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咎安】眉南边》明天会有好事情

1、一·楔子 一·楔子拂

　　一·楔子
　　拂晓。院外的回廊还笼着薄雾，青瓦上的水珠将落未落。院中植着几株竹，夜里吸足了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气。整个院落静极了，燕子掠过屋脊，啁啾声呼唤清晨的到来。
　　谢必安就住在这片小院中。身为新上任的画师，他每日的任务便是等待帝王的传召，准备为他画下宴饮作乐时舞女的舞姿，或者王朝的太平景象。幸得今日无事，谢必安展卷磨墨，着笔将萦绕在他心间的，数月前游历山川时踏入的那片青山绘入一张素绢。
　　他原本打算画山水的，正如他过去常画的，那些青石堆叠成岭，烟雾从溪谷升起，绿意葱茏，水声叮当。可落笔时，却有东西偏离了他的意愿。他想画远山的层峦，笔锋沉稳地扫出去时，线上却莫名收拢，像衣袍的纹折；皴法一顿，竟又像织物的下摆被风吹起。他怔了怔，笔下未停，只是换了细细的画法，从近景画起。原本应是鸟立树梢，鱼跃清溪，可笔尖轻触纸面时，墨线却不受控制般往里收聚，形成似人影的轮廓。稍一停顿，那形状愈发清晰：长发、侧影、青衫……仿佛那人正背对着他立于雾中，只差一个回首。
　　谢必安的指尖微微发冷。
　　他深呼吸，再次提笔，在未落笔前的那一瞬又产生一种强烈的错觉——那人影在纸上等着他。他不知那人是谁，也不知为何心底隐约升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那感觉像是，此人已等了他很久，只是借他的手，寻一个来到世间的方式。他似乎比山川更迫切地想从他笔下诞生。
　　那人形渐渐清晰，轮廓、神态都出奇自然，像是绢上的墨自己寻找了归宿。但惟独眼睛——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点下去。
　　他试过许多次。可是没有一次能令他满意。每一次的笔锋都在偏离他的设想。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的目光难以用语言表达，笔尖的墨汁污染了他的神韵。谢必安的心头升起一种难言的不安。这是他怎么画都无法满意的作品。于是，他将笔搁下，把那幅未完之作挂在案前。他告诉自己不过是技巧不顺，等心静了再点睛便是。可日子一日一日过去，那双未点的眼始终悬着，悬在谢必安的心上。他画其他的山水时，那神韵也好似被抽离。
　　直到某一夜，灯火将尽，桌上砚台已半干。谢必安在半梦半醒间，听到有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呼唤。那人道：“既然碍于所见，画不出心中之眼，那又何必看呢？”
　　话音如风吹过竹影的叹息。
　　谢必安惊醒，他取来一条青布，系于双目。世间光影尽被遮去，只余下窗外风声，浅浅墨香混合这蜡烛的气息。他放下毛笔，摸索着将手指探向砚台，指尖点墨。贴上绢面那一瞬，仿佛能触到那人影在纸上的脉动。他不再看，也不需要看，第一点指墨落下时，绢中似有轻声逸出，悉悉索索。谢必安忍下好奇，探手点下第二点。
　　手指落下。绢面微颤，如水波被惊起，连四周的空气也随之凝住。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青布。
　　那幅画已然变了。
　　画中人在向谢必安微笑，像是对画师的回应。他抬起手，指尖从纸面下轻轻探出，谢必安愣住了，他明知那只是画，又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牵引。他知道，画中人的手正真实地向他伸来。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抬起，与那从绢面探出的手轻轻触碰。
　　在那瞬间，绢上光晕水纹般荡开，手指上柔软的触感告诉谢必安，这并不是梦。谢必安只觉得那只手愈发温暖，愈发清晰，他扣住画中人的五指，顺着这温度，仿佛水波被掀起，先是袖袍，随后是肩，是眉，如曦光般的眼。一袭青衫慢慢从画中坐起。
　　当那画中人完全坐在案前时，周遭的寂静引得谢必安只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
　　画中人轻轻抬头，目光落在谢必安身上，仿佛在确认创造他的那双手是否真实存在。
　　谢必安喉间微涩，轻声问：“你……是青山？”
　　那人垂下眼睫，先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
　　“我是青山之灵。”
　　“可我……不叫青山。”
　　烛火跳了一下，照亮了他新生的眉眼。那双眼里既有不谙世事的清澈，也有生命初醒的灵光。
　　谢必安凝望着他，脑海中显现一个名字。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笃定，只觉这名字应与他相称，是命中注定般地贴合。
　　“从今往后，”他轻声道，“你叫——范无咎。”
　　画中人抬起头，看向他。眼中的温柔和缠绵做不得假。
　　他轻声应了一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