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折 意合道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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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烟大漠，沙丘戈壁。
两军正在阵前对峙，一袭红衣的美人却登上了城墙。哈桑，她的哈桑。她的哈桑将将诞下孩子，尚在月中，身子孱弱，他举起弯刀，狠狠划向自己的脖颈，鲜血骤然喷射出来！他发间的沙枣花配饰落地。
哈桑哀哀望着年少时的陆锦缃：“锦水汤汤，与君长绝。”
这一句诗，还是陆锦缃教给他的。
午夜梦回之际，陆锦缃又做了一场有关他的梦。醒来之后，满身汗水，不知岁月是何夕。陆锦缃下意识摸向冰冷的粉彩鸳鸯瓷枕，枕下留存的，正是哈桑的沙枣花配饰。
这么多年，她一直留着。
“哈桑……哈桑……”陆锦缃神色动容，不禁吟出声来，“在阴曹地府，你可曾怨恨朕？”
哈桑本是阿耆尼国女帝塔珠兰的第五子，陆锦缃身为储公主时，曾云游过阿耆尼国，与哈桑有一面之缘。只一眼，便一世。陆锦缃对哈桑一见钟情，发誓此生此世必得到他。
后来，既为了安定军心，又为了得到哈桑，陆锦缃领兵攻打阿耆尼国。阿耆尼国弹丸之地，自然不堪其忧，派人奉上停战协约。陆锦缃微微一笑，道停战的条件，便是一样国宝。
女帝塔珠兰万万不曾想到，陆锦缃所求，不是金玉珠宝，而是五皇子哈桑。
为了停战，阿耆尼国使团奉上五皇子及无数西域珍宝，有胡琴、箜篌、独峰驼、青蜜蜡……可陆锦缃见惯宝贝，这些宝贝在她眼里，都不如哈桑。
此时陆锦缃大胜归来，先帝传位于她。陆锦缃将结发郎君洛氏封为凤君，将五皇子哈桑封为惠贵君，其余后宫君卿也各有位分。
这两年里，陆锦缃与哈桑琴瑟调和，难舍难分。很快，哈桑便有了身孕，诞下陆锦缃的第三女，陆锦缃赐名长欢。
然而卖儿求荣的女帝塔珠兰自认为与大周朝结亲，肆无忌惮骚扰波斯边境，波斯国乃是大周属国。陆锦缃大怒，带人前去攻打阿耆尼国，阿耆尼国不肯投降，两军战争一触即发。
为了母国，生下女儿的哈桑百般恳求陆锦缃，奈何陆锦缃置若罔闻，一心要灭了阿耆尼国。无奈之下，哈桑在阵前自刎。
一边是妻主，一边是母亲。他，无法抉择。
熙春楼里，陆长欢、金陵雪、朵尔兰相对而坐，正在闲言用膳。桌上摆了一壶宣赐碧香①，几碟子家常小菜。金陵雪让翡翠牵了一只细犬上来：“殿下，这是我故里寰州所产的细犬，爪牙淬霜戟，眼晴耀铜铃，特特儿送给殿下赏玩。”
细犬眼见桌案上的貊炙，汪汪汪地吠叫起来。
陆长欢抬手招呼，翡翠便牵着细犬上前，长欢觉得这狗子十分可爱：“这细犬是公犬母犬？”
翡翠笑道：“回三殿下，这细犬乃是一只母犬。”
陆长欢一把将细犬抱入怀中，亲昵道：“来来来，娘亲的好姑娘！”
金陵雪夹一筷子佛跳墙里的九孔螺②：“殿下给这货起个名儿罢？”
陆长欢亲手喂它肉干：“既然它通身烟灰，不如唤它苍虬如何？”
“甚好。”
用罢午膳，陆长欢便带着苍虬起驾回宫了。金陵雪和朵尔兰尚未尽兴，姐妹二人便去醉仙楼寻行首听曲子。踏入醉仙楼，金陵雪搂着一个青衣伎子，且饮且醉；朵尔兰则搂着一个西域佳人，由他贴身服侍。
金陵雪望了一眼西域佳人：“哟，这么爱吃家乡菜？”
西域佳人乖顺地以口喂她饮酒，朵尔兰道：“中原男子过于内敛，在床上放不开，还是我西域男儿有味道。”
恰在此时，醉仙楼里来了个金陵雪最熟悉不过的身影。她定睛一看，几乎吓得魂飞魄散——那不是金悫玉又是谁！然而跑是已经来不及了，金陵雪正要躲在屏风后头，却被金悫玉看了个正着。
金陵雪向朵尔兰道：“我娘来了，你快安慰安慰我。”
朵尔兰笑着摇摇头：“我安慰不了你，你自.慰吧。”
只见金悫玉一袭青莲紫仙鹤纹交襟裙，发梳高髻，斜插海棠簪。她身居高位多年，不恶而严，不怒自威。天底下最尴尬的事儿，莫过于母女两个都上行院③，还遇见了彼此。
朵尔兰想要笑出声来，但又觉得这样不够意思。金悫玉走上前，将金陵雪从百花织锦琉璃屏风里拽出来，怒道：“你在这儿做甚么？”
金陵雪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搜集些民间习俗，以备来日作诗所用。”
来行院只为搜集民间习俗，鬼才信！
近来长贞满心满意都是淳之，在遴选翰林待诏上屡犯错误，偏偏又不肯向圣人认错。圣人震怒，预备将她贬去西南阒州，同时也隐晦地宣布：二殿下长贞，失了帝王欢心，不再有皇位继承权。
阒州偏僻难行，满是虫蛇鼠蚁，陡山瘴气，哪里是人待的地方。然而圣人划分了西南，那里便只能是长贞的封地。长贞倒是无悲无喜，接了圣旨。贺君千岁见女儿被圣人如此薄待，哭得三日三夜不曾睡着。
先头儿麟趾宫的三位宝林聚在一起，各有各的心眼儿，皆不愿意去阒州。
白宝林哭道：“眼下我们怎么办？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这阒州可不是人待的地儿。”
韦宝林摆弄着自个儿的扇坠子：“倒不如让殿下给我一纸休书，发还母家。倘若去了阒州，我定然是活不下去的。听说啊，阒州不仅有瘴气，还有可怕的疫病……”
盛宝林亦是哭哭啼啼：“我也不去，我要留在麟趾宫，无论如何，待在宫里，就算没了前程，还有锦衣玉食呢。”
“我跟殿下去。”
言语的人乃是宋宝林宋陵之，他斩钉截铁道：“无论去何处，我都跟着殿下。一朝嫁了人，便是生死相随。你们不去，我去。”
随后，其余的三位宝林留在宫中，宋陵之却自请跟随陆长贞去阒州。麟趾宫正殿的宫人们正在拾掇东西，长贞坐在红木圈椅里气定神闲地练字儿，忽有小宦娘来报：“殿下，宋宝林来了。”
对于这个宋宝林，他设计嫁入麟趾宫，长贞向来是不待见的。她淡声道：“他来做什么？”
宋陵之却道：“殿下要去阒州了，求殿下允准，陵之要跟着殿下，无论天涯海角。”
灯节那一日，惊鸿一瞥，从此长贞的眉眼，便刻进了宋陵之的心。他贪图富贵是真的，思慕她也是真的。
长贞仍旧在练字，兔毫蘸了松江墨，写了“风平浪静”四个大字：“你且想好，此去阒州，恐怕这辈子都回不来都城了。”
宋陵之跪倒在银丝氍毹上，灯火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臣无怨无怨。”
静默许久，长贞问道：“为何？”
“此去阒州，山高路远，殿下的身边，不能没有人伺候。其实此去阒州，臣扪心自问，是欢喜的。”
长贞执兔毫的手怔在原地：“这又是为何？”
“因为臣想与殿下单独相处，”宋陵之诚恳道，“臣知道，殿下的心里，只有表哥。并没有臣。也许到了这么远的阒州，只有你我二人，殿下便能发觉臣真心实意，厚待于臣了。”
长贞摇头，发间雪白绒花微微翕动：“并不会。”
“无论如何，我都要跟随殿下，求殿下允准。”
从未有那一刻，宋陵之的心里，那么恨表哥。自小，表哥是嫡出，他是庶出，嫡庶之间，天壤之别。后来入了宫，他拼着一身清白也要嫁给深爱的二公主，表哥甚么都不做，却占据了二公主全部的心。这世间万事，岂有公平！
临幸之前，二公主的车马队等在了朱雀门外，长贞一身朝裙，登上城楼，俯视而下。她暗暗思忖，她心里满心满意都是淳之，淳之却思慕长欢，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也许离开都城，离开这是非之地，她对淳之的相思，便会不那么沸沸扬扬。
然而眼下，她还想再看淳之最后一眼。
“云渺。”
“奴婢在。”
长贞抬手，将一封书信放在云渺掌心，美眸微微阖上：“将这封书信送到披香殿，务必送到宋小公子手里。”
云渺行叉手礼：“是。”
半个时辰后，小宦娘悄声儿提醒长贞：“殿下，到时辰启程了。”
长贞却摇摇头：“不等到宋小公子，我这辈子，不会甘心。”
然而等到了又能如何呢？他不会愿意跟她走。他的陆姑娘，不是她。他不知道，她爱他，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眼下她恨不得闯入披香殿，狠狠占了他的清白，咬着他的舌尖问他，你爱不爱我？你缘何爱长欢，不爱我？
小宦娘又低声道：“殿下……倘若不及时启程，落在陛下耳中，恐怕觉得殿下留恋禁中，狼子野心。”
长贞摇摇头，头上华丽的垂珠金冠子映衬出她无边的落寞：“再等等。”
然而等了足足两个时辰，还是不见宋小公子的身影。
他不会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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