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折 弄璋弄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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阒州荒僻，陆长贞并未自暴自弃，而是厉兵秣马，操练新军，预备收复南疆。她暗暗思忖，这一次，定要浴火重生，待功成名就后，回到都城，迎娶宋淳之。
闻莺水榭里，宋宝林宋陵之正在绣一幅千里江山图，他绣得仔细，连日光照耀在山峦上的剪影都绣了出来。青松手捧糟鲥鱼从水榭外走进来：“千岁歇一歇再绣罢，仔细您的眼睛。”
宋陵之却摇头：“不成，这是给二殿下绣的冬衣。不多时就是霜降，天儿更冷了，殿下一心在兵马上，也无心照拂自己。倘若本宫再不照拂她，她可怎么办？”
青松将油浸浸的糟鲥鱼搁在桌案上，笑道：“看千岁说的。好歹二殿下是国朝公主，哪怕是到了阒州，身边也有无数宦娘宫人服侍。您呀，还是先顾好您自个儿罢。”
宋陵之颔首，暂将绣架子搁下，抬起象牙金筷，尝了一口糟鲥鱼。不知怎的，他胃口不甚好，很快便吐了出来。
青松连忙唤小厮把梅花剔红香唾盒拿过来，望一眼那鲥鱼，问道：“千岁这是怎么了？要不要紧？难不成这鲥鱼有问题？不应该啊，鲥鱼是厨上新做的，颇为新鲜呢。”
宋陵之道：“无妨，不过是本宫胃口不好罢了。”
忽然想到什么，青松屏退小厮，与他轻声道：“千岁，这个月的小日子来了不曾？您莫不是……”
“却也不曾来，”宋陵之拿过白锦帕擦拭自个儿嘴角，“不过本宫的小日子一向不准。”
青松激动道：“您呀，说不准是有喜了！咱们还是请个医士来瞧一瞧罢！”
很快，便有一个年过耄耋的老妇医士前来问诊，她身后带着两个药童，一派道骨仙风。医士隔着白鲛纱帘诊脉，道一声“得罪了”，才敢把手放在脉枕上。少顷，医士方道：“贵人有喜，一月有余。”
青松欢喜无比，亲自将老妇送出闻莺水榭，赏了三十两银子，方回来向宋陵之报喜。
宋陵之笑道：“在子嗣上，本宫也没法儿强求，因为公主有一日没一日地来。如今当真怀上了，便觉得做梦似的。只是不知道腹中的孩子，是郡主还是世子。本宫只盼能生一个郡主，为她传宗接代。”
青松安慰道：“阿弥陀佛，菩萨眷顾千岁，定然能让千岁得偿所愿。就算是世子，也能先开花后结果，再生一个郡主出来。”
几个月后，宋陵之的胎坐稳了，他便请遍阒州的杏林医师来诊脉，询问是女是男。医师们众口铄金，皆道是郡主无疑。宋陵之自是欢喜，觉得只要生出女孩儿，自己的地位便稳如泰山了。
不过自从知晓宋宝林有孕，长贞照旧日夜练兵，看不出欢喜，也看不出不欢喜。只按照定例赏他，令他好好儿养胎。宋陵之养胎期间，不能侍寝，长贞便纳了阒州刺史的嫡子叶涵虚为宝林，此为后话。
这日长贞练兵结束，叶宝林跪伏在雕花足踏上，为她捶腿。
叶宝林道：“殿下成日里夙兴夜寐，如此劳累，臣看了，当真心疼。”
长贞的野心对房中人毫不避讳：“我不会一辈子留在阒州的，有朝一日，你会随我去都城。”
“殿下的雄心壮志，臣都知道。”
长贞望向窗外的一枝腊梅，美目幽深：“其实我倒不是为了雄心壮志，想要回到都城，我是为了娶一个人。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军功与荣誉迎娶他。”
紫宸宫里，夜有落花声。陆长安与南风缠绵过后，睡梦正酣，宦娘窈窕匆匆来报：“殿下，殿下，凤君千岁驾到。殿下快些穿上衣裳，接驾罢！”
陆长安正在梦里与美人相会，此刻被搅扰，颇为不满，她向窈窕扔了一方绛红牡丹软枕：“大半夜的，叫唤甚么？”
南风却知情知趣地起身，从不恃宠生娇，他伺候公主穿上襦裙：“殿下，凤君驾到，殿下还是去看看罢。”随后，南风便退下了。
凤君深夜前来，确有要事相商。陆长安依礼给父君请了安，奉上一盏龙团胜雪①：“这都到二更了，父君来女儿的紫宸宫，不知所为何事？”
洛凤君由着宫人解下玄色的斗篷，他面有薄怒：“你又跟南宝林这个贱.货厮混在一起，是也不是？”
陆长安摇摇头，赔笑道：“哪里哪里，今夜女儿分明是一个人睡的。”
洛凤君一壁抿茶，一壁训话道：“前儿南宝林牵扯进了巫蛊之祸，就算他是无辜的，也晦气得很。你应当雨露均沾，多多宠幸你正头的良悌才是。”
父君训话，陆长安只有在一旁俯首帖耳的份儿。洛凤君话锋一转，道：“不过这一回来，本宫也不是寻你麻烦的。后宫这些事，终归是小事。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成日里只知道斗鸡走狗，哪里知道为自个儿筹划！长安，眼下都火烧眉毛了。”
陆长安不明所以，偏头道：“嗯？”她偏头的模样实在可爱又可气。
洛凤君压低了声儿：“眼下二公主在阒州练兵，预备收复南疆；三公主与须将军和寰州金家交好，虎视眈眈。长安，咱们必须采取措施了。”
灯烛下，陆长安不明就里：“父君要臣女做甚么？”
洛凤君靠近陆长安，语不传六耳，他轻轻吐出四个字：“谋权篡位。”
陆长安霍然后退两步，她撞倒了仙鹤烛台，火光陡地烧上氍毹：“甚么？父君可是被魇住了不成？怎么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洛凤君眸中粲然，阴狠道：“只要你愿意，云州洛家与剑南节度使的兵马随时为你所用。长安，你必须做决断了。是为王，还是为寇。”
陆长安只知享乐，自然不敢谋反。洛凤君又是威逼，又是利诱，终于让她答应。洛凤君暗道，这女儿不中用，待事成之后，便由自己垂帘听政。
未央宫里。
长欢正斜倚胡床上看话本子，金钏从外头走进来，欢喜道：“殿下，您让金吾卫送的倒捻子，已经在宫园里了。”
“这群猴儿，行动倒快。”长欢随手将话本子扔给金钏，自个儿披上画帛起身，往宫园里走去。苍虬绕着她汪汪汪地叫，尾巴摇的厉害。新到的倒捻子足有十余斛，都保存在空竹筒里，唯恐色变味变。
金钏含笑道：“敢问殿下，这倒捻子如何分派？”
长欢抬手将苍虬抱起来，苍虬伸出粉红的舌尖儿，舔她的鱼媚子②花钿：“都送到披香殿，宋小公子爱吃这个。”
金钏调笑道：“殿下可当真是偏宠宋小公子。”
长欢伸了个懒腰，笑道：“我不宠他，难不成宠你？”
金钏：“……”
这些日子，自从知道自己再不能生养之后，凤寻常不吃不睡，形容枯槁。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陆长安知晓此事，也不曾有甚么反应，只是让他好好儿将养。凤寻常的宫人们都暗暗嚼舌头，咱们跟的这主子，算是废了。
此刻凤寻常青丝凌乱倚在锦榻上，双目迷离，悒悒不乐。宋淳之三步并作两步迈入东宫，见他这般模样，自是心疼，一把将人抱住道：“我都听说了……我都听说了，只恨那徐宝林心肠歹毒，我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寻常，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宫中的能人异士这么多，你还会有孩子的。”
“不……”凤寻常笑得凄凉，“太医说我已经破了宫体，大罗神仙也回天无力。这能怪谁呢？只怪我害人心切，错信了人。都怪我……”
宋淳之泪流满面，他紧紧抱住凤寻常。四周紫磨金的纱幔缓缓摇动，仿佛一片金色的囚笼。小时候，他和寻常曾经一起去抓蟪蛄，放在小小的金丝笼里。眼下被困入金丝笼的，是他和寻常。
宋淳之抬眼，询问萦茀：“良悌千岁形容憔悴，储公主何在？”
萦茀怯怯道：“回宋公子，储公主在凝辉阁。”
“恩宠、体面、名声……我甚么都不要了，只想要个知冷知热的孩子……”凤寻常埋在他怀中怮哭，“可苍天何等残忍，连一个孩子都不肯给我……”
宋淳之骤然轻声问道：“你想回到懿德太君身边吗？像我们往常那样。”
“可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无缘的子嗣，失败的婚姻，妻主的冷漠，仿佛一张张弥天之网，狠狠将他网住。他越是挣脱，便网的越紧。往后的日子，便是一眼能望得到头，没有恩宠，没有体面，也没有子嗣，他只能活得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凤寻常忽然攥住宋淳之的手腕，眸中满是惧怕：“我被困住了，被这里困住了。淳之，你千万不要被困住，千万不要过我这样的日子。明白吗？”
宋淳之垂下双眸，阻止眼泪流淌下来：“好，我不会被困住。”
奈何世间万事，岂能如意。
就在不久的将来，宋淳之也被困住了。困住他的，是另一种执念。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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