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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周宁 苏晚在 ...


  •   苏晚在房间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出门。

      这一个小时里她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把铁盒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保险单、照片、铜钥匙都在原位,然后把盒子塞进了床头柜最下面一格,用一条叠好的旧毛毯盖住。第二件,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把头发重新扎紧,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上那件深灰色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清晨时分利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像两块被揉淡了的墨迹。第三件,她站在窗前把对面沈墨家的房子牢牢刻进脑子里——位置、距离、朝向,从姑妈家后门到沈墨家后门大约多少步,中间有没有可以隐蔽的树丛或者墙垛。她从小跟着父亲学画简易地图,父亲说,腿跑不过车的时候,眼睛要跑在前面。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挂钟。十点四十七分。姑妈还没回来。挂钟的钟摆不知疲倦地左右摇摆,发出单调而沉稳的滴答声,和苏晚的心跳重叠了几拍。

      她走的是前门。铁栅栏门打开时发出一声尖细的吱呀,苏晚皱了皱眉,下次再推,声音小了些,但门轴里像塞了沙子,总归不能完全静音。她把门虚掩着,沿着门前的石板路往镇子方向走。

      白天的青湖镇和傍晚时不一样。昨晚那些紧闭的门现在大多开了,能看到屋里的陈设——有的在院子里择菜,有的在门口晒衣服,有的小孩在路边用粉笔画跳房子的格子。但苏晚经过时,那些在院子里的人会抬起头看她,目光跟昨晚一样,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有所保留的好奇。一个正在晾被单的老妇人甚至停下动作,把被单攥在手里,直勾勾地盯着苏晚走过去,直到苏晚的背影快要消失在巷口了,才重新抖开被单,噗地一声甩在竹竿上。

      苏晚把这些目光一一收进眼底。她走得从容,不快也不慢,目光平直地看着前方,偶尔低头看看路边的景物。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数——数看她的人有几个,数那些人的表情里有多少是好奇、多少是回避、多少是别的东西。她现在明白父亲为什么教她这些。她以前以为那是职业病,现在她知道,那是父亲在为她提前准备一条路。

      菜市场在镇子的东头,离湖岸稍远一些。说是菜市场,其实只是在两条巷子交叉口的一块空地上摆了几十个摊位,有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还有两个卖鱼虾的,摊子前面摆着大塑料盆,盆里的水浑浊泛绿,鱼在里面偶尔翻个身,激起一片水花。空气里弥漫着青菜的泥土味、鱼虾的腥味、还有炸油条的焦香。

      苏晚走进菜市场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卖豆腐的摊位。但她的目光没有停在那里。因为摊位旁边,一个正在低头挑菜的女人让她一下子站住了。

      那个女人三十出头,也可能不到三十,但脸上有一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暮气,像一朵还没到季节就开始收拢的花。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薄棉袄,棉袄的领口和袖口磨得发亮,颜色褪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白。下身是一条黑裤子,裤脚上沾着泥点,脚上是一双深绿色的解放鞋,鞋底纹路已经被磨平了。她的头发很长,散在肩后,发质很好,黑而密,但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干枯发黄,像稻草的颜色。她的脸是清秀的,五官小巧,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但没什么血色,脸上没有化妆,皮肤白得不太健康,颧骨下方有一片淡淡的青,像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她低着头在挑土豆,手指在土豆堆里慢慢翻动着,动作很慢,很机械,挑了半天也没挑出一个来。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在灰扑扑的棉袄袖子下面露出一截,玉是青白色的,不算什么好玉,但水头尚可,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玉镯随着她翻动土豆的动作轻轻晃荡,镯身滑到了小臂的位置。

      苏晚的目光落在玉镯下方的皮肤上。小臂内侧,玉镯滑开后露出的那一截,皮肤上有一片淡青色的痕迹,从腕骨往上延伸了大约两寸,边缘模糊,中间略深,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攥过,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那片淤青在青白色的玉镯映衬下格外刺眼,像一块不小心落在宣纸上的淡墨。

      苏晚走过去,站在摊位前面,假装看土豆,目光斜斜地落在那个女人的手上。她的手很小,指节纤细,但指甲剪得很短,几乎贴到肉,指甲缝里干净得不正常——一个常做家务的人,指甲缝不可能这么干净。

      “你是沈墨的妻子吧?”苏晚开口,声音放得很平,“我刚见过他。”

      那个女人的手停在了土豆堆里。她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像有人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掌。她抬起头看苏晚。那是一双杏核眼,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是一双温柔的眼睛,但此刻瞳孔紧缩,里面盛着一种苏晚在沈墨眼中见过的、一模一样的东西——恐惧,混杂着被冒犯的不安。

      她的手一抖,手里那颗土豆滚了出去,砸在旁边的菜筐上,弹了一下,滚进了泥地里。

      “你别跟他说话。”她弯腰去捡土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苏晚要蹲下来才能听清。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别跟贺明说话。谁也别信。”

      她捡起土豆,在棉袄上蹭了蹭泥,放回摊位上。卖土豆的老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苏晚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铁锹铲起一铲土豆,倒进了旁边一个大妈的篮子里。

      苏晚没有走。她看着周宁把土豆重新捡好,然后伸手拿起旁边的白菜,一片一片地翻着叶子。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翻白菜叶的动作明显心不在焉,有一片叶子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根本没注意上面的虫眼和泥点。

      “你手腕上的伤,”苏晚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他弄的?”

      周宁的左手猛地缩了一下,右手立刻覆上去,把玉镯往下拽,遮住了那片淤青。她拉袖子的动作太快太用力,棉袄的布料被扯得歪了领口,露出锁骨下面一小块皮肤,上面也有淡青色的痕迹,像很久以前留下的,颜色已经快褪尽了,但还没完全消失。

      “不小心撞的。”周宁说。她的目光扫了一下四周,像是在看有没有人注意这边。菜市场里人声嘈杂,卖肉的正在剁骨头,砰砰砰的,震得案板上的肉末直跳;卖鱼的正在给顾客捞鱼,网兜在水盆里搅得水花四溅。没有人特别注意她们。但周宁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扫得又快又细,像一只被追惯了的兔子。

      她付了土豆和白菜的钱,拎着塑料袋转身就走。她走路的姿势苏晚之前就注意到了,现在看得更清楚——她的右腿迈步时比左腿慢半拍,落地时重心也偏向左侧,像是在忍痛,又像是右腿有什么旧伤。她走得不算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踩在薄冰上。

      苏晚没有跟得太紧,但也没有拉开太远。她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穿过菜市场,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墙,墙头上爬着枯了的丝瓜藤,阳光从墙头漏下来,在巷子里投下一条条平行的光带。周宁走在前面,塑料袋在身侧晃来晃去,里面两颗土豆和一棵白菜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钝响。

      走到巷子中段,苏晚加快了脚步。她没有跑,只是把步幅拉大了一些,几步就赶上了周宁,在巷子拐角处拦住了她的去路。

      “周宁。”苏晚站在她面前,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稳。巷子里没有别人,两头都是空的,只有远处菜市场的嘈杂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来查我爸的死。”

      周宁停住了。她低着头,塑料袋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巷子里的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她也没有去拢。她沉默了几秒,肩膀开始微微发抖。然后她抬起头。苏晚看见她的眼眶红了,眼白上布满细细的血丝,像一张被揉过的薄纸。泪没有掉下来,只是蓄在眼底,把那双杏核眼浸得又亮又湿。

      “你爸……”周宁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她停了一下,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出一声清晰的吞咽声。“你爸是个好人。”

      她顿了顿。巷子里的风停了。

      “但好人在青湖镇活不长。”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从她嘴里掉出来,砸在苏晚心上。苏晚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宁已经绕过她,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了。她的右腿还是那样一深一浅地迈着,但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塑料袋在她身侧剧烈地晃荡,里面的土豆和白菜撞得砰砰响。

      苏晚转过身,看着周宁的背影。巷子尽头是一条稍宽的巷子,巷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越野车。车身洗得很干净,在灰扑扑的巷口像一块黑色的鹅卵石。车窗摇下了一半,能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苏晚只看到了他的侧脸——下颌线条利落,耳廓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深蓝色的衣领。他朝周宁招了招手,动作很随意,像招一只狗过来。

      周宁的脚步在车前停了一瞬。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门旁边,背对着苏晚。她的肩膀起伏了两下,像是在深呼吸。然后,她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那一眼很长。隔着整条巷子的距离,隔着空气里翻涌的灰尘和从菜市场飘来的油烟味,苏晚清楚地看见了周宁的眼神。恐惧——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把瞳孔撑大了,把眼白映得更白了。恐惧下面还有别的,苏晚辨认了一下,是哀求,是警告,还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最后剩下的那一点点清醒?

      周宁转回头,拉开车门,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苏晚听见了,那一声闷响像一只口袋被扎紧了。黑色越野车发动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倒出巷口,汇入了镇上的主路。苏晚站在巷子里,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车尾排出的尾气在空气里散成一片淡灰色的雾,然后被风吹散了。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掌心。铜钥匙留在家里了,但掌心里好像还留着那个“方”字的触感。她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周宁说,谁也别信。但苏晚已经想好了,她能信的,只有自己。

      她转过身,往姑妈家的方向走。经过菜市场的时候,那个卖土豆的老头正蹲在摊位后面抽烟,看见她,目光闪了一下,然后把脸扭向一边,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苏晚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但她压着自己,没有跑。父亲教过她,跑,就等于承认怕了。她还没有怕到那个程度。

      回到姑妈家,前门的铁栅栏还是虚掩着的。苏晚推门进去,客厅里还是空的。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床头柜下面的铁盒拿出来,打开,把那张保险单和铜钥匙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她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白纸和一支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

      第一行:苏玉琴——姑妈——保险单——二十年前。
      第二行:苏建国——父亲——坠湖——三天前。
      第三行:沈墨——作曲家——烧乐谱——?
      第四行:周宁——沈墨妻——玉镯——淤青——恐惧。
      第五行:贺明——?——黑色越野车——沈墨恐惧——姑妈电话。
      第六行:方远——?——铜钥匙——“方”字。

      她在沈墨那一行后面画了一个问号,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贺明。在周宁那一行后面画了一个箭头,也指向贺明。在姑妈那一行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父亲,然后在父亲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大大的、用双线框起来的问号。

      她看了几遍这张表,然后折好,夹进铁盒里,和保险单放在一起。铜钥匙她拿出来,塞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拉上拉链。钥匙隔着布料贴着她的腿,很小,很轻,但她能感觉到那个“方”字在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蹭她的皮肤。

      楼下挂钟敲了十二下。正午了。姑妈还没有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周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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