手摸上了他的脸,他的脸很烫,跟他此刻的眼神一样。下意识地,她想凑过去,看得再清楚一些。

      霓虹晃眼,雨丝交错,如果这是一幕镜头,本该定格在一副很有格调的画面里。

      陈以亭的脚心有些发软,就在她就快要让自己站稳的时候,有人闯进了镜头里。

      沈寻壑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他的西裤未免过于贴身了,四四方方的形状被下面的手机顶了上来。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看在这个倒霉的女人跟他同样拥有一个倒霉的生日夜的份上吧,他开了口:“她好像不想让你送她。”

      饶是晋杰脾气好,这会儿也有些动怒,他往旁让了一步,把手递给沈寻壑身后的人,温柔道:“以亭,把手给我,我送你回家。”

      陈以亭被人唤到名字,那种似真似假的醉意醒了,稀薄的勇气也跟着一起溜了。她没有递出手,只是告诉他:“我自己打车回去。”

      晋杰以为她不清醒,想要把她拉过来,一身黑的男人早就挡在了他面前。沈寻壑双手抱臂,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狠劲儿,锋利的五官给这种狠加了码,一看就不好惹。

      “她说,她要自己打车回去。”

      晋杰不理,只喊后面的人。陈以亭不想僵在这里,她把手机递给他看,“我已经打到车了,你先走吧。”

      晋杰不看手机,只看她,他真的看了她很久,久到陈以亭差点要反悔说她跟他走了。岂料他说:“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说完,不带一丝犹豫地转身投入了雨幕里。

      “果然。”沈寻壑啧啧两声,也准备走的,转过身,却看到身后的女士哭了。她哭得很安静,眼泪像是被风吹到面颊上的雨水,伪装得很真实。

      但他就是确定她哭了,他见过这样的眼泪,隐忍着的,不发出声音的,克制着的,仰面用雨假装的。
      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有事没事?”沈寻壑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给她,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后一点帮助。

      陈以亭低下头,不接这点善意,“谢谢,不用了。我等车子到。”

      “好,那你往旁边站一点,不要挡着我的大门。”

      “你能不能送我回家?”她突然又这么说,沈寻壑低头看她,摸不准她这是个什么意思。但不管她什么意思,他都不可能送她回家。管闲事管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他破例了。

      抬脚要走的,却被人扯住了袖子,那人几乎是喊的,“我是骗他的,这会儿叫车排队要到一百多号,而且,而且是你把他赶走了,你得对我负责!”

      明明陈以亭的语速很快,外面风啊雨啊的,可沈寻壑就是听清楚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也忘了自己在这阵风雨里停了多久,末了,他只听到自己问她:“你家在哪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终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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