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折 光风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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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时，抚军将军须妙叹入宫述职，圣人龙心大悦，赐宴赏酒，歌舞助兴。
且说这须妙叹战于陇西，大破敌军，作战异常勇猛，打得西戎人毫无还手之力。不过须妙叹曾经不叫须妙叹，这名字是圣人赐名。她出身草莽，原名须六儿，凭借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从骑兵到伍长，再到百妇之长，最后成为抚军将军。朝堂上有人敬佩于她，也有人嘲弄她曾经不过是个田舍娘。
软脚宴①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长欢抚了抚苍虬的头，敬须将军一杯：“听说将军用兵如神，不日便可收复燕云十六州，长欢佩服。”
须妙叹虽说有些微醺，但还是恪守君臣礼仪，臣子便是臣子，帝女便是帝女，不敢逾矩：“用兵如神，愧不敢当，臣女不过是尽力报效大周罢了。”
金陵雪饮一口剑南烧春，笑道：“臣女也敬将军一杯，来日倘若有机会，臣女还想向将军讨教武艺呢。请赐教。”
须妙叹亦回了金陵雪一盏酒：“金高媛客气。”
众人又闲话一晌，便各自散了。自从须妙叹凯旋而归后，圣人便笑逐颜开，也不怎么骂长欢游手好闲了。长欢暗暗思忖，须妙叹，这名字倒很有味道。
椒房殿内，洛凤君正捧着暗八仙花卉图平金手炉翻佛经，窗外有细雪簌簌的声音，直敲在人心上。洛凤君信佛，故房内点了清冷的旃檀香。打破这宁静的，是椒房殿的总管宦娘仙桃。
仙桃匆匆忙忙从外头迈进来，走到门槛儿处，还被绊了一跤。洛凤君搁下手炉，蹙眉道：“做甚么这般慌张？难道有小鬼在后头撵你么。”
仙桃深情激动，激动得唇舌都在颤抖：“凤君千岁，请您屏退左右，奴婢有要事禀报！”
洛凤君并不觉得她有甚么要紧之事，兴许是长安又挨圣人的骂了，或者贺君这贱人又夺了他的恩宠。不料仙桃战战兢兢开口：“凤君，掌印姑姑与人対食！奴才的人亲自发觉的！”
在这深宫中，无儿无女的宦娘与幽冷寂寞的宫侍相互扶持，这也是常事。洛凤君又翻了一页佛经，淡淡道：“对食便对食，这有什么？”
不料仙桃瞪圆了双目：“与掌印姑姑対食的……乃是毓秀宫的姜持正！”
一石激起千层浪，山雨欲来风满楼。佛经骤然落下，落在沉香熏笼里，被烧了个一干二净。权宦与后宫君卿对食，这是何等了不得的大事！洛凤君心中狂喜起来，这是扳倒掌印双喜的好机会！掌印双喜与宠君贺君勾结，使中宫式微。后宫之中的势力，他得七分，掌印与贺君便得三分。他拼了命也要将这三分夺回来。
洛凤君定了定神：“你可曾有证据？”
“奴婢有证据。”仙桃跪下回禀道，“毓秀宫的宫侍茗烟便看到了二人经常私相授受，且还有小宦娘绿缀经常给二人传递书信，眼下奴婢抓了茗烟和绿缀去，严刑拷打之下，必然吐露真相。”
洛凤君疯狂地笑了，他伏在秋香色蟒纹引枕上，笑得忘乎其形。他是凤君，向来自矜身份，仙桃还是第一回见到他这般笑容。仙桃一时有些害怕：“凤君……”
“倘若扳倒了掌印，便是剪去贺君这贱人羽翼。看他还拿甚么跟本宫争！”
洛凤君禀报圣人，道掌印与姜持正不顾圣恩，狎昵偷情，圣人大怒，令人废去二人的身份与封号，打入慎刑司。贺君眼见双喜倒台，心乱如麻。宫中情势，向来同气连枝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双喜倒了台，贺君也失了宠。
慎刑司中，酷吏正在给绿缀上刑，一对拶子②扣在双手上，十指连心，剧痛难忍。绿缀的哭喊声响彻云霄：“不是我……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酷吏冷笑道：“好你个腌臜贱婢，还敢替罪奴遮掩！来人，上火燎子！”
绿缀害了怕，忙喊道：“我说我说！求求各位奶奶法外开恩，莫要在折磨我了！姥姥、不，是双喜与姜持正私通一事，乃千真万确！姜持正不得宠，宫闱寂寞，双喜便上了持正的绣床，与之燕好。她身子不行，便用手。呜呜呜……我就知道这么多了……别杀我、别杀我……”
酷吏皮笑肉不笑道：“来人，让绿缀签字画押。早些招供，不就无需受这么多罪了？”
姜持正被剥去锦衣华服，只穿囚衣，也被捆锁于慎刑司。用遍了七七四十九道酷刑，他也不曾招认。然而听闻绿缀与茗烟已经招认后，感叹大势已去，他不曾跪地求饶，反而哭喊道：“姑姑，我姜燮这辈子跟了你一场，绝不后悔！”
“闭嘴！”酷吏一脚踹向他的胸脯，“无耻淫夫！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你不得好死！”
“便是不得好死，我也要与姑姑死在一起！”言罢，姜持正便咬舌自尽。
故事的开始，原本便是荒唐。起初姜持正与双喜谁也不是真心，她贪他的美貌，他贪她的权势，各取所需。后来日久情深，倒也真生出两分真心来。再后来，便是生死相随了。
她不是真正的女人又如何？她疼他，这就够了。
昭阳宫里，贺君听闻掌印被处以极刑，姜持正自尽，直骂洛凤君佛口蛇心：“好一个赫赫扬扬的凤君千岁，看本宫女儿不在跟前，便如此欺负本宫，这笔账，等贞儿回来了，本宫再与他好好儿清算！”
自从绿缀出卖双喜后，她因曾经是双喜的干孙女被宫人所唾弃。毓秀宫也当差不下去了，绿缀被毓秀宫的主位贬去秽房倒夜香去了，成日里满身污秽，苦不堪言。再不复往日肆无忌惮，满身荣光。
寒风中，绿缀正在收集夜香，忽有两个的脸的宦娘走上前来，一脚踹翻了夜香桶。宦娘笑道：“哟，这不是昔日风光无限的绿缀姐姐吗？怎么今儿进了秽房当差了？”
从前绿缀得势便猖狂，欺负过不少人。此时此刻，风水轮流转起来了。
绿缀一壁用手将夜香归拢入木桶中，一壁赔笑道：“这么冷的天儿，两位姐姐进去吃两盏茶罢。”
宦娘却不打算放过她：“吃茶？你的茶，我们怎么敢吃？少废话，从今往后，你每月孝敬我们五两银子打酒喝，否则，没有你的好儿。”言罢，她二人便一步三晃离去了。
绿缀瘫坐在雪地里，放声大哭。
入了冬，宋淳之便懒怠出门，总是卧在房内插花练字。此刻碧荷姑姑送入房中四只剥好的倒捻子③，搁在粉彩鸳鸯高足盏里，雪白可爱。碧荷姑姑笑道：“公子，圣人赏了八只倒捻子，太卿尝了尝，觉得有味儿。便赏给公子匀了四个。”
宋淳之让握瑜将倒捻子接过去，尝了一瓣儿，滋味酸甜，暗香浮动。他欢喜道：“多谢太卿还惦记着我。”
宋淳之大快朵颐，很快便将那四只倒捻子吃完了。他还觉得意犹未尽：“握瑜，你明儿去御膳房问一问，还有没有？我倒吃上瘾来了。”
握瑜正在给鹭鸶纹百合大鼎添香，闻言，他抿嘴儿笑道：“这东西这么金贵，哪里是御膳房能有的。听说倒捻子出自羯荼国④，这一批统共进贡了一百来个。”
宋淳之不是执着的人，道：“那便也罢了。”
见碧荷姑姑掀了门帘出去，房中只剩宋淳之的人。长欢便偷偷进来，笑道：“原来你喜欢吃倒捻子呀。这好办，我让金吾卫快马加鞭，从羯荼国给你运送便是了。”
“不妥。”宋淳之轻轻摇头，“倘若让圣人知晓，又要责备你只重口腹之欲。你还是莫要为我背上骂名了。你来做什么？”
长欢一本正经道：“我来亲你呀。”
“莫要恁般下作。”宋淳之望了望正殿的方向，唯恐安寿太卿前来，发觉他二人的私情，“咱们好好儿说会儿话。”
“安寿太卿正在景徽殿呢。”长欢却上前一步，扣住他的腰肢，吻得缠绵悱恻，“快让我好好儿亲一亲。”
“唔——”
东宫里，凤寻常侍寝之后，正在由太医请平安脉。隔着锦帕，太医摸了脉，忽然神色惴惴，一颗心沉入了谷底。
何公公抓了一把金裸子，递给太医：“如何？良悌千岁可有身孕？”
太医骤然跪下，以头戗地：“臣女该死，臣女该死，这……看良悌千岁的脉象，是折损了身子，以后都不会有身孕了！”
凤寻常惊道：“你说甚么？！”
他当即便怀疑起徐宝林“割肉喂亲”的那个药方，奉给太医查看之后，太医道这方子并无问题，只有滋补之效。只是倘若与人血同食，便会折损身子，以致宫寒。久而久之，导致终身不孕。
不孕。
他这一辈子，毁在了徐宝林这个贱人手里！
凤寻常急火攻心，两眼一插，竟昏倒在锦绣芙蓉榻上。一时间，东宫忙了个人仰马翻，窗外的雪，越发厚重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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