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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3 谢必安的故事·阴阳司公
白家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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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富甲一方,可人丁稀薄,空有偌大的家业无人守。虽然白家子弟自幼养得金贵,却没有谁能在家中活过二十五岁。若趁年轻改姓远走,与白家断绝往来,倒有可能平安老去。只是如此一来,家业便与他再无关系。
有传言说,白家祖先曾以子孙的寿命换来满门富贵。每当族中有人将近二十五岁,他们便关起门来,翻检祖传卷轴。那些卷轴藏在祠堂深处,据说是祖先留给他们的,破解术法的关键。可世世代代,从来没有人能找到逃死之法。年轻人要么改姓,要么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死去。
到了小白这一代,长辈们终于声称找到了办法。
卷轴里有一段记载:寻一个与白家子弟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并做些术法,将他作为容器杀害,便能将落在白家子弟身上的厄运转给他。长辈们查遍附近州县,找到了小黑,将他带回白府,关进地下室。
府中忽然多了几名守卫。每日天黑后,都有人提着食盒穿过后院,在一扇旧门前停下。小白问起,长辈只说地下室正收拾旧物,叫他不要靠近。
小白没有听。他趁守卫换班时走过那条阴暗的廊道,听见门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外面是谁?”
小白停住了。
隔着一道门,两人只说了几句话。小黑先问他是不是白家人;得知他的名字后,门里静了一阵,随后说:“原来是你。”
小白从这四个字里听出异样,追问他为何被关在此处。小黑也不知道白家的用意,只知道他们千方百计核对过他的生辰。那一刻,小白想起祠堂里忽然被取出的卷轴,心里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第二次去时,小白找机会打开了门。地下室没有窗,墙角的灯照不透深处。小黑站在灯旁,看见小白,竟不像见到陌生人。小白原本准备了许多解释,真正与他面对面,却又觉得不必从头说起。
他们说的话并不多,却很快听懂了彼此。小黑知道小白不是来劝他安心等候的;小白也知道,小黑不会将自己的命交给白家人摆布。小白离开前,两人约定,无论如何都要一起从这里出去。
此后小白只又来过一两次。他查明卷轴所载,向长辈提出自己可以改姓离家,也试着拿到地下室的钥匙,准备送小黑逃走。长辈很快察觉他的意图,收回钥匙,命人守住地下室,又将小白软禁在房中。
小白先前已与小黑约定了出逃的日子。那天夜里,他被锁在楼上,听见更鼓一声声过去,始终没能走出房门。
地下室里,小黑也在等。
他听见廊道上有人经过,便抬头望向门口;脚步声走远,他仍站在那里。到了天亮,门只为送饭开过一次。小白没有来。第二夜、第三夜也是如此。
小黑不知道小白已被软禁。他记得小白曾说要带他出去,便忍不住猜想,小白是否终于选择留在白家。那晚小白离去时的神情,他想得越清楚,就越恨自己当初信得太快。可每次门外传来脚步,他还是会先望过去。
白家长辈不愿再拖延,秘密杀害了小黑,完成了卷轴上记载的祭仪。此后地下室再没有人送饭,那条廊道也被封了起来。
小白直到数日后才得知小黑的死讯。他闯进地下室,灯已经撤走,屋里空荡荡的。那扇他曾打开的门半掩着,地上还留着食盒压出的旧印。
长辈告诉他,白家的厄运已经解了。
小白没有应声。过了很久,他才问:“他等了几天?”
没人回答。
小白自此留在白府,再不提改姓远走。他过了二十五岁,果然还活着。族人见他整日翻检祠堂里的卷轴,只当他要弄清白家其余的秘密;见他逐渐掌管家业、疏远嫡系长辈,便更加确信他要与那些人争夺白家。
镇上也传开了,说小白与白氏嫡系仇深似海,迟早要取而代之。
小白听过这些话。他没有解释。嫡系长辈确实害死了小黑,可他翻找卷轴,不是为了夺走他们手中的田产。他要找的是死而复生的可能。
后来,一个道士登门,说他知道一座血祭阵法。按他的说法,以小白的血和小黑的身体入阵,便能唤醒小黑。道士不敢保证归来的会是什么,小白却决定一试。他想,我谋划半生,只为了寻找一个人的灵魂。我已经失望过这么多次,这一次,即使是绝望,我也一样会试试看。
他把阵法设在白家的地下室。
小白将自己的血引入地下刻好的法阵间,那法阵的核心放着小黑。血液从小白的指尖汩汩流出,一圈一圈地绕着小黑的身体。不知过了多久,小白的眼前渐渐模糊了。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小白努力地眨着眼睛,忽然,他看见小黑动了。先是手臂,然后是头。最终,小黑坐了起来,转头看着小白。
小白叫着小黑的名字。
小白认得那张脸,也认得小黑听他说话时总会微微偏头的模样。可此刻小黑望着他,眼中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灵魂的存在。小白又叫了一遍,小黑仍没有应答,只朝他走来。小白意识到,小黑的灵魂可能已经逸散在天地之间,而他现在召来的,只是一个没有魂魄的人偶。
阵法耗尽了小白的力气。他已无从退避,最终死在那间地下室里。
小白死后,白府接连出了怪事。地下室重新锁上,入夜却仍有人听见门后传来脚步。偶尔廊道里响起两下叩门声,守卫过去查看,门外门内都空无一人。仆役渐渐散了,白家人也搬离旧宅,再没人肯住在里面。
多年后,荒草爬过院墙,遮住了后院的石阶。过路人都知道这是一座鬼屋,天黑前便绕道而行。只有住得近的老人说,夜深时若风恰好吹向街上,还能听见府里有人走过长廊,在地下室门前停住。
停了片刻,那人会轻轻叩门,像是终于赶来赴一个迟到多年的约。
听到这里,范无咎忍不住插话:“我怎么感觉,这与我曾经做过的一个梦那么相似,我坐在一间石屋中央,可无法操控我的身体……”
谢必安看着他:“那你知道,我故事里面的小白和小黑都有同一个名字,他们叫什么,你应该猜到了吧?”
范无咎沉默,只是往谢必安身边靠的更紧了些。
谢必安:“我故事的主人公,化为阴兵厉鬼的小黑和小白,小白的名字是——谢必安,而小黑就叫——范无咎啊!”
范无咎:!!!
谢必安故意讲声音拖长,相当恶趣味地看范无咎被吓得几乎奓毛。范无咎脸色没什么变化,可沉默了好一阵,声音依旧有些抖:“哥,你相信在这小世界之外,还有许多与我们相似的小世界吗?说不定……说不定那是其他小世界的我们呢?或者,是我们的转世?佛说人有来生,想必就是他们了。”
谢必安附在他耳边说:“通常来讲,我更知道的是,你在害怕时会显得话多。”
“没有。”范无咎立刻说,腰背挺得更直了些,“我是山灵,我怎么会怕鬼。”
谢必安没有揭穿他。他只是站起来,将石桌上的酒碗收了,又把灯笼熄了。夏夜的风重新吹过来,带着一种被夜色浸透的、凉飕飕的湿意。远处的树林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风大了,林子发出尖锐哨子般的声音。
“回屋吧。”谢必安说。
范无咎应了一声,却没有动。风穿过槐树,吹得院中那架秋千轻轻晃了两下。屋门就在几步之外,他的目光却落在门旁那片照不着灯的阴影里。
方才说起那场梦时,他只记得自己坐在一间石屋中央,四肢不听使唤。如今再想,梦里似乎还有一扇门。他一直望着门,等门外的人来。门后究竟有没有脚步声,他已记不清了,偏偏谢必安故事里那句“他等了几天”,此刻又清晰地回到耳边。
谢必安见他看着屋门,便提起桌上的灯笼,走到他身侧。灯影照过廊下,木门与门前的石阶都显露出来。
“你讲山灵的时候,”谢必安说,“不是说夜里的山也归你管么?”
“那是故事里的小黑。”范无咎答得很快。
“原来你分得这样清楚。”
范无咎偏头看他,知道他是在取笑自己,却难得没有接话。谢必安也不再逗他,将灯笼递过去。范无咎伸手接时,谢必安反将手覆在他手背上,于是两人同握着一盏灯笼,一同沿廊往屋里走。
廊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范无咎脚下一停,灯笼里的光跟着晃了晃。谢必安也听见了,心里略有些发紧,回头看时,却只见秋千被风吹动,木板碰了一下树干。
“明日把它系紧些。”谢必安说。
“好。”范无咎望了片刻,才随他进屋。
烛火点起来,屋里的一桌一椅都恢复了熟悉的模样。范无咎将门掩上,谢必安去铺被褥。待他回身,范无咎仍站在烛台旁,目光不时往窗纸上扫。窗外的槐枝摇动,影子便从纸上一掠而过。
谢必安问:“窗要关么?”
“关了吧。”范无咎走过去,自己将窗扇合好。
屋里安静了些。谢必安铺平被角,听见范无咎在身后说:“今晚我睡这间。”
“你平日不也睡这间?”
范无咎停顿了一下,才道:“我是说,与你睡一张榻。”
谢必安回头看他。范无咎的神色依旧端正,手却还搭在窗闩上,像是刚想好要说的话,便不肯再改口。
“你若怕,直说就是。”谢必安道。
“我是怕你夜里想起那些故事。”范无咎转身走来,“今日又是中元。”
谢必安没有拆穿他。他向里挪了挪,将外侧的被角掀开:“那你过来。灯也该熄了。”
范无咎立刻走到榻边,动作快得令谢必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坐下后又放慢了动作,替谢必安理好被角,才在旁边躺下。
烛火熄灭,槐树的影子淡淡映在窗上。范无咎平平地躺在床上,谢必安便也转过身来。两人都听见外头的风声,谢必安感觉身侧的范无咎似乎很僵硬,一动也不动。谢必安带着点笑的声音响起:“海外有种传说,害怕时就把身子缩进被子里。被子里面有结界,鬼怪就无法攻击你了。”
范无咎没有应声。谢必安靠近些,将手臂轻轻挨着他的手臂。范无咎原本望着天花板,耳朵细细听着窗外的声响,察觉他靠过来,便转回身。黑暗里两人的手碰到一处,谁也没有移开。
“你还在想那个梦?”谢必安问。
“方才在想。”范无咎说,“现在好多了。”
院中秋千又响了一下。这次范无咎没有起身,只握了握谢必安的手。谢必安回握他,问明早想不想一道去把绳结系牢。范无咎答应了,又想起后院的花也该浇水。两人低声商量着这些琐事,窗外的风吹了多久,便渐渐顾不上了。终于,两人迷迷糊糊,渐渐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