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折 缘悭分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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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一遭大明宫云雨后，长欢便发了疯的想娶淳之。奈何圣人道，先立业后成家，她只有自请去大漠军营里历练，待建功立业后，才能迎娶佳人。
身为未央宫詹事，金陵雪自请跟她一起去。用金陵雪的原话说便是：“这鸟都城我也待够了，成日挨我娘亲的打，有甚么意思！真女人就要去大漠看看，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临行前，长欢撸着苍虬的尾巴，笑道：“可大漠不比都城锦绣繁华，你舍得走？”
金陵雪潇洒地跨上飒露紫，豪迈道：“我意已决，殿下休要再劝。”
临幸之前，圣人答应长欢，待她有军功在身，便可以迎娶良悌。长欢踌躇满志，一心想着如何在大漠里立身扬名。临行前，朵尔兰在熙春楼给二人摆壮行酒。
酒是一滴千金的洞庭春色，朵尔兰一壁饮酒，一壁笑道：“都说中原人寻常人家娶夫艰难，怎么公主娶夫也这么难，还要建功立业。”
长欢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我与母皇心性疏离，她现下还不知道，我中意的小郎君，是披香殿的宋淳之。”
朵尔兰亲近地拍一拍金陵雪肩头，笑吟吟道：“金姑娘，等你到了大漠里，写了边塞诗，可要寄到都城给我瞧上一瞧啊。”
三人酒足饭饱，便各自离散，预备来日再见。
阖宫命夫觐见时，宋淳之在外头，安寿太卿和李煜便在正殿说话。碧荷姑姑捧上了花生酪与庐山云雾茶，李煜一壁饮茶，一壁笑道：“听说近些日子以来，后宫位置多有空悬，圣人也无心选秀侍了。”
安寿太卿淡笑道：“正是，洛凤君暴毙，圣人大怮，辍朝十日，自然无心遴选新人。”然而他二人都心知肚明，洛凤君分明是意图谋反，被圣人下令赐了自裁。
李煜道：“我与他娘亲商议了，莫如把淳之进献给圣人，以舔舐圣人心中伤口。太卿您想，倘或淳之侍奉在圣人身侧，您脸上也有光彩不是？”
安寿太卿沉吟片刻，觉得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是要把那养了多年的孩子亲自送入宫，多少有些不舍。也许这便是命数，前儿给他定了太傅嫡女，偏偏姻缘不成，也许这孩子注定要入宫的。
俗话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养子与养父之间的感情也是，谁也不能陪谁一辈子。安寿太卿搁下花生酪，青瓷小碟发出沉闷一响，他道一声也好，宋淳之这一辈子，便这般敲定了。
送走了李煜，安寿太卿便挑了个好时辰，亲自拿着淳之的画像去了一趟太极宫。圣人见画中美人如芝兰玉树，自是没有不动心的。安寿太卿道愿意把养子进献，她也乐得消受。为了给安寿太卿这个颜面，圣人决定，宋淳之初封便是持正，无需从侍君的九品位分开始熬起。
宋淳之回到碧纱橱，只听阁内众人皆眉开眼笑，口称恭喜。他觉得奇怪，再三询问下，小宫侍五福才行了个叉手礼道：“哎呀，公子不知道，您有造化！安寿太卿要把您进献给圣人了，听说呀，您初封便是六品持正，显赫着呢！”
闻言，宋淳之脑海里“嗡”的一声，只觉得穷途末路。他思慕的人是长欢，倘若嫁给长欢的母亲，这是甚么道理？而且他已经失身，生是长欢的人，死是长欢的鬼。
彼时安寿太卿正在喂团绒东安子鸡，见他惊慌失措前来，不禁斥道：“还有规矩没有？你这是怎么了？”
宋淳之一下子跪倒在氍毹上：“太卿，淳之有罪，万望太卿收回成命，淳之不可嫁给圣人，当圣人的君卿啊。”
“缘何？”
宋淳之鼓起勇气道：“因为淳之已经有孕三个月。”
安寿太卿震惊地撇下团绒，咆哮着给了他一记耳光。他向来顺从乖巧，眼下竟然……竟然，竟然与人苟合，且有了孩子！安寿太卿只觉得天塌下来也不曾有这般可怕。
“谁的孩子！你说！究竟是谁的孩子！”安寿太卿切齿道，“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按照宫规处置你！是不是！”
眼下宋淳之已经破罐子破摔了，他仰着头，实话实话道：“是三殿下的孩子。”
安寿太卿骤然攥住他的腕子，喃喃道：“是三殿下强占你的？还是你勾引了三殿下？你跟本宫走，去寻圣人……不成，眼下不能寻圣人了，本宫已经答允圣人要将你进献给她，眼下你怀了身孕，怀的还是公主的孩子，圣人只会杀了你……不成，不成……”
宋淳之跪伏在地，红了眼眶：“淳之愧对太卿多年训导，还请太卿将淳之交给圣人，淳之，不愿意连累太卿。”
然而安寿太卿正要令披香殿的宫人们封锁消息时，已经来不及了。在这宫苑深深里，四处都是帝王的眼线。圣人怒而下旨，宋淳之秉性淫.乱，勾引公主，罪无可恕，致使腹中怀有孽障，赐自尽。
便在此时，安寿太卿为了救淳之的命，将一切罪责揽了过去，他向圣人进言，道自个儿为了攀附权贵，给宋淳之和公主下了药，药便下在宋淳之随身带的香囊里，宋淳之是无辜的。
毕竟宋淳之腹中孩子是公主骨肉，圣人本心里也不愿他带着孩子去死。眼下有安寿太卿揽过一切罪责，圣人求之不得，遂赦免了宋淳之，转而赐安寿太卿自尽。
直至今日，宋淳之犹记得，那是一个阴冷的春日，宫人们封锁了披香殿，因为安寿太卿名位被废，宫人将一切古玩摆件都搬了出去。偌大的披香殿内，只余太卿、碧荷与他。
碧荷捧着圣人所赐的毒酒，毒酒撑在金卮中，潋滟盈盈。碧荷则神情动容，眉眼间有哭过的痕迹。
宋淳之一袭白衣，哭得几乎背过气儿去：“太卿，太卿，爹爹！不要离开我！你不要离开我！宫里这么大，没有你，我害怕！你不要离开我！都是我害了你！”
安寿太卿却缓缓摇头，笑得凄然：“其实，你与三公主两情相悦，这么多年，我又不是睁眼的瞎子，怎会看不出来。淳之啊，我是心甘情愿为你而死的，你莫要责怪自己。”
宋淳之不停摇头：“不——碧荷姑姑，求你去跟圣人禀报，一切都是我的错，与太卿无干。求你去跟圣人禀报！”
“在宫中安养到本宫这把年纪，也算有福气了。”安寿太卿神情淡然，他从旁边的螺钿五斗柜里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竟是宋淳之六七岁时捏的泥人，彼时他还被罚跪了。
原来，他还留着。
原来，他一直留着。
“愿你这一世，平安喜乐，安康顺遂。莫要如我一般，在这宫墙里蹉跎半生。”安寿太卿骤然饮了毒酒，描摹起宋淳之的五官，“莫要在这宫墙里……蹉跎半生……”
望着安寿太卿吐出的紫红的鲜血，宋淳之哭喊道：“不——”
安寿太卿死后，玄猫团绒缩在角落里，不饮不食，于七日后殉主了。
宋淳之本以为，安寿太卿薨逝，披香殿被圣人下旨封了，自己会被归还母家。他浑浑噩噩在碧纱橱里令怀瑾握瑜收拾好自个儿的箱箧，觉得入宫这么多年，恍如大梦一场。却没想到，等来圣人赐婚的旨意。
安寿太卿养子宋氏，品貌端庄，秉性贤淑，赐婚二殿下为良悌，钦哉。
少顷，碧纱橱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原来是长贞带着宫侍与车舆来接他了。宋淳之眼睛哭得桃儿一般：“你来做甚么？”
陆长贞盈盈一笑，伸手去抚他的眉眼，缱绻怜爱道：“我来娶你。这是国婚，你不嫁不行。”
宋淳之望着自己微隆的肚腹：“可我已经怀了长欢的骨肉，难不成你要认这一笔绿云盖顶的账？”
陆长贞有些震惊，随后很快恢复如常：“你怀了她的孩子，我给你堕了便是。”
她上前攥住他的手，强行要将他拖进车舆中。宋淳之挣扎剧烈，只恨自己是弱质男儿，不得反抗于她。
“圣人怎么会给你我下旨赐婚！怎么会！”宋淳之绝望地泪流满面，“你不要动我的孩子！”
云渺倨傲道：“眼下二殿下正得圣心，向圣人要什么要不来，何况区区一个小郎君？宋公子已经是残花败柳，有幸嫁给二殿下，须得惜福，莫要挣扎了。”
长贞曾经向圣人进言，道那一夜与宋淳之燕好的其实是自己，并非长欢。宋淳之腹中怀的，也是自己的孩子。圣人不愿理会她们这些你争我夺，见长贞当真喜欢宋淳之，便下旨赐了婚。
宋淳之被宫人们拖上车舆，送到麟趾宫。太卿已死，又许嫁非人，倘若不是顾念家族与孩子，他定然已存死志。此时此刻，宋淳之只觉得倒春寒寒津津刺进骨子里，怎么也逃不了。
云渺欲扶宋淳之下车舆：“请罢，宋良悌。”
宋淳之一时无法承受这一切，骤然昏了过去。
旧雪未消新雪下，南园春色几时归。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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