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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2 范无咎的故事·晨昏之隙
常在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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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在山中行走的人都知道,白天的山和夜间的山完全是两个地方。
白日里再密的树林,也有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到了夜里,山风一吹,枝影晃动,连熟悉的路都认不清了。行脚人大多赶着天亮走路,若遇上实在翻不过的山,天刚擦黑就会找地方歇脚。
可有一座无名山,山外的人谈起它时,总要多说上几句。
有人说,白日进山若迷了路,会遇见一个白衣少年。他常在前方不远处现身,待人跟上,便引着人穿过难辨的岔道,走到山外的村镇。有人问过他的来历,只问出一个名字:小白。
也有人说,千万别在那座山里过夜。夜间进去的人,或白日耽搁太久、没能赶在天黑前出来的人,几乎都没了踪影。
一个脚夫曾在白日经过无名山。走到半途,天上忽然落下大雨。他背着行囊,在狭窄的山道上小心挪步,还是踩上一块湿滑的石头,跌下了坡。等他攀着草木爬起来,雨水已经冲去了坡上的痕迹。放眼望去,四面都是相似的树,连哪里有路都分不清。
他在林中走了几圈,越走越慌,忽见树影尽头有一抹白色。那身影似乎朝他招了招手。
脚夫鼓起勇气走过去,看见一个白衣少年立在大路上。他刚想问路,少年已转身向前。脚夫只好跟着,眼睛紧盯那片白色,生怕再弄丢了方向。
转过一片密集的丛林,少年忽然不见了。脚夫停下脚步,心中正怕,一抬头,却看见山外小镇的屋舍,客栈的招牌也就在不远处。
脚夫这才明白,自己大概遇见了山灵。他回头朝无名山磕了几个头,便匆匆去客栈找借宿了。
过了几日,有个闲汉听说此事,也想进山碰碰运气。他想着若能遇见山灵,说不定能求来好运,便学着脚夫往不熟悉的路上走。起初他还边走边四处张望,盼那白衣少年出现。等他发觉自己找不到来路,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林子很快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闲汉这才害怕,暗自后悔不该来。他用随身带的火石点起一支简易的火把,想找个地方捱过这一夜。火光刚亮,他便看见林子深处影影绰绰,似乎站着一个年轻人。
闲汉大喜,认定是山灵终于来了。他举着火把往前走,那人影却在此时转过身。
那人满身漆黑,只有一双眼睛是纯白的,里面看不见瞳仁。闲汉吓得转身便跑,连滚带爬地冲进树丛,也不知跑了多远,终究昏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他已经躺在进山前的入口。晨光照着路边的野草,昨夜的一切恍若幻梦,唯有衣裳上的泥土还在。他回镇后逢人便说山中有妖怪,夜晚会吃人。人们又想起白日引路的小白,渐渐认定山中一善一恶,要进山只能趁白日。
镇民不知道,白日与黑夜里的两个身影,早已见过彼此。
小黑是天命降在山中的灵,夜间守着这片山林,专司惩恶。带着恶意进入山中的人,若在夜里遇见他,便会被收走灵魂。那个闲汉虽然贪心,却没有害人之念,所以天亮时仍能回到山口。
小白则在白日行走山间。心怀善意的行人迷了路,有时会看见他在前方引路;即使看不见,也可能在不知不觉间避开危险,平安出了山。
很久以来,小黑只知道自己的职责。他从夜色降临时出现,在天亮前离去,从未想过白日的山林是什么模样,是否也有一个像他一样守着山的灵。
直到一个清晨,夜色尚未退尽,天边已有微光,小黑在林间看见了小白。
他们隔着几步远,穿着同样纯色的衣衫,面容也何其相似。小白望过来的眼神却与小黑全然不同。小黑尚未回过神,晨光便穿过树梢,他的身影随之消失了。
小白自然也看见了他。
第二日黄昏,小白赶到山顶。太阳落下前的一霎,小黑果然出现。小白向他伸出手,想拉住他的衣袖,仿佛有话要说。可那一霎实在太短,指尖还未碰到,太阳便沉入山后。小白消失了,留下小黑站在山顶,对着他方才伸手的方向想了一整夜。
此后,他们总在晨昏交接时相见。
他们试过在泥土上写字,在石壁上刻字,可昼夜一换,字迹便被抹得干干净净。无论写得多深,下一次相见时也留不下来。于是他们只能等那短短一刹:小白等小黑从夜色里出现,小黑等小白在晨光中回头。有时他们来得及靠近一些,有时只够远远地望上一眼。
山中的日子就在这样的相见与等待中过去。小黑渐渐能从小白的神情里看出他白日是否遇上了难走的山路;小白也会在黄昏留意小黑出现时,是否仍望着昨日未说完的话。他们对彼此所知不多,却成了彼此最熟悉的灵。
他们也曾想,自己究竟从何而来。为何长着相似的模样,却一个只在白日出现,一个只在夜间现身?他们是镜子的两面,还是原本就是同一魂灵分出的两个身影?山林没有回答。无论想过多少回,到了晨昏,他们仍会去赴那一刹的相见。
山外的镇民并不知道这些。他们只听着夜间失踪的传闻,越想越怕,终于请了道士进山,想除掉那个黑衣妖怪。
道士们备好了符咒与镇魂幡,在黄昏时踏进无名山。太阳将落未落,他们看见密林尽头出现了一个白衣身影。那少年立在通往山外的路旁,像是在替他们指路。道士们却还要继续往山里去,尚未摆开阵仗,天色便骤然阴沉,大雨落了下来。
等他们躲过雨,再想寻找那白衣少年,林间早已不见他的踪影。
小白守到了最后一线日光消失。晨昏交接时,他在雨幕里看见小黑,知道今夜山中会发生什么,却连一句提醒也来不及留下。
雨一直下到中夜。道士们在林中扎了营,见雨停了,以为总算能辨清四周,山间却反而升起浓雾,连近处的树都只剩模糊的轮廓。
雾中出现了一个黑衣身影。
道士们望着那与白日所见颇为相似的面容,一时不敢上前。待小黑走近,他们看清那双纯白的眼,才急忙取出镇魂幡,要将他镇住。
小黑知道这些道士曾做过什么。他们承接过许多悖逆天命的法事,阴婚等事也在其中。如今又带着符咒入山,要对他动手。小黑站在雾里,等镇魂幡向自己展开,才拂了拂袍袖。
林间的雾更浓了。道士们的身影隐入其中,营地也渐渐没了声息。夜雨浸透泥土,等到天亮,那些人已成了林中花草的养料。
第二日,镇民在山外等了一整天,没有一个道士出来。有人朝山里张望,只觉得昨夜雨后,林中的植物似乎比从前长得更好了。没人敢进去细看。
传言从此愈演愈烈。人们说无名山白日尚能通行,入夜便绝不可踏足。后来,连愿意在白日进山的人也越来越少,山道逐渐被草木遮住。
小白仍在白日守着山,小黑仍在夜间履行天命。清晨与黄昏来临时,他们会出现在山顶,看见对方立在天光将变的地方。他们依旧无法把一段话说完,却总能等到下一次相见。
“这个故事怎么样?“范无咎讲完,颇为得意地看着谢必安。
“很有你的风格啊,晨昏之隙的故事,在山中又多了点传奇色彩。不知道会不会和传闻中的地官有关系?“谢必安看着靠在自己身上范无咎,笑着说。
“那现在,又到你了。你还有更好听的故事吗?
听着范无咎的语气,似乎很想在讲故事上压谢必安一次。谢必安微微一笑,开始讲他的第二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