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折 锦瑟年华 ...
-
夏至之后，天色越发炎热。碧纱橱里供着芭蕉飞轮扇①，给宋淳之消暑取凉。
怀瑾捧了一碟万岁子酥山，搁在案几上：“公子，宋宝林有孕，不久前给二殿下生下了个世子，圣人封了永嘉世子。”
听到这个消息，宋淳之心中很是欢喜。倘若论资排辈，这孩子是他的侄子。而且宋陵之有了孩子，总也不算是无依无靠了。
宋淳之笑得天真，也不顾去吃酥山了，登时张罗起来：“怀瑾，你去把前年圣人赐的翠池狮子锦缎拿来，我要给孩子绣个肚兜；握瑜，你出宫采买些鲁班锁、九连环这样的小玩意儿，咱们给阒州那边送过去。”
他思忖了思忖，又道：“绣甚么花样呢？有了，就绣一大一小两只舒雁②罢！”
“公子——”顾不上尊卑，握瑜把他手里的翠池狮子锦缎夺过来，不忿道，“宋宝林设计嫁入麟趾宫，使咱们宋家蒙羞。前儿还有几个小宦娘背地里戳咱们脊梁骨取笑呢！您就不记恨他？”
宋淳之笑笑，说不在意是假的，毕竟全家名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也谈不上记恨：“都是兄弟嘛。何必闹得水火不容。”
握瑜抚着翠池狮子锦缎上精美的纹样儿：“反正公子别想给他绣东西，他也配！”
宋淳之捏捏握瑜的面颊，调笑道：“好啊，你竟能做起我的主来了！”
话虽如此说，宋淳之还是给宋陵之寄了不少孩子的小衣裳与玩物。还有不少开蒙用的《三字经》、《千字文》等书籍。至于能不能用得上，那便是后话了。
午后，俞太傅又在文渊阁讲老庄，甚么“道法自然”、“无为而治”，听的人昏昏欲睡。不知不觉，陆长欢还真就枕着《道德经》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时候，时常与长贞一处玩耍。因父亲的缘故，母皇忌讳她，她也不敬母皇。大皇姐又与她们年龄相差甚远，长欢便时常与长贞玩在一起。她们围猎、捉蟪蛄、放纸鸢……长欢不愿意抄书，长贞便替她抄写。当真姐妹情深。
后来她们结识了淳之，便你争我抢起来，谁也不肯相让。这些年的情分，也一分一分消磨尽了。
又一年命夫朝拜日，安寿太卿照旧把李煜留在披香殿碧纱橱里一个时辰，让宋淳之父子相见。
寒暄过后，眼见宋淳之风华无双，李煜十分满意。他含笑握住淳之的手：“哎哟，爹爹真是好造化，有这么仙子似的一个儿子。快看看，不愧是宫中养大的，这通身的气派！不知甚么样的妻家才擎受得起！”
宋淳之依偎进父亲怀中，轻声道：“妻家？那么远的事儿，我怎么会知道。”
提起宋陵之，李煜只觉得满心嫉恨：“只恨那二房的宋陵之成了宝林，到底是鲤跃龙门了。哎，不愧是小门小户的出身，到底是会筹划。竟然直直贴到公主床上，实在是恬不知耻。”
宋淳之咬了咬唇，轻声道：“爹爹，这是宫中，隔墙有耳。”
李煜轻抚自己的麝香褐色抹额，叹道：“我才不管甚么宫里宫外，他勾引公主，便是污了我们宋家的颜面。我的儿，你也要筹划起来了，他一个二房庶出的都能得嫁公主，你是嫡出，又养在太卿膝下，应当更显赫才是。”
宋淳之捧了一盏小凤团茶给爹爹：“请爹爹喝茶。”
“还喝什么茶呀，二房的人都爬到咱们头上来了，”李煜一把将天青梅子釉茶盏推开，气咻咻道，“你不知道，近些日子，梁氏可当真是披了被子上天——张狂得领子都没了！你可要为爹爹争口气呀。”
宋淳之笑得温柔：“我也想为爹爹争气，可这日子，终归是过给自己看的……”
李煜凑过去，声音悄悄儿的，语不传六耳：“好儿子，你可曾想过，入禁中嫁圣人？”
闻言，宋淳之吓得茶盏都跌了。是了，比公主更显赫的，只有圣人了。爹爹不甘心，表弟嫁了公主，便只能让他嫁给圣人。
“圣人有三宫六院，我……”
李煜拈起一块巨胜奴，不以为意道：“那又如何。那一朝的圣人不是三宫六院，三千佳丽？你呀，是个有福气的，又是这般好相貌，说不准等你嫁过去，还能荣宠不衰呢。眼下得宠的，不过是贺君千岁，贺君千岁都有女儿了，哪里比得上你青春貌美。”
宋淳之摇摇头：“父亲，其实……我已有思慕之人，此生惟愿嫁给她。其余念头，不做他想。”
一听儿子有了思慕之人，李煜登时激动起来：“是何人？”
宋淳之羞赧地垂下头，不再言语。
他思慕的人，自然是那个放浪不羁的三公主长欢。
“你说呀，”李煜握紧了他的纤纤玉手，“你说你欢喜谁，为父做主，去给你筹划，让她提亲。”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到了。碧荷姑姑手提六角宫灯迈入殿内：“主君，到时辰了，外头接主君的肩舆正等着呢。主君和小公子再天伦情深，也莫让我等作奴才的难做。”李煜只得放开淳之的手，恋恋不舍地与他作别。
爹爹走后，碧纱橱里又重归宁静。宋淳之抱膝坐在象牙五蝠拔步床上，暗暗思忖，长欢啊长欢，你究竟何时能够娶我？
闻莺水榭里，自从添了孩子，便添了许多欢声笑语。民间说三翻六坐，很快小世子便到了会坐的年纪了。陆川坐在锦绣摇车里，抚弄着手里的木兔，笑吟吟的。
青松道：“千岁你快看，小世子多可爱呀。等小世子满了周岁，便会叫爹爹了呢！咱们小世子聪明，说不准啊，周岁以前，就会说话了！”
宋陵之伏在花梨木靠椅上饮一盏官燕粥，冷冷的：“再可爱有甚么用，不是女儿，讨不得公主欢心。”
自从他诞下世子，长贞的态度便淡淡的，该赏赐的，一样不少，但是很少去看他们父子。世子都六个月了，还未曾见娘亲几回。宋陵之想给长贞再生一个郡主，奈何长贞军务繁忙，再也没机会碰过他。
一盏官燕粥用完，宋陵之将粉彩莲花碗搁在案几上，淡淡道：“把孩子抱下去罢，咿咿呀呀的，本宫听着心烦。”
然而儿子自幼依赖爹爹，此乃人伦天性。陆川向宋陵之趴着伸出手，期待宋陵之抱起他。宋陵之却无动于衷。
恰在此时，有小厮从外头走来，手里捧着一只葱绿色龟背瑞花纹的包袱。小厮笑道：“宝林千岁，这是从都城寄来的东西，请千岁过目。”
他嫡父跋扈，生父怯懦，应当谁都不会给他寄东西。宋陵之懒懒问了一句，这包袱是谁人所寄，小厮道：“是养在安寿太卿膝下的宋公子寄的。”
宋陵之登时变了脸：“无论寄的甚么，都给我扔出去！谁知道他宋淳之安的什么心！”
景徽殿内，懿德太君正在品茶，宦娘琥珀偷香了他一口，笑吟吟道：“让太君尝一尝，是这茶今生今世的福分。”
自从凤寻常自裁，懿德太君一直恹恹的，眼下被总管宦娘调戏了，也不再如往常般与她调情。他只淡淡道：“你呀，越来越没规矩了。”
“规矩算得了甚么，便是为了太君而死，我也心甘情愿。”琥珀跪在足踏上，去亲吻他裸露的足尖，“主子的味道，自然是仙味儿！”
此刻有小宦娘在银红屏风外通禀，说安寿太卿求见。正在偷情的懿德太君和琥珀连忙整肃衣冠，穿上鞋袜，做出一副寻常模样。
今日安寿太卿穿一袭鸳鸯瑞花纹锦圆领袍，腰束玉带，发插金簪。他手里捧了几本亲自抄录的佛经，递给懿德太君：“这些是臣给寻常抄的佛经，还请太君收下，送到普救寺，为寻常诵经超度。”
懿德太君眼眶发红，动容道：“毕竟叔侄一场，凤微，你费心了。”
点上白檀香，安寿太卿一下一下拨弄着七宝佛珠：“这孩子也算是臣看着长大的，如今一朝……哎，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啊。”
懿德太君握紧了他的手：“本宫已经令普救寺的和尚超度他了，你尽管放心。”
披香殿。
将锦帕蒙在脸上，宋淳之正在小憩。握瑜手里捧了顶皮印着红点的玉露团走进来，笑嘻嘻道：“公子快看，三公主又着人送东西来了。”
宋淳之起身儿，把玩着高足盏里的玉露团，神色有些惆怅：“整天这么不清不楚的，也不是事儿。尚不知她何时才能名正言顺地娶我。”
握瑜一壁整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一壁宽慰道：“公子且宽心，三公主不是朝三暮四的人。她说了娶公子，便一定会娶。”
“眼看着一年大似一年，爹爹又让我嫁给圣人……”宋淳之托着腮，“偏偏圣人还不答应长欢娶良悌，这可如何是好。”
握瑜服侍他换下衣裳，换上一袭寒鸦色道袍：“奴才听说啊，凡事姻缘天定，是公子的好姻缘，谁也抢不走。公子如此善性儿，菩萨自然眷顾。您呐，就把心放进肚子里罢。”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