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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折 酕醄而醉 ...

  •   婚期定在三日后。麟趾宫中一派喜气,就连六角灯笼上都裹了红绸。宫侍宦娘们来来往往,预备“撒帐”,他们备了桂圆、红枣、花生、莲子,悉数洒在拔步床上。

      人人都喜上眉梢,唯独宋淳之满面惆怅。他身穿一袭白衣,突兀地立在殿内。陆长贞说他腹中孩子是她的,他也不敢到圣人跟前儿辩驳,否则便是背妻偷情,会害了自己和长欢。一时间,宋淳之不知所措。

      “公子,喝一口水罢。”萦茀端过一盏茶水,悄声宽慰道,“事已至此,这……已经无解了。公子还是归顺了二殿下,与她安稳度日才是正经儿。”

      宋淳之推开那一盏茶,摇摇头:“不,我已经是三殿下的人了,怎能归顺于二殿下?难道要世人唾骂我是个勾搭了姐姐又勾搭妹妹的淫夫?我绝不归顺于她。”

      萦茀叹道:“奴才看着公子日日郁郁寡欢,当真心疼。”

      宋淳之斜倚在铺了朱砂红锦衾的花梨木拔步床上,沉沉阖上了眼眸。他觉得眼下自个儿便如砧板上的鱼肉,任由陆长贞为刀俎劈砍。倘若新婚之夜,她强行云雨,他又能怎么办呢。

      除了寻死,他一点儿法子都没有。

      握瑜迈入麟趾宫,见他神情愀然,不禁劝慰道:“公子莫要如此,还是想个法子是正经儿。这三日后,便是新婚之夜了。”

      一滴清泪划过他的面颊,宋淳之道:“新婚之夜,她若强占我,我便一头碰死,也绝不让她近我的身。”

      握瑜道:“公子莫要如此,您的性命要紧啊。”

      然而他的性子,看似娇弱,实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长欢正在陇西大漠里练兵,此处风沙凛冽,昼夜极差,前脚儿将将迈出营帐,风沙便灌满了兜鍪。长欢一改往日浪荡,与将士们同吃同睡,同甘共苦。

      金钏将一封密信递给长欢:“三殿下,这是从都城寄来的信。”

      长欢展开书信,登时睚眦欲裂——上书二殿下陆长贞新禧,圣人赐婚宋公子,三日后成婚!

      长欢当即撇下正在练兵的将士,骑上一匹千里马,奋力往京城奔去。一路上,足足跑了三日,跑死了三匹马,还是没能赶上。她回到都城,正好遇见宋淳之与陆长贞的新婚之夜,芙蓉帐暖度春宵。

      她疯了一般往麟趾宫跑,整个人如同出笼猛虎。跑到麟趾宫宫门口,却被守门的七八个金吾卫拦住,不许她造次。

      少顷,如日中天的陆长贞迈出宫门,见到长欢,她以胜利者的姿态说着客套话:“皇妹醉了,来人,将皇妹送回未央宫,再赠上一盏醒酒汤,让她醒醒酒。”

      长欢发了疯,譬如猛兽要吃人:“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他腹中孩子分明是我的!是你花言巧语蒙蔽圣人,才让他与你成婚!”

      陆长贞眸中有悲悯之色:“其实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母皇偏向谁。皇妹,请回罢。”

      金吾卫们将长欢押回未央宫,长欢因赶路三日不眠不休,此刻一下子放松下来,登时头晕目眩。她心中绝望到了极处,这一夜,她饮了无数杯酒,最终酩酊大醉。

      吉时快要到了,云渺带着两个小宫侍,要给宋淳之换婚服。那华美的婚服上,绣满了龙凤呈祥,凤穿牡丹。金线熠熠生辉,刺痛了宋淳之的双目。

      宫侍手捧的托盘里是二品良悌的双龙戏珠金冠,金冠旁是一支南珠金簪。

      他本该嫁的人,是长欢。

      云渺皮笑肉不笑道:“良悌千岁可莫要为难奴婢这些下人,这是国婚,逃不了了。”

      宋淳之缩在拔步床一角,因多日不曾睡好的缘故,他双目下泛着令人心疼的乌青。云渺暗道,这般容色,我见犹怜,我一个假女人都心疼,难怪让公主多年念念不忘。

      “你们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宋淳之掀翻了托盘,婚服与金冠悉数滚落在地,“我不换……不换……我不要嫁给她!”

      云渺淡淡道:“良悌不嫁,这便是抗旨。您抗旨没甚么,您的母家中书令却受不住连累。”

      闻言,宋淳之心头震动,别无他法了。他不再挣扎,由着宫侍服侍,换上了婚服与金冠。末了,小宫侍递给他一柄镶金云纱折扇,道:“良悌千岁,此乃却扇,您须得用却扇掩面,等着二殿下前来洞房。”

      丝竹声尽,灯火葳蕤,陆长贞在麟趾宫正殿陪完宾客,遂来后殿洞房了。

      她今日身穿大红襦裙,披点翠色霞帔,霞帔上绣姚黄牡丹。她头顶九龙九凤衔珠凤冠,凤冠上有两扇博鬓,面孔上点了珍珠妆,那般光彩照人。长贞信手拿起金镶玉如意,想要挑起宋淳之的盖头。

      盖头下的人泪眼盈盈。

      鹅黄色的烛火下,宋淳之声音宛转,仿佛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长贞姐姐,我求你,今夜不要洞房,不要占了我的身子,好不好?”

      一声长贞姐姐,穿越宇宙岁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们还都是总角孩童,她与淳之、长欢三人玩得欢喜,他便时常唤她长贞姐姐。

      然而成大事者,不拘泥于小事。长贞一把攥住他的腕子,欲行不轨:“你已经嫁给了我,便是我的人。”

      宋淳之颤抖着捂住自个儿小腹:“可我已经有了身子,你……”

      长贞居高临下将他压倒在床笫间:“你腹中孽种,我自有法子除去。眼下你只要乖乖跟了我,我保你富贵无虞。”

      在她要吻上他之前,宋淳之鼓起勇气,拔出发间南珠金簪,抵在自己脖子上。

      长贞冷眼瞥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若强行强占于我,我会血溅当场。”

      长贞万万没有想到,一个软软的像糯米团子似的小郎君,竟有自尽的勇气。她又向前一步,宋淳之手中的金簪也向皮肉里走了一步,鲜血汩汩。

      宋淳之颤抖着唇道:“你再向前一步,我就死在这里。”

      无奈之下,长贞只好睡在房中的锦榻上,暂时不再打与宋淳之云雨的主意。宋淳之颓然放下金簪,抱膝坐在拔步床上,一夜无眠。

      自从远赴大漠,金陵雪离开母亲的庇护,见识了许多人情冷暖。她从富贵窝里迈出来,着眼于烟火人间。譬如独臂的老妪卖炭艰难过活;四十余岁的老翁被人“典夫”,卑微游走在不同女人之间;采生折割①,残疾乞儿……金陵雪不再写那些淫词艳曲,开始为民生而写作诗词,字字正义,接着地气。

      她写了《分骨肉》、《征妇篇》等反映民生的诗词,用词质朴。甚至,童子能解《分骨肉》,老翁可读《征妇篇》。

      就连丫鬟翡翠都说:“奴婢觉得呀,姑娘跟以前不一样了。”

      金陵雪正在驿站喂马,她抬眸:“何处不一样了?”

      陇右大漠缺衣少食,没有都城的玉粒金莼,桌上只有几斛豆饼。翡翠给自家姑娘披上披风,笑道:“姑娘比以前更鲜活了。”

      金陵雪伸了个懒腰,眸中粲然:“只有走出了富贵乡,才知道真实的人间是何等模样。知晓人间真相,是我最大的幸运。”

      太极宫中,陆锦缃正在批阅奏章,春茧忽从丹墀下走上来,禀报道:“陛下,三殿下求见。”

      陆锦缃自然知晓她是为甚么而求见,无非是为了一个男人,不足挂齿。陆锦缃淡淡道:“传。”

      彼时长欢神情憔悴,她定定迈入太极宫,连行礼都忘了。她质问道:“母皇明明知晓我与宋公子两情相悦,为何将他赐给了陆长贞?难不成陆长贞是母皇的女儿,我便不是?”

      被亲生女儿这般质问,陆锦缃连头都不曾抬起:“跪下。”

      长欢不甘不愿地跪下了。殿内点了龙涎香,呛得人如在梦中。陆锦缃书桌的后头,挂了一幅《千里江山图》。看在长欢眼中,她只觉得讽刺。陆锦缃眼里,只有江山,没有女儿。

      陆锦缃淡淡道:“长贞尚有平定苗疆的功绩,你呢?你什么本事都不曾有。还敢在这儿与朕叫嚣,倘若不是朕仁慈,前儿你去麟趾宫胡闹的时候,已经被关进镇抚司里了。”

      长欢切齿道:“你缘何把他给了皇姐?缘何如此?”

      陆锦缃继续朱批,头也不抬道:“因为你不够强。身为女人,弱,便是原罪。”

      弱,便是原罪。

      这一夜,长欢想了良多,决定脱胎换骨地改变。眼下她不能拥有淳之,待她足够强大的时候,谁也不能与她争夺淳之。就算淳之在陆长贞身边失了身子,她也不在意。她这一辈子,要定他了。

      长欢如此思量着,回到未央宫,令金钏、玉钏收拾了包裹,往陇右大漠策马而去。一路上,她不眠不休,手执缰绳的手被缰绳磨破,她都不曾在意。眼下的陆长欢,已经不是往日的陆长欢了。

      金钏骑着褐马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道:“这……倘若宋公子与二殿下洞房花烛,公主又该如何是好?”

      长欢摇摇头:“我不在意他是否是完璧之身,我只在意,最后留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只待,来日功成名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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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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