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折 狻猊之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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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莺水榭内，青松正带着几个小厮给宋陵之腹中的孩子缝制玩物，布老虎明亮的眼眸绣得栩栩如生。宋陵之斜倚在描金海棠拔步床上，闭目养神道：“前儿叶宝林送来的吃食，无需摆在殿内。你们几个分着吃了也就罢了。”
毕竟，叶宝林口上哥哥弟弟叫的亲热，谁知道心里头是怎样一副肚肠。
宋陵之端起盛了官燕的瓷碗：“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有身孕，他甚么心思，谁知晓呢？”
青松喏喏称是，欢喜道：“这布老虎缝完了，再给小郡主做一只拨浪鼓！”
倏然，宋陵之感到一阵腹痛，应当是快要生产了。瓷碗落在足踏上，跌个粉碎。宋陵之一阵阵喘息不迭：“来人呐！来人！叫黄医士来！”
很快黄医士便提着药箱赶来，此时刻不容缓，黄医士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切了脉，沉声道：“贵人这是离经脉，定是要生产了。快！预备热水、剪刀、催生符，火速火速！”
宋陵之双手抓住拔步床上的红绫，听产公的吩咐用力，几度疼的昏厥过去。恍恍惚惚见，长贞出尘的面孔浮现在他眼前，这是他的命定之人。他一定要为长贞生下这个郡主。
他疼了三日三夜，几乎用尽力气，终于把孩子生了出来。奈何产公揭开葵黄襁褓，望一眼婴孩儿，笑吟吟报喜道：“恭喜宝林千岁，贺喜宝林千岁，是个全全乎乎的小世子！”
竟然是世子。
宋陵之只觉得不可置信，他不顾自个儿将将生产，一把掀开襁褓，声音惊恐：“怎么是男孩儿？！怎么会！医士们分明说是女儿！怎么会是男孩儿！”
青松用雪白巾帕擦拭他的面颊，宽慰道：“世子也好，世子贴心啊。其实千岁何必愁没有郡主，先开花再结果……”
宋陵之一把将小世子推开，怔在原地许久，最终怮哭起来。
青松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千岁莫要如此，月子中不兴哭的！”
“儿子有什么用！”宋陵之一把将紫檀小几上的仙鹤博山炉推倒在地，“儿子不过是锦上添花，哪能让本宫地位稳固！”
金吾卫八百里加急，将二殿下宋宝林产下世子的消息传递到都城。圣人依律赏赐，赐细绢百匹，绫罗百丈，马蹄金①九斛，和合如意一柄。圣人亲自给小世子赐名陆川，封为永嘉世子。
操练完兵马，一袭白裙的长贞便在书房外踱步。云渺凑上前去报喜：“恭喜公主喜得麟儿！昨儿奴婢去看了一眼，小世子长得可好看了，像公主殿下。公主要不要去看一眼宋宝林？”
长贞摇摇头，发间插了两支寒鸦簪，越发显得她形影单只：“不去。去了又如何？宋宝林只知道献媚争宠，说得我头疼。”
云渺赔笑道：“那公主去看一眼叶宝林？叶宝林也日日翘首以盼公主驾临呢。”
长贞又摇了摇头，品评道：“他们这些庸脂俗粉，别无二致。”
此刻正值盛夏，芙蕖满塘，荷如碧染。长贞随手摘了一朵白荷，欲赠给淳之，忽然想起他不在身边。离开都城一年了，曾经她以为，离开那是非之地，便会封存起对淳之摧心蚀骨的相思。后来才知道，她想的简单了。这种思念越发绵延不绝，不受克制。
她给他写的信，也都石沉大海。他从来不曾回过一封。
云渺悄声道：“自从离开国都，奴才冷眼看着，殿下沉稳许多了。”
长贞唇角有一痕笑意：“我连儿子都有了，自然要比往日沉稳。否则，怎么当娘亲。”
四月廿②二日，储公主陆长安伙同洛氏一族于狻猊门起兵谋反，彼时龙武军包围太极宫，短兵相接。圣人犹在安寝，忘乎所以。抚军将军须妙叹午夜前来救驾，歼灭储公主的龙武军一千三百。
随后须妙叹令人缉拿储公主陆长安与其良悌、宝林于掖庭狱，不过三个时辰，这一场闹剧般的谋反便尘埃落定。
掖庭狱里，出入皆有重军把守，无比压抑。陆长安惶惶然坐在胡床上，呢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就是按照父君说的做的！怎么落了个身陷囹圄的下场！”
南风已褪下锦衣华服，手捧一盏昏暗的红烛前来，走得摇曳生姿。他的风情是刻在骨子里的，南风道：“殿下怎地如此糊涂？这好好儿的荣华富贵不享，偏要谋权篡位。眼下成王败寇，你我都成了囚犯了。”
陆长安泪盈于睫：“南风，你可怨我？”
“我不怨殿下，”南风骤然吹灭烛火，眼眸中颇有决心。他这个男子，外柔内刚，“与殿下相见那日，臣便说过，一朝相伴，生死相随。”
陆长安抬眸，眸中情义盎然：“你为何不杀我？”
霎那间，南风手中的红烛，落于地上。南风惊道：“殿下说甚么？”
陆长安温柔一笑：“我又岂会不知，你是掌印的人。你这一步步走到我身边，便是来杀我的。是也不是？”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南风颇为震惊：“你怎会知晓……怎么会……”
“人人都说我是个草包，你也这么认为。”陆长安最后一次风流地摇起了鹅黄枇杷花鸟梨扇，“是，我陆长安是个草包，但也不至于万事不知。你的身份，从你得封宝林那一日，我便查的一清二楚。”
窗外有杏花簌簌，梨香绰约。
南风回首：“那公主缘何不杀我？”
陆长安只是笑：“因为我早已对你，情根深种。”
这一夜，储公主陆长安与南宝林相携自缢于掖庭狱，被人发觉时，二人的双手还紧紧扣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桌案上有一首完整的诗词，储公主写了上半阙，南宝林便填了下半阙——南台烟雨疏落中，绿腰舞出暗香风。入的人间地狱变，只盼来世再明澄。
只盼来世再明澄。
下一世，他要清清白白地嫁给她。
中书令府内，主君李煜住的院子有个风雅的名字，名唤虞美人。
中书令宋玥珠清心寡欲，不擅风月，房中只有一夫二侍，其余并无通房小厮。不知损了甚么阴鸷，这些年来一直未曾生出女儿。独有一个儿子，宋淳之。不过宋玥珠倒也不急，她相信缘分天定，只有一个儿子便也无甚不好。
只是急坏了家中主君，没有女儿，香火便续不上。李煜又是求神拜佛、寻求各种偏方，求宫中的太医料理身子……还是没能生出女儿来。
这日宋玥珠下朝归来，便听到李煜在虞美人里号丧：“我命苦啊，没能给宋家生下一女，往后闭了眼，怎么去见宋家的列祖列宗哟！”
宋玥珠在耳房里换了燕居服，一袭银红方胜纹交襟齐腰襦裙。她净了手，往游廊下去安慰李煜：“一日不见，你怎么又号上了？快些，我饿了，还不摆饭！没眼色的奴婢！”
闻言，丫鬟弦春连忙吩咐厨房摆饭。镶嵌螺钿的月牙桌上有金华火腿豆腐羹、虾丸鸡皮汤、香菌鸡脯子、并一盏热腾腾的胭脂米。宋玥珠撩起裙袂落座，淡声道：“生女生子，菩萨说了算。我又不曾怨你，也不曾宠侍灭夫，你缘何这般执着。”
李煜愁叹道：“像咱们这样的官宦人家，谁家不是七八个女儿承欢膝下。偏偏菩萨不庇佑咱们，不给咱们女儿。”
宋玥珠优雅地夹了一筷香菌鸡脯子：“谁说咱们无人承欢膝下？你我的淳之不就甚好。我看呀，有这么一个中用的儿子，胜过许多不中用的女儿。你看兵部尚书的女儿，成日里吃酒赌钱，五毒俱全，难道生下这样的女儿便是菩萨保佑了吗？”
李煜虽说期盼女儿，但也极疼爱儿子。他见妻主说起淳之，不由悲从中来：“说起来，倒有好些日子没能入宫见一眼淳之了。淳之入了宫，便是宫内人，再相见，难如登天。我这心里啊，似火熬煎。前儿我还让来兴给淳之寄过去好些醒骨纱的夏衣，也不知他收到了不曾。”
宋玥珠心下无奈，与这内宅无知郎君说不通：“我让你少给淳之寄物什，你就是不听。我知道你疼他，他是你唯一的血脉。但是宫闱里错综复杂，安寿太卿也不是好相与的，你寄给淳之物什，不是打安寿太卿的脸面吗，嫌弃安寿太卿照顾不好淳之。”
李煜拢一拢烟青的道袍广袖，分辨道：“理儿是这个理儿，但是当爹的，哪有不怕孩子冷了饿了的。我给他寄些东西，也无可厚非罢。”
宋玥珠郑重摇了摇头：“李郎啊，往后可不许再寄了。”
李煜给妻主盛了一盏金华火腿：“好，我省得了。”
可是等宋玥珠去书房整理金石字画时，李煜又唤过小厮来兴，吩咐道：“来兴，把前儿太傅夫郎给的抱腰绿③拾掇起来，寄往宫里，给小公子。”
来兴怯怯的，不敢违拗主母：“主母不是说……”
“莫管她说甚么，”李煜不以为意，“我心疼自己的儿子，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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