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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贺明登场
姑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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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妈是下午三点多回来的。
苏晚在三楼听见铁栅栏门响,然后是布底鞋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笃笃笃,一路从院子穿过客厅,到厨房去了。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出水龙头放水的声音,切菜的笃笃声,油锅爆响的滋啦声。苏晚没有下楼。她坐在三楼客房的床上,手里攥着铜钥匙,看着窗外的湖面发呆。湖面上起了风,水波碎成无数片,阳光在水面上跳来跳去,像一群受了惊的银鱼。
四点左右,楼下传来姑妈打电话的声音。这次她没有压低音量,可能是因为以为苏晚在楼上听不见,也可能是因为要说的话不需要瞒着谁。苏晚只听见几句:“……嗯,她还在。……明天吧,明天我送她走。……你晚上过来?……行,带点菜过来,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随意,但苏晚听出了那个“你”字是谁。她攥紧了铜钥匙,指甲掐进掌心里。
傍晚五点半,天还没黑透,但湖面上已经暗下来了,灰蓝色的暮霭从水面升起,一点点吞掉远处的山脊线。苏晚在房间里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那件白衬衫和深灰色毛衣,但她把头发散开了,重新梳了一遍,用湿毛巾擦了擦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她对着床头柜上那面小镜子端详了几秒,镜子里的人眼白发红,嘴唇干得起皮,但眼神是清的,像冬天的水。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苏晚走到窗前,看见一辆黑色越野车从湖岸那条路拐进来,停在姑妈家的铁栅栏门外。车身很长,轮胎很宽,底盘比普通越野车低一些,像一只贴着地面滑行的黑甲虫。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下来。
苏晚从三楼往下看,先看到的是他的头顶。头发剪得很短,干净利落,鬓角修得整整齐齐,发色是浓黑的,没有一根白发,在暮色里泛着健康的光泽。他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弯下腰去搬东西,动作流畅,腰背的线条在深蓝色polo衫下清晰地起伏了一下。他搬出一个白色的泡沫箱,箱子上缠着黄色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他一只手托着箱子底部,另一只手扶住箱盖,转身朝铁栅栏门走来。
苏晚下了楼。姑妈已经迎出去了,打开了铁栅栏门。苏晚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姑妈侧身让那个男人进来。暮光从西边打过来,照在来人的侧脸上,把他的面部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他大约四十岁上下,脸型方正,颧骨不高不低,下颌线条利落但不过分锋利,脸上挂着一个笑容,笑得很舒展,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的鱼尾纹呈放射状铺开,是常年笑出来的纹路,自然,讨喜,让人一看就想放松下来。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不胖不瘦,肩膀宽厚,polo衫的袖子卡在肱二头肌中段,露出一截结实而干净的小臂,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手背的血管微微凸起,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整个人就像从杂志上裁下来的一张照片,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
“苏晚,”姑妈转过头来叫她,声音恢复了昨晚刚见面时的平淡,“这是贺明,青湖镇的能人。”
贺明把泡沫箱放在地上,腾出手来,朝苏晚伸出右手。他的掌心干燥,手指修长,指甲边缘没有一丝毛刺。苏晚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很大,把她整个手都包住了,力道不轻不重,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一切都恰如其分。
“苏晚,你爸的事,我听说了。”他的声音洪亮,但压着一层低沉,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节哀。”
苏晚点头,把手收回来。她注意到贺明说“你爸”两个字时,语调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但他的笑容没有变,眼睛里的关切看起来真诚得可以挤出水来。
进了客厅,贺明把泡沫箱搁在餐桌上,一边拆胶带一边说:“早上刚从码头拿的,新鲜得很,晚上让姑妈给你蒸一只。”箱子里是海鲜,螃蟹、皮皮虾、还有两条黄鱼,冰袋还没化完,冷气从箱口溢出来,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白雾。贺明动作很利落,三两下把海鲜分门别类地码好,拍了拍手,在餐桌旁坐下来。
姑妈在厨房里忙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当作响。贺明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朝苏晚笑了笑:“你姑妈的手艺很好,你今晚有口福了。”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没有端茶,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贺明。贺明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喝着茶,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看什么值得怀念的东西。
“你爸当年也是做保险的,”贺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一个非常放松的姿势,“我们是同行。青湖镇这一片,当年就我们两家做。”
苏晚说:“你认识我爸?”
贺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苏晚之前看到的那些不一样——嘴角还是弯的,但眼睛里的弯度减了几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苏晚没抓住。“青湖镇谁不认识谁?”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感叹,“你爸是个认真的人。太认真了。”
“太认真了”四个字从贺明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拖长了一点,像一根针在布面上多走了几毫。苏晚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但它太细微了,细微到她无法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多心。
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苏晚抬头看了一眼。姑妈手里端着一盘清炒虾仁,盘子边烫,她两只手各捏着一角,指关节泛白。她的目光在贺明脸上停了一下,又在苏晚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把盘子放在桌上。
贺明继续说话。他聊起了青湖镇这些年的发展,说镇东头那块地以前都是荒地,现在建了度假村;说镇上要修一条新路通到省道,以后开车去省城能省四十分钟;说自己做房地产赶上了好时候,但也做保险代理,老本行没丢。“做保险就像做人,讲究一个信字,”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苏晚,目光坦荡,“你爸当年就是太信这个信字了,什么都往细里抠,把自己累着了。”
苏晚说:“我爸说,保险是给人的后路铺砖。砖铺得实不实,出事的时候才知道。”
贺明的笑容顿了一下。极短暂的,像一盏灯闪了闪,灯丝还没断,但已经晃了一晃。他很快接上话:“说得好。你爸说得对。”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垂下眼睛看杯底,动作很自然,但苏晚注意到他咽茶的时候喉结动了两下,第二下比第一下用力了一些。
姑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在桌边坐下。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开始削皮。刀锋贴着苹果的弧度缓缓推进,果皮从刀口下吐出来,薄而透光,一圈一圈地盘下来,均匀得像是机器量产的。姑妈的手很稳,手腕几乎不动,只有手指在细微地调整着角度。苹果皮越来越长,垂到桌面以下了,还没断。
贺明看了姑妈一眼,目光在刀锋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来。他放下茶杯,身体重新靠回椅背,用一种闲聊的口吻说:“苏晚,青湖镇水很深。你姑妈一个人住这里不容易,你多陪陪她。”他笑了笑,笑容饱满而温和,“别学你爸,什么都查。查来查去,累的是自己,伤的是身边人。”
“身边人”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苏晚脸上移开,落在姑妈手上。姑妈手里的刀正好走到苹果的最后一段,果皮已经拖了将近一尺长,垂在半空,微微晃荡。贺明说完,目光又转回来,在苏晚脸上定了一秒。
苏晚没有接话。她看着贺明的眼睛,那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很好看,但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贺明笑的时候,眼周的肌肉是紧绷的,笑纹是向下挤压出来的,而真正的笑应该从眼睛深处往外亮。贺明的笑是画上去的,一笔一划都描得精准,但底下的底色,苏晚看不透。
贺明站起来,说要走了。他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手机和车钥匙,朝门口走去。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离得很近,苏晚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男士香水味,混着汗味和烟草气,不刺鼻,但存在感很强。
“好好休息,”贺明说,声音压得低了一些,像是只对苏晚一个人说的,“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他没有给苏晚号码。他说完就转身,拍了拍姑妈的肩膀,动作很随意,像一个相熟多年的老邻居,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暮色里。
越野车的引擎声远去,消失在湖岸公路的尽头。
苏晚坐在椅子上没动。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墙角不紧不慢地走着。
然后,一声极轻的脆响。苏晚转过头去看姑妈。姑妈手里的苹果皮断了。果皮从中间裂开,一截落在桌面上,卷成一个空心的小圆圈,另一截垂在半空,像一条僵死的蛇。断口处的苹果皮边缘,有一小片被刀锋划得极细的果肉,白生生地露着,在灯光下慢慢氧化变黄。
苏晚看着姑妈的脸。姑妈没有看苹果皮。她在看贺明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椅面上还留着他坐过的凹痕,浅浅的,在软垫上慢慢回弹。姑妈的目光定在那把空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削了一半的苹果,刀刃没有收,冷光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姑妈。”苏晚开口。
苏玉琴的手动了一下,像从梦里被叫醒。她低头看了一眼断成两截的苹果皮,没有说话,把刀搁在果盘边上,刃口朝内。她把断了的果皮和苹果放在一起,推到桌子中央,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盛饭。
苏晚看着姑妈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餐桌上,那条断了的苹果皮还蜷在桌面上,断口处渗出的汁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滴没有落下来的眼泪。挂钟敲了六下,六点半。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窗外的湖面黑沉沉的,对岸沈墨家二楼那盏灯,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