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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五、无声雪
在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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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一年,终于到了回京城的时候。谢必安知道,他们马上就要从自由的天地陷入自己选择的牢笼,而这牢笼是他们无法摆脱的。
回京那日,京城下了大雪。
他们住过的宅邸却与离开时别无二致。推开院门,几株竹被雪压弯了枝,狭窄的天井却扫得干净。谢必安把画卷搬进书房,范无咎生起火,屋里渐渐暖起来。行囊尚未全数收好,两人倒先在案上铺开了那幅中秋夜的画。
墨色的小院里,桂树、秋千、青山都在。月亮上多出的那个舞者,是谢必安后来添上去的。范无咎看了许久,说画既已完成,总该题几个字。谢必安便替他磨墨,由他握笔,在月旁写下半句:
“天若有情天易老。”
谢必安念出声。范无咎停笔,似乎在等他接下去。谢必安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将笔尖移到下一行。范无咎看谢必安的字,边写边读出声:“月如无恨……月常圆。”
最后一笔收住,两人都望向画中的月亮。谢必安将笔搁下,抬头看见天井上方也悬着一轮月,只是被四面屋檐框住,远不如小院里的开阔。
几日后,谢必安进宫复命,察觉宫中的气氛不同寻常。往日催他作画的内侍来去匆忙,连太液池畔正在修整的灯架也无人过问。殿门开合间,他听见朝臣提起北境。北地部族秋季收成不足,入冬后屡屡侵扰边境,守军的急报已经送来了数封。
朝中有人主张增援边防,也有人认为应先议和,免得战事扩大。争执一日比一日激烈,皇帝却厌烦听他们说起守军与百姓所受的苦,只催着拟出议和的文书。几位掌事的朝臣借着传递旨意,将原本分属各处的兵权与钱粮调度揽到自己手中。谢必安不过是入宫作画的画师,仍能从宫人避而不谈的神色里看出,朝中已有许多人不满,却没人能使皇帝改意。
雪接连下了几场。北境的道路被雪封住,军报来得更慢;京城的街上也少了人声。终于,议和的旨意还是发了出去。朝臣的争执暂时停歇,朝堂上积下的怨气却没有随雪消散。
谢必安回到宅中,见范无咎正在书房收拾画具,便将宫中所见告诉了他。范无咎听完,先问:“画院可有人为难你?”
“眼下没有。”谢必安说,“只是往后未必太平。”
他担心朝局一乱,范无咎身为画灵,更难在京城藏身。范无咎却也看出他的忧虑,将那幅题了字的画仔细卷好,说若有变故,两人便一道走。谢必安答应了。此后的日子,他留意着宫里的消息,也将重要的画卷收在随手可取的地方。他们一个是画师,一个是画灵,左右不了朝堂的决断,只能先顾好彼此。
转眼到了元宵。照例应是要张灯的,宫中城中却不见往年那般热闹。往常谢必安总会被召入宫中为宴饮图作画,今年也没有任何消息。元宵节的夜晚,谢必安站在天井里,临进屋前又看了一眼月亮。月色落在未化尽的雪上,他莫名想起中秋那晚,范无咎在月下的屋顶上起舞,宽袖随风扬起。可现在,即使有人要在屋檐上起舞,也只会被砖瓦遮住大半。斯人仍在,可那意境却不见了。
谢必安关好窗,回屋歇下。
天未亮,宫中忽然来人传召。来的是个小太监,只说老皇帝急着见谢画师,问及缘由,却连连摇头,显然也不知道内情。
谢必安听完,取过外袍,静静系好衣带。系到末端时,他的指尖停了一瞬。昨夜院里的积雪还未化,今日宫里却连天亮都等不得了。
范无咎半倚在榻侧,听见传话,便坐直了身子。谢必安走近,替他拢好散在肩头的青衫。范无咎握住他的手腕,没有放开。
“必安,别去。”他说,“这几日京中传的那些消息,你也听见了。皇帝此时召你入宫,未必只是为了作画。”
“我知道。”谢必安的声音很低,“可圣命到了门前,我不能不去。”
“那我同你一道。”
谢必安摇了摇头。范无咎叹道:“若宫里出了事,我在外头,至少能接应你。”
“你若去了,我反倒要时时顾着你。”谢必安望向门外。小太监还在廊下等候,他便将声音压得更轻,“朝中争议和的事已闹了许久,城里的兵马也不安分。我进宫看看情形,设法早些回来。你留在画院,守好画卷。”
范无咎当然明白画卷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却仍攥着谢必安的衣袖:“若你迟迟不归呢?”
“我会想办法传信。”
“若传不出呢?”
谢必安一时没有回答。范无咎看着他,知道他也无法保证宫中会发生什么。窗外天色仍暗着,两人隔得很近,谁都没有松开手。
“你若半日不归,我便等半日。”范无咎慢慢说道,“若三日不归,我便等三日。可你若——”
“无咎。”谢必安打断了他,轻轻握住他的手,“先等我回来。”
范无咎沉默片刻,终于点了头。谢必安临出门前回望,他仍站在屋内,身后是尚未熄尽的灯火。
宫中的气氛比谢必安预想的更紧绷。通往御书房的路上,禁军换了数拨,宫人低头疾行,谁也不敢久留。老皇帝召他来,原是要他赶画一幅议和使臣进京的图。谢必安刚铺开纸,殿外便有官员求见,争论边军的去留。皇帝听得烦躁,挥手叫人退下。那张空白的画纸始终摆在案上,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巨响。
起初有人说是宫门外的车马相撞。紧接着,喊杀声沿着宫墙传来,近得连殿里的灯都在震。侍从奔进御书房,话还未说完,外头已有人高喊宫门失守。
叛军来得比所有人预计的都快。
殿中霎时乱了。老皇帝被人扶着退向内室,画案倾倒,颜料泼了一地。谢必安还未来得及离开,便被闯入的叛军连同几名侍臣押往偏殿。那些人顾着控制宫门,无暇细查俘虏,只命人守住偏殿,不许他们出去。
谢必安坐在角落,听见门外一阵阵奔走声。他知道此时贸然出去,只会迎面撞上叛军,便按下急意,等宫里稍乱些再寻机会。范无咎此刻应当已到了画院。他会照约定守在那里,也会收好画卷。谢必安一遍遍这样想着,盼自己能在天亮前赶回去。
偏殿外忽然传来新的命令。几个人匆匆跑过,有人在雨前的闷雷声里高喊:“书院、画院也烧了!前朝留下的东西,一件都别留!”
谢必安猛地抬头。
无咎的本体还在画院。若画卷毁于火中,他不知道范无咎是否还能存在,也不知道范无咎能否及时带着它离开。他方才等候时盘算的种种,此刻都失去了意义。他起身走向偏殿一侧,急切地寻找出路。
就在这时,雷声滚过宫城,大雨骤然落下。守卫为了避雨与传令,纷纷离开原来的位置。谢必安趁殿外混乱,终于从后殿脱身。
白雨将天地降得如同白昼。谢必安沿着熟悉的街巷往画院赶,衣袍被雨打湿,越来越沉,他只顾向前,直到认出画院外那段常走的石阶。
“无咎……无咎!”
没有人应他。
画院已经烧过,雨仍从残破的屋顶落下。青瓦散在地上,回廊断了半截;他曾伏案作画的屋子,只剩一部分梁架立着。谢必安穿过院落,叫了几声范无咎的名字,但只有雨声回答他。
他先去了旧日的书房。案几已经损坏,架上的画卷也寻不到了。他又转进寝居,一眼望见那面曾挂着范无咎画卷的墙。墙上什么也没有。
谢必安在屋里找了一遍,又到倾倒的梁架旁查看。没有画卷,也没有能够辨认的残片。他停在空墙前,想起临出门时范无咎说会等他。那时他答应了回来,以为总有办法走出宫门。如今他终于回到这里,画院已成废墟,范无咎也不见了。
谢必安跪坐在断壁残垣间,掌心落在湿透的地面上,冰冷刺骨。雨顺着他脸颊流下,分不清是哪一部分是天上的水,哪一部分是他自己的。
我让他在画院等我……等我回来。
可他失约了。
无人知晓他在倾盆大雨中跪了多久。雨落在他身上,湿冷穿透骨髓。他始终低着头,像是守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