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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2苗山风 一路向 ...


  •   一路向西南,官道渐渐被群山吞没。这里的山像是酽茶,植被茂密得不透缝隙,山间时常飘着白云,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湿润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潮气。
      直到某一日,山风忽然送来一阵悠长的乐声。那声音不像笛,也不像箫,在山谷间悠悠回荡。谢必安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眼中浮起一点笑意,轻声道:"到了。"
      范无咎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前却仍只有层层叠叠的青山。他正疑惑着,二人又翻过一道山梁,视野便豁然开朗。一座寨子静静伏在群峰之间。寨中的房舍皆依山势而建,一座接着一座向山坡攀去。木楼高高架起,回廊循环往复,顺着山势一路铺展,仿佛从山林里自然生长出来。木制的吊脚楼以粗壮的杉木支撑离地数尺,将终年潮湿的泥土与溪水都留在脚下,层层回廊彼此相连,曲折蜿蜒,初来乍到的人稍不留神便会绕进另一处院落。站在高处望去,无数飞檐首尾相接,如同生长在山中的树枝,将整座寨子缠绕成一个巨大的迷宫。有风吹过,檐下悬挂的风铃轻轻摇晃,细碎的铃声与芦笙相和。
      谢必安没有急着进寨,而是寻了一块平整的山石坐下,将画卷铺在膝头。他先画远山,再画山脚蜿蜒的溪流,几笔勾出吊脚楼起伏的轮廓,又添上桥边飘扬的染布与风中轻轻摆动的旗幡。人却一个也没有画。范无咎知道他作画时不喜打扰,便独自沿着山路走下去。他看一会老人将竹片削成篾丝,又看一会姑娘们在水边清洗青色布料。他虽是山灵,可苗族的山中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另一番景象。这景象更与京城大不相同。几个孩子见他生得陌生,笑嘻嘻地递来一支芦笙,他试着吹了一口,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惹得孩子们笑成一团。他也不恼,只低头看着那支竹笙,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等谢必安收起画卷时,无咎已与寨中的孩子们熟悉起来。
      谢必安与寨主是老相识,曾经谢必安也在这里采风。但那时的谢必安还是跟在老师身边的小孩子。故地重游,身边的人却变了。寨主带着他们最终停在一处偏僻的小院。院子并不大,却十分规整。四座吊脚楼围合成一个方正的天井,中央砌着一口青石水井,井旁围着低矮的木栏,栏内堆放着尚未点燃的篝火木柴,显然是在等待即将到来的节日。木地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檐角垂下几串银白色的小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将细碎的光点洒落在栏杆上。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
      翠竹搭成的墙壁散发着淡淡清香,窗棂向外推开,群山便毫无遮拦地铺展在眼前。云雾尚未完全散去,一层层青山浮在白雾之间,偶尔有飞鸟自林间掠过,惊起几声清亮鸟鸣,很快又重新归于寂静。
      回过身,屋门正对着一段竹制楼梯,顺着楼梯便能下到院中。隔壁那间屋子却始终紧闭着门,门缝间偶尔会反出光芒来。后来谢必安才知道,那并非住人的房间,而是寨民专门存放节日盛装的地方。银冠、银项圈、绣着彩纹的百褶长裙、绣带、流苏,都被仔细收纳在木柜之中,只待芦笙节那日重新迎接山风。
      此时正值傍晚,山间渐渐升起炊烟。
      不知是哪一处院子先烧开了锅,热腾腾的白雾顺着木楼间的缝隙缓缓升起,混着骨汤与葱姜的香气,一层层漫过回廊。有人正挑着担子穿过院落,木桶里盛着刚包好的馄饨;也有人倚在栏杆边择菜,孩子抱着竹球在楼廊间追逐嬉闹。烟火气并不浓烈,却像溪谷里的晨雾一般,安静地弥散在每一座木楼之间。
      范无咎扶着窗沿,望着远山,微风送来楼下的香气。春光正好,节日即将来到。
      芦笙节那日,天还没暗,寨中便已热闹起来。小孩子们四处奔跑笑闹,年轻男女也打扮起来,空气中混杂着脂粉香气、男性香氛的气息和烤肉的香气。
      谢必安就坐在屋檐下喝酒。苗家的酒盛在粗陶碗里,色泽微浊,入口甜,后劲却烈。他慢慢品着,被甜甜的口感吸引,不知不觉三碗喝尽。谢必安耳根泛红,连眼角都泛起了红意。范无咎坐在他旁边,只端着一碗山泉水慢慢抿着,看谢必安的眉眼在酒意中一点点软下来。眼看着谢必安还要再倒酒,范无咎按住谢必安的手腕。他的意思很明显,谢必安肯定不能再喝酒了。若是他继续喝,说不定范无咎就要把谢必安背回去了。
      虽然范无咎没有明说,但他温暖的手指摩挲谢必安的手腕。已有几分醉意的谢必安被他碰到的地方微微发烫。他将酒碗轻轻放在小石桌上,把范无咎的手按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别闹。”
      范无咎收回手,将谢必安的酒倒掉,换成一碗山泉水。范无咎低下头继续喝他自己的碗中水,但嘴角弯着,弯得很明显。
      暮色四合时,天井中的篝火终于被点燃了。
      先是几缕烟,然后是一簇跳跃的火苗,再然后火焰猛地窜高,将整座院落照得通红。老村长坐在竹楼屋檐下,手中捧着一把芦笙,芦笙管在火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深吸一口气,吹出低沉而悠长的曲调。然后,更多的声音响起来了。有人吹起了竹笛,笛声清亮,在芦笙的低沉之间穿梭,还有人拨弄三弦琴,将春日的欢欣融入琴弦。苗家的姑娘们从各自的吊脚楼中走出来。她们穿着节日的盛装,百褶裙在火光中旋转,银冠上的坠子随着舞步如流星般旋转,发出细碎的、溪水一样的声响。少男们也加入舞蹈,用男子的舞步加入姑娘们的圆圈。年轻人围绕着篝火,与心上人在朦胧中相视微笑。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竹墙上,忽大忽小,忽近忽远。
      范无咎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这一切。
      他看过京城的宴饮,看过宫中的鳌山灯,看过太液池畔的歌舞升平。可那些欢乐与这里的全然不同。他能听到木头在火焰中燃烧的噼啪声,也能听到琴声伴着笑声在天井中飞扬着。他们的笑容真心实意,虽然吵吵嚷嚷,却让人想要加入他们,握住心上人的手踏入舞蹈的浪潮。这是,范无咎才发觉,谢必安自从音乐声响起后,就不见了影踪。范无咎担忧起来,他在人群中寻找。他的目光从篝火旁跳舞的少女身上掠过,从吹芦笙的老人身上掠过,从廊下吹箫的人身上掠过。他看了一圈,又找了一圈。银饰反着闪闪的光芒,每个人的面上似乎都带着笑。可没有一个是他在找的。范无咎忽然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像是潮水退去,把他留在了岸上。他转身,绕过篝火,从竹楼旁边的楼梯上去。他想,谢必安醉了,一定是回到二楼了。范无咎这样念着,推开他们所住那间房屋的竹门。他终于看到他心中所念之人的身影。
      那间屋子的窗扇完全推开,楼下篝火和舞蹈一览无余。谢必安坐在窗前,背对着他,面前铺着一张新绢,手中握着笔。他画得专注,连范无咎站在门口都没有察觉。火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垂下的几缕碎发照成金色。他的笔很快,墨点在素绢上肆无忌惮地流淌。闪闪发光的饰品,热烈的篝火,和围着火光的人们都成了画中的墨线。
      范无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松了一口气。
      他本想走进去,像平日那样坐到谢必安身边,看他画画。可他迈出一步,又停住了。他看到自己身上的青衫,总觉得自己似乎和这个节日格格不入。范无咎收回迈出的脚,转身,推开了隔壁那扇门。
      屋子里比想象中宽敞。几口大木柜整齐地靠墙排列,柜门上刻着简单的花纹。他打开第一口柜子,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百褶裙,靛蓝的、月白的、绣着蝴蝶和枫叶的,层层叠叠。第二口柜子里是银饰,银冠、银项圈、银链、银镯,分门别类地挂在木架上。第三口柜子里是绣带和流苏,红的、蓝的、紫的。这些服饰都是被剩下的,可谁能说被剩下的衣服就不华丽呢?范无咎在柜子间看了许久,最终决定伸出手,取下那件靛蓝色的短衣。然后是裙裤,银色的束带将他的腰线描摹清晰。银环在月光下放得有些凉,它们贴着手腕和脚腕,凉的范无咎轻轻吸了一口气。他走动时它们相互碰撞,发出一些细碎的声响。
      最后是那根银簪。他站在铜镜前,将银簪缓缓别在头上。墨发束起,几缕碎发从鬓边垂落,贴在脸侧。簪子别上后,范无咎感觉镜中人陌生不少。虽然眉眼依旧是谢必安为他点上的那双眉眼,可银色的月和银色的簪将范无咎衬成月色的实体,仿佛不属于这人间,而是月中的仙子。他想起谢必安方才在窗前画画的样子。想起他落在绢面上的每一笔。范无咎想,如果谢必安要画,那一定要再把我的灵魂画出来一次。
      我不能就这样走进去。他推开门,这样想着,望着谢必安窗边的背影。
      范无咎深吸一口气,身形一闪,足尖在竹楼的栏杆上一点,整个人便轻飘飘地飞起来,像一支银梭。他攀住檐角的木梁,翻身而上,稳稳地落在竹楼的屋顶上。
      竹干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快便被夜风吞没。他坐下来,一只脚悬空,一只脚踩着屋檐。月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他的眉眼照得通亮。银簪上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铃铛一样的声响。
      他坐在那里,面向谢必安的窗户,等着。
      他不知道谢必安什么时候会抬起头。也许很快,也许要等很久。可他不着急。他坐在屋顶上,看下面的篝火,看跳舞的人,看远处黑沉沉的山影,也看伏在窗前的谢必安。他像是山中的精灵第一次走进人间。
      后来,不知怎么,范无咎的目光就无法从谢必安身上移开了。月亮望着范无咎,范无咎望着作画的谢必安。谢必安依旧是那身白袍,作画时却能不染点墨。范无咎用目光细细勾勒谢必安的影子。直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楼下的鼎沸渐渐散去,谢必安终于画完了。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端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谢必安习惯性地抬眼看向窗外,那一刹,谢必安疑心自己是看见了月中的仙子。
      竹楼的屋檐上,坐着一个人。
      满月将那片屋檐照得银白。范无咎坐在屋檐的边缘,双腿垂着。靛蓝的短衣衬着银白色的绣纹,腰间的银链层层叠叠,银环将他的脚腕衬得更加白皙。他的墨发被一根银簪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乱了,银簪在月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冷光。
      可比银色的冷光更耀眼的,是他眼中的光。范无咎就坐在那里,朝他笑。谢必安从未见过范无咎这样的笑容,他也终于意识到,范无咎已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刚刚诞生的画灵抑或是山灵。范无咎的笑容中带有一种明亮的欢欣,甚至可以说是狡黠,仿佛在专门等他抬起头一般。谢必安画了多年的画,见过无数种美,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些美都及不上此刻。如果真的有神明,那范无咎就是那侠客一样的神明。他会出现在谢必安需要的每时每刻。
      范无咎与谢必安目光相接,他站起身来。银饰随着他的移动发出一片细碎的声响。他低头,向谢必安纵身一跃。谢必安下意识地向前倾身,伸手去接。可范无咎比他想象中更轻巧,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扑入谢必安敞开的窗户。
      他落在窗台上,又向前一步,跳到地上。书案上的笔架晃了一晃,居然没被他碰倒。谢必安能感受到他身上微凉潮湿的露水气息。
      “你……”谢必安开口, “你怎么上屋顶的?”
      范无咎歪了歪头, “我是画灵,飞檐走壁有什么难的。”他顿了顿,又说,“你要画我吗?我找了个你一定能看见的地方。”谢必安看到范无咎的眼中有坦荡的欢喜,因为范无咎生来就是要被谢必安描画的。见谢必安看着自己不语,范无咎干脆看起了谢必安的画。篝火,楼台,舞蹈都在那薄薄的素绢里。谢必安却没有看画,他在看范无咎。
      看他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侧脸,看他被银簪束起的墨发,看他的银链随着呼吸微微晃动,看他指尖轻轻点在绢面上那些跳舞的人影上。
      “无咎。”谢必安说。
      “嗯?”
      范无咎抬起头,正对上谢必安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谢必安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刚才从屋顶上跳下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范无咎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
      “我在想,”谢必安说,“如果真的有神明……”
      “那一定是你这个样子。”
      范无咎的睫毛颤了颤。
      “不是画中的神明,”谢必安继续说,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也不是青山的神明。是……”
      他停住了。因为范无咎忽然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那手指微凉,银饰碰到他的腕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
      “是什么?”范无咎轻声问。
      “是我的。”谢必安终于说。
      范无咎的眼睛在月光中亮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谢必安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低下头,将脸轻轻贴在他的掌心里。
      很久很久,范无咎才抬起头来。
      他的银簪微微歪了,呼吸有些乱。他的眼中映着谢必安的脸。
      “谢必安。”他说。
      “嗯。”
      “你刚才说‘我的’。”
      谢必安看着他,没有否认。
      范无咎笑了。“那你要画下来。”谢必安听见范无咎说,“你说了,我是你的。那就画下来。画在绢上,画在纸上,画在任何地方。这样就不会丢了。”
      谢必安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长长地在空白处勾勒起来。屋檐上的空白被迅速填满,那个清晰的,银蓝交织的人影跃然纸上。照旧最后的收尾才是眉眼。现在,这双眼的主人正注视着他,一点,两点,坐在屋檐上的年轻人又一次活了过来,范无咎在屋檐上的笑意映在纸面。
      谢必安停笔,问无咎:“怎么样?”范无咎就坐在他的书案上,低头看着绢面上那个自己。然后他从书案上滑下来,站到谢必安面前,露出一个笑容:“画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谢必安只能听到此时此刻两颗心同频跳动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2.2苗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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