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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岸的沈墨 姑妈出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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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妈出门的时候,苏晚正站在三楼客房的窗前。
天已经大亮了,但太阳被一层薄薄的云翳挡着,光变得均匀而寡淡,像一张没有阴影的白纸。苏晚看着姑妈从院子里走出去,灰风衣的背影像一片移动的树皮,沿着湖岸往镇子方向去了。她没有带伞。苏晚注意到这个细节——昨晚的黑伞被留在了门厅的伞架上,伞尖朝下,水珠早就干了。姑妈不带伞出门,说明她认为今天不会下雨,或者她根本不打算走远。但她的脚步很快,比昨晚从停靠点走回来时快得多,风衣下摆在膝盖后面一掀一掀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又急着起飞的鸟。
苏晚等到姑妈的背影被街角的杂货铺挡住,才从窗边离开。她下楼时脚步很轻,经过一楼客厅,径直从后门出去了。后门通向湖边,门板上挂着一把没有锁上的铜挂锁,锁孔锈迹斑斑。苏晚拉开门闩时,铁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骨头在皮肉下面转了一下。
湖边的空气比屋里凉得多,带着水汽和泥腥气,钻进鼻腔里有一种湿漉漉的清醒。湖面很平,平得像一块摊开的灰色绸缎,偶尔有风从水面上滑过去,绸缎就微微皱一下,然后又恢复原状。远处的山脊在晨雾里隐约可见,像一排俯卧的脊背,被雾缠着,看不真切。
苏晚沿着湖岸往北走。岸边的泥地很软,踩上去脚底微微下陷,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草叶上的雨水沾湿了她的裤脚,深灰色的牛仔布很快洇成了黑色。她走了大约七八分钟,绕过一个小水湾的湾口,看见了那栋房子。
沈墨家。
昨天傍晚她只在姑妈家的窗户里看过它的对岸轮廓。现在她站在湖边,隔着水湾看它,看得清楚多了。房子是两层的砖木结构,比姑妈家旧很多,外墙的灰浆有好几处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像皮肤上剥了痂的伤口。屋顶是坡顶,黑色的瓦片间长着几簇枯黄的瓦松,叶子肥厚,在风里微微晃。一楼的门窗都关着,玻璃上蒙着灰尘。二楼靠右那扇窗——昨晚亮灯的那扇——现在也关着,白色纱帘拉了一半,另一半垂在窗框外面,被风掀得一下一下拍打着墙壁。
房子前面有一个院子,院子没有围栏,只用一圈矮矮的冬青树丛和湖边小路隔开。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桂花树,树冠很大,叶子浓绿发黑。树下是一片踩得光秃秃的泥地,寸草不生,泥土被反复翻动过,颜色比周围的草地深得多。
苏晚的目光被院子角落里的一团火光吸引住了。
火在院子的最里面,靠近房子后墙的位置。那里有一个铁皮桶,农村常见的烧垃圾用的那种,锈迹斑斑,桶身上坑坑洼洼。桶里正烧着东西,火苗蹿起来一尺多高,橘红色的舌头舔着桶口,在灰白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烟很浓,黑色的烟柱往上升,到桂花树冠的高度就被枝叶挡住了,只能从叶缝里一缕一缕地渗出来,像被筛子筛过。
桶边蹲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苏晚,蹲在铁皮桶前,右手拿着一根树枝,时不时拨弄一下桶里的东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出了经纬分明的毛边,后背处有一块颜色明显更深的补丁,是后补上去的。他的头发——苏晚第一眼就被他的头发吸引了。花白的头发,白多黑少,乱蓬蓬地堆在头顶,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前额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从背影看,他的肩膀很宽,骨架不小,却瘦得厉害,棉袄的肩线塌下去,撑不起来,整个后背的弧度像一张弯着的弓。
苏晚走近了一些。她踩在泥地上,脚步很轻,但男人还是听见了。他的右手停了一下,树枝悬在铁皮桶上方,然后他转过头来。
苏晚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的脸。颧骨很高,高得有些突兀,皮肤紧紧地绷在上面,几乎看得见骨头的形状。眼窝深陷,眼珠是浅褐色的,颜色比常人淡,在晨光里近乎透明。他的嘴唇很薄,干裂起皮,嘴角有两道很深的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下巴,把整张脸拉成了一种疲惫而认命的弧度。他看起来远远不止四十岁,但苏晚从陆征那里知道的信息里推断,他应该就是四十出头。头发花白得彻底,像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颜色。
他看着苏晚。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晚很熟悉的东西——是警觉,但又不仅仅是警觉,底下压着一层更深的疲惫,像一个人已经习惯了被打扰,所以连惊讶都懒得给了。
“你是苏玉琴的侄女。”他说。
语气是陈述句,不是问句。嗓音沙哑,像许久没用过,声带像生了锈的琴弦,每一个字都带着毛边。
苏晚点头。她没有惊讶。在青湖镇,她的身份大概是藏不住的。
男人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用树枝拨弄铁皮桶里的东西。火苗被拨得旺了一些,舔着桶沿往外探。苏晚走近了两步,看见了桶里的东西——乐谱。一张张的乐谱,手写的,五线谱上用黑色墨水画着密密麻麻的音符,有些页面已经烧成了黑灰,有些还保持着形状,在火焰里卷曲、发黄、变黑。火舌从谱页的边缘开始吞噬,五线谱上的音符在燃烧中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一行行被抹掉的字。
“烧了不可惜吗?”苏晚问。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树枝伸进桶里,挑起一张快要烧尽的乐谱,让它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那张纸的边缘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余烬,中间还有巴掌大的一块没有烧透,五线谱上依稀可辨几行音符,音符的符头被火烤得膨胀起来,像一颗颗即将爆裂的种子。
“可惜。”男人说。他把那张纸重新丢进火里,看着它彻底烧成灰烬。“所有曲子都是谎言。只有沉默是真的。”
苏晚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着。桂花树的枝丫伸过来,叶子擦过她的肩膀,湿漉漉的,在毛衣上留下一道水痕。她看着铁皮桶里的火慢慢矮下去,乐谱烧尽了,只剩一层黑色的纸灰堆在桶底,风一吹,纸灰就碎成更细的粉末,飘起来,落在男人的棉袄后背上、头发上,像一层黑色的头皮屑。
“你叫什么名字?”苏晚问。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但她需要他亲口说。
男人站起来。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先是膝盖,然后是腰,最后是脖子,每一节都像在解开一个僵硬的结。站直之后,苏晚发现他比自己想象的要高,将近一米八,但瘦得过分,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从下摆灌进去,鼓出一个虚张声势的弧形。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很长,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但手背上的皮肤是白的,白得近乎透明,皮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沈墨。”他说。名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好像对这两个字感到陌生,像在念一个早就过期了的证件上的名字。
苏晚等着他问自己叫什么。但他没问。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移开,看向湖面。湖面上有一只白鹭低低地掠过,翅膀几乎擦着水面,在灰色的绸缎上拉出一道白线。
“你姑妈没跟你提过我?”沈墨问。
苏晚摇头。
沈墨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只牵动了一瞬就回去了,但苏晚看见了他嘴角牵动时法令纹的走向——向下,再向下,像两道撇。
“她当然不会提。”沈墨把目光从湖面收回来,落在铁皮桶里最后一点余烬上。桶底还有几颗暗红的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像不肯合上的眼睛。“你爸也不会。”
苏晚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你爸也不会——这四个字里藏着一整个世界的暗示。沈墨认识她父亲。而且从语气判断,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浅,浅了不会说“你爸也不会提”,因为不熟的人根本不会出现在“会提”或“不会提”的范畴里。
“为什么?”苏晚问。
沈墨没有直接回答。他蹲回去,捡起地上的树枝,在铁皮桶的灰烬里拨了拨。火星重新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拨得很慢,像在土里找什么东西。
“你爸当年也问过我一个问题,”沈墨说,声音被湖风吹得有些散,“他问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写的曲子送给别人。”
苏晚等着他说下去。
“我跟他说,因为那些曲子本来就不是我的。”沈墨的树枝停在灰烬里,戳着桶底,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是别人要我写的。写完了,挂上别人的名字,拿出去卖。跟我没关系了。”
苏晚皱起眉。她不太懂音乐行业的运作,但她听懂了沈墨话里的意思——有人在利用他的作品,有人在用他的东西做别的事。联想到父亲查的保险诈骗案,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她脑子里浮起来,但她还抓不住具体形状。
“那些曲子,”苏晚斟酌着措辞,“跟贺明有关?”
沈墨的手停了。他蹲在地上,背对着苏晚,肩膀的弧度忽然变得很紧,棉袄绷在背上,补丁的针脚几乎要裂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走吧。”沈墨站起来,转过身,这次他面对着苏晚。他的脸在桂花树的阴影里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珠——浅褐色的、近乎透明的眼珠——很亮,亮得像被水浸过的玻璃。他看着苏晚,目光里有一种苏晚无法解读的东西,焦急,恐惧,还有别的什么,混在一起,在眼底翻涌。“别问我了。也别去问贺明。你爸就是因为问得太多——”
他没说完。
远处,镇子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汽车喇叭。短促,尖锐,像一把刀切开清晨的空气。沈墨的身体像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绷直。他的脸色变了,那种从颧骨开始向整张脸蔓延的苍白,苏晚在姑妈脸上见过同样的速度。他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铁皮桶上,桶里的灰烬被震得飞起来,黑色的粉末扑了他一裤腿。
“贺明回来了。”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里面的恐惧清晰得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你快走。从湖边绕回去,别走大路。”
他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快步朝房子走去。他的步子很大,但重心不稳,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逃跑。他推开一楼后门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门关上了。整栋房子重新陷入死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个铁皮桶还在院子里,桶底的灰烬被风吹起来,一缕一缕地飘向湖面,落在水面上,被水波迅速吞没。
苏晚站在原地。她没有立刻走。她看着那栋旧房子,二楼那扇窗户的纱帘还在一下一下拍着墙壁,节奏没变,但苏晚觉得那扇窗户后面,有人在看她。她不确定是谁。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没有跑,只是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泥地上的脚印还是她来时踩出来的那些,她踩着那些脚印走,脚底的感觉很实在。
汽车喇叭声又响了一下。这次更近了,是从镇子往湖这边来的。苏晚拐过小水湾的湾口,从姑妈家后门进去,合上门闩。她站在门后的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又重又快,像有人在胸腔里用拳头捶门。
她回到三楼客房,把铁盒从枕头上拿起来,抱在怀里。然后她走到窗边,躲在窗帘后面,看向湖对岸。贺明的黑色越野车——她不知道那是贺明的车,但她能猜到——正停在那栋房子前面。车刚熄火,引擎盖上的热气还隐约可见。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深蓝色的polo衫,身材挺拔,在灰白的晨光里像一截刚出鞘的刀。
苏晚看着那个男人走向沈墨家的大门,抬手敲门。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敲自己家的门。门开了,沈墨出现在门口,比之前更瘦小,肩膀缩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矮了一截。男人笑着说了句什么,苏晚听不见,但沈墨的肩明显抖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两个人消失在门后。
湖面恢复了平静。白鹭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天光。苏晚从窗帘后退回来,坐在床沿,把铁盒放在膝盖上。铜钥匙硌着她的掌心。她低头看着钥匙柄上那个“方”字,忽然想,这把钥匙,也许能打开不止一把锁。
楼下,挂钟的钟摆被人重新上过弦了,开始走动。滴答,滴答,滴答。苏晚听着那个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跳着,像一颗不会死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