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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向南 那一年的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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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上元节来得格外早。
腊月未尽,宫中便已开始筹备灯宴。谢必安连着数日被召入宫,为即将到来的盛宴绘制图样——帝王要一盏前所未见的鳌山灯,高九丈,阔五丈,上有仙山楼阁、奇花异卉,还要有机关转动,令群仙朝贺、百鸟朝凤。
谢必安伏在案前,一笔一笔地勾勒灯山的结构。殿外寒风凛冽,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铜鼎中燃着龙涎香,浓烈的香气熏得人有些发昏。
“谢画师,陛下问图纸何时能成。”身旁的小太监低声催促。
“明日。”谢必安头也未抬。
小太监得了话,碎步退了出去。殿中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谢必安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连日赶工,他的目力已有些模糊,看东西时总像隔着一层薄雾。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谢必安没有回头。那指尖的触感他太熟悉了——微凉、柔软,带有一丝水墨的气息。
“你画了多久了?”范无咎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低低的。
谢必安闭上眼,任由那双手在额角轻轻揉按。范无咎初化灵时,坐在桌案旁看他画画,一看几个时辰。看久了,他就学着话本上的那些按揉手法,帮谢必安舒缓因久坐久画酸痛的肩和眉眼。无咎的手法最初很生疏,力道忽轻忽重,全无章法。可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不过月余,便已能精准地找到那些让谢必安皱眉的位置,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将它们一一化解。
“你从画中一路走来吗?”谢必安说,“你刚化灵,也要小心些,万一被人发现——”
“不会被发现。”范无咎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确定不过的事,“我能感觉到除了你,没有人能看懂我。”
谢必安睁开眼,侧过头看他。范无咎跪在他身后,穿着深色描边的青衫,长发用一根竹簪松松绾着。殿中的龙涎香、炭火气、朱砂与石绿的颜料味混杂在一起,与他身上属于画灵的墨气相得益彰。
深陷在柔和熟悉的气息中,谢必安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描画灯山的飞檐,“你上次说巷口那家的糖糕好吃,我记着了。等忙完这一阵,带你去。”
范无咎没有说话。但谢必安感觉到,按在他太阳穴上的手指,力道又轻了几分。
上元节当夜,宫中大宴。
鳌山灯立在太液池畔,高达数丈,灯火辉煌。机关转动时,仙山上的楼阁次第亮起,瑶池中的莲花徐徐绽放,百鸟环绕着山顶的蓬莱阁盘旋飞舞。丝竹声、欢笑声汇成一片,整座宫城浸在连绵的灯火中,繁华得不似人间。
谢必安坐在殿侧的画案前,长卷铺开,笔走龙蛇。他画鳌山的巍峨,画灯火的绚烂,画帝王与群臣的笑颜,画舞女旋转时裙摆绽开的弧度。一切都有条不紊,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宴至三更,帝王酩酊,群臣半醉。舞女们退下去歇息,乐师们也放下了手中的乐器。殿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鳌山灯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将光影投在太液池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谢必安搁下笔,悄悄退出了大殿。
他沿着回廊走到范无咎身边,两人并肩站在暗处,看着池中倒映的灯火。
“好看吗?”谢必安问。
范无咎沉默了一会儿。“好看。”他说,语气却有些迟疑,“可它们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山中的萤火虫。”范无咎说,“夏夜里,山谷中会有成千上万的萤火虫,比这灯火还要多。可它们不吵闹,也不灼人。它们只是安静地亮着,亮了就灭了,从不觉得自己需要亮到天明。”
谢必安转过头看他。范无咎的侧脸在远处的灯火中若隐若现,眉目间的神情很难辨清。
“你不喜欢这里。”谢必安说。
范无咎没有否认。“这里的灯火太亮了,”他说,“亮到看不见星星。”
谢必安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宫城上空,灯火映照得天际一片昏黄,果然看不见一颗星。
“我有时候也看不见。”谢必安轻声说。
范无咎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像是在等他说更多。
“不是看不见星星,”谢必安说,“是看不见自己。画了这么多年的太平盛世、帝王欢颜,我有时候会想——这些东西真的是我画的吗?还是我只是一个工具,一双手,替别人把想看见的东西画出来?”
范无咎安静地听着。
“众人皆云我的画作传神,可除了你之外,我的画中再无能点上双眼之人。或许,我画他人眼睛的时候,用的是技巧,可只有画你的时候,我是用灵魂在画下你的双眼。”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中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谢必安看着他。范无咎的眼中没有灯火的倒影,只有谢必安金边白袍的身影映在漆黑的瞳孔中。
“我知道。”范无咎说。
他没有再说别的。两人在回廊的暗处站着,看着池中的灯火一点一点地熄灭。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像是这座宫城在深深叹息。
上元节后的第三日,谢必安向帝王递了奏折,请求一段假期。
“臣连日作画,目力受损,恐有碍圣命。恳请陛下恩准臣休沐一月,调养目力。”
帝王翻了翻奏折,漫不经心地点了头。“去吧。春日里宫中也没甚么大事,你养好了眼睛,回来再画。”
谢必安叩首谢恩。
出宫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日快了许多。宫墙在他两侧不断退去,朱红色在身边掠过,转换成青砖黛瓦,直到他见到小院中那袭青衫。那是他追寻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