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折 噬脐何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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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储公主陆长安谋反，东宫夫侍皆要赐死。还是懿德太君舍下脸面去求圣人，道盼着圣人看在凤寻常乃是他的养子的份儿上，莫要赐死凤寻常。圣人思忖片刻，允准了。
不过凤寻常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须得被送到都城郊外的宗庙出家，终生青灯古佛，为皇家祈福。
这便是后宫。储公主荣耀时，他们这些夫侍未必荣耀；储公主落魄时，他们只能一起落魄，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此刻，懿德太君与宋淳之手里提着带给凤寻常的物什，守在紫宸宫外。宫门口有重兵把守，二人好说歹说，还是不肯放他们进去。
宋淳之将豆绿芙蓉荷包里的银子塞给守卫，他切切道：“我们不搅扰各位姑娘办差，只跟良悌说两句话。求求你们了，倘若我们再不进去，里头的人恐怕想不开啊。”
那一只豆绿芙蓉荷包，还是从前凤寻常绣的。中秋赠给他当贺礼。
守卫掂量了掂量银子，面露难色：“公子，实在不是卑职不通融，实在是宫规森严。圣人都说了，眼下凤氏是犯人，囚禁东宫，不得与人私相授受。”
宋淳之又从腰间取下一只羊脂玉双鱼玉佩，一并递给她：“这点子心意，就请姑娘打酒喝……”
守卫苦着脸道：“公子别为难卑职了，倘若圣人怪罪下来，恐怕公子也会受牵连。”
懿德太君清了清嗓子，道一声：“借一步说话。”随后暗暗许了守卫升为御前金吾卫，守卫这才放二人进去。放进去的时候，守卫叮嘱道：“见面只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便是大罗神仙也难遮掩。”
此时此刻，往日繁华的东宫，已经被撤去香炉、幔帐、案几、挂画等物什，雪洞一般。凤寻常一袭白衣，枯坐在地上，那地上连氍毹都被拖走了，只有冰冷的香糕砖①。
回天无力。
懿德太君让身边的琥珀把包袱递给凤寻常，怜惜地去握他的手：“寻常，你一日是景徽殿的人，一时便是景徽殿的人。本宫，绝不会不管你。人这一辈子，谁没有个山高水低？孩子，熬过去就成了。”
宋淳之含泪颔首：“是啊，寻常，我们给你带了许多衣裳吃食，等你到了宗庙，也要好好儿过日子。”
然而三人都知晓，这话是安慰，也只能是安慰。到了宗庙，便是一辈子晨钟暮鼓，枯槁度日，还要剃度出家，哪里能安稳度日呢。
萦茀也劝道：“良悌，您不吃不喝两日了，眼下太君和宋公子都来了，您好歹吃点米粥。”
不料下一刻，凤寻常骤然起身，抓住地上的一柄金丝剪刀，便毫不犹豫往自己胸前捅去，他高声道：“这红墙里的宫殿，就是吃人的魔窟！若有来世，我便是当孤老病残、路边乞儿，也绝不入宫！”
揉碎桃花红满地，美人消香玉陨时。
懿德太君绝望地闭上眼睛。宋陵之则吓得后退一步：“啊——”
萦茀嘶喊道：“太医！太医！良悌千岁自戕了！来人呐！”
他这一世，争强好胜，从不甘人后。可偏偏临死前，甚么都没能争下。宋淳之忽然想起之前，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与凤寻常在景徽殿放纸鸢的事。譬如昨日，譬如隔世。
“寻常，有人说，小郎君的纸鸢放到哪里，往后就会嫁到哪里。”
“我入宫便是要服侍贵人的，哪里最辉煌，最峥嵘，我便要把纸鸢放到哪里！”
太医匆匆赶来，诊断之后，跪伏在地，向懿德太君禀报：“良悌千岁，殁了。”
回到披香殿，安寿太卿正抱着团绒插花。天冷了，他在圆领袍外披了一层蝉翼纱。宋淳之怔怔从外头走进来，屈膝跪在氍毹上：“淳之给太卿请安。”
安寿太卿随手拿过盘游饭②喂团绒，他今日面色不善：“你去哪儿了？”
宋淳之身子一颤，只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安寿太卿彻底动了怒，一拍镂空海棠桌，怒斥道：“到底去了哪！”
房中的安息香隐隐约约，熏得人透不过气来。宋淳之声音颤抖：“我……我跟懿德太君去了……去了东宫。”
安寿太卿又拍了一下桌案，碧荷会意，上前劈手便给了宋淳之一记响亮的耳光。他一时被打懵了，捂着脸不知所措。
“如今你好有本事，”安寿太卿戴着犀角扳指的手一下一下抚摸团绒，“眼下寻常是官犯，你竟敢私自见他！难道你要牵连本宫跟你一块儿去死吗？”
宋淳之膝行上前，抱住安寿太卿的腿，求情道：“太卿，寻常是您的亲侄子啊。又是跟我一起长大的，我怎能……怎能在危难时候置他于不顾！”
安寿太卿冷面冷血道：“善恶生死，母女不能有所勖助。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数，强行逆天改命，会遭报应。寻常他命不好，你便是去见了他，又能如何？眼下他还不是化为了一抔黄土？”
宋淳之望着自己身上寻常所绣的豆绿芙蓉荷包，心中煎熬无比。
安寿太卿又幽幽道：“要想安稳活在这深宫里，须得懂规矩，知进退。这一巴掌便是要让你记得，甚么是规矩进退。淳之，你好自为之罢。”
宋淳之望向轩窗外，只见一行白鹭飞上精美绝伦的宫檐角。
储公主的凤良悌自戕后，圣人感念其为懿德太君养子，不究其责。凤良悌的棺椁被送到宗庙里，淳之知道，他不想被葬在这里，就买通停灵的小宦娘，将尸身送出来，葬在宫外一处山清水秀处。
自从储公主谋反，身为其父君的洛凤君便被禁足椒房殿，不可出入。成王败寇，洛凤君知道女儿和洛氏一族大势已去，就心如死灰地熬日子。后宫君卿的命根子便是公主，连长安都没了，他还拿甚么争？
仙桃拿锦被裹住凤君的身子：“千岁，您莫要如此，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啊！”
“东山再起？”洛凤君嗤笑一声，“长安不在了，洛氏也被问罪，连家族男眷的诰命都夺了。我还凭什么东山再起？这辈子，等着老死宫中罢。”
仙桃自是对他忠心耿耿，含泪道：“凤君千万要顾惜自己的身子。”
洛凤君几日不曾梳洗，青丝凌乱：“身子？眼下我只恨不得跟长安一块儿去了……”眼下他万念俱灰，连一向自矜身份的自称都改了。
椒房殿正门忽然传来春茧的声音：“圣人驾到！”
半晌，由小宦娘提灯引路，陆锦缃提着翟衣款款而至。她含笑看着他，看着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二十年的男人：“怎么？朕驾临椒房殿，凤君不欢迎朕？”
洛凤君依旧瘫在原地，面色灰败：“成王败寇，臣没甚么可说的。”
“既然你没甚么可说的，那朕便有话说了，”她坐在紫檀主位上，淡淡抿一口茗茶，“其实朕忍了你很多年、很多年。你做的事，朕都知道。教唆长安谋反，派人不经意透露两军情报给哈桑，致使哈桑自尽。陷害贺君私通，逼死杨、兰二位持正……这一桩桩一件件，何处冤了你？”
只是她一直隐忍不发。因为洛家有从龙之功，树大根深，盘根错节，轻易动不得。她唯有寻到机会，才能一击毙命。
洛凤君骤然直起身：“不是我……不是我！圣人你不能这么对我！当初是我洛家……”
“洛家早已不是从前的洛家了，朕也不是从前的朕了。”陆锦缃好整以暇，把玩着桌案上的明□□裂纹瓷盏，“来人，叫礼部的人来，拟废黜凤君的诏书。”
六月，洛凤君洛书贤失德，荧惑失道，废黜于冷宫安置，钦哉。
与此同时，昭阳宫。
凤君被废，贺君自是欢喜无比。他身边的人也一口一个奉承，白梅道：“怪道今儿早晨便有燕子归来，喜鹊鸣叫，原来是洛书贤那老匹夫被废了，给千岁腾地儿。”
贺君一壁往博山炉里添柏子香，一壁笑道：“行啦，你这猴崽子，嘴里没个正形儿。也是，争了这么多年，斗了这么多年，他没成为本宫的手下败将，反倒成了圣人的手下败将，倒也令人唏嘘。”
白梅跪在足踏上，一下一下给贺君捶腿：“旁的犹可，凤君教唆储公主谋逆，便触了圣人的逆鳞。龙有逆鳞，触之即死；凤有虚颈，犯之必亡。往后这后宫啊，可尽是千岁的天下了。”
贺君叹道：“只可惜我那女儿还远在阒州，山高路远，也不知皇位能否落在她身上。”
白梅道：“储公主倒了台，按照长有次序，也该轮到咱们二公主了。前儿二公主圣眷正隆，虽说失宠过一阵，可她是公主里最先有子嗣的，圣人啊，看重子嗣。等二公主登基，还有咱们享不尽的福呢。”
这便是妄议储位了，贺君轻轻踹了白梅一脚，有告诫的意味：“这话儿可不敢乱说。无论如何，小心些总没错。”
白梅却打蛇上棍，笑吟吟道：“奴婢遵旨。”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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