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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獬豸雕像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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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在凌晨五点多就醒了。
天窗透进来的光是青灰色的,薄薄一层,像水彩画里最淡的那一笔,勉强勾勒出房间里桌椅的轮廓。苏晚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第二个感觉是后背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她没脱毛衣就睡了整夜,毛衣被压出了细密的褶皱,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右肩上一条被压红的印子。她坐起来,脖子发出嘎巴一声脆响,像生锈的铰链被猛地掰开。
房间里的空气带着一股陈年的潮气,混着樟木箱子的味道。苏晚低头看了一眼铁盒,它还在枕边,獬豸独角对着天花板,沉默而固执。她伸手把铁盒拿过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东西都在。然后她合上盖子,把铁盒放在枕头正中央,像放下一块镇纸。
她穿上鞋,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楼梯口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亮,照得木地板上的纹理忽明忽暗。苏晚走到楼梯口,侧耳听了听楼下的动静,静悄悄的,连挂钟的走针声都没有,整栋房子像沉在水底。
她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楼梯是木头的,刷着深棕色的漆,扶手摸上去光滑而冰凉,像握着一截冬天里的铁管。走到二楼拐角处,她停了一下。姑妈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苏晚站了几秒,确认里面没有声音,才继续往下走。
一楼客厅还是昨晚的样子,餐桌上的菜已经被收走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中间一个青花瓷碗,倒扣着,像一只缩起来的白色刺猬。客厅窗户的窗帘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几条,在地板上切出几道平行的亮线。苏晚没有开灯,她就着这几道光线往里面走。
书房的门在楼梯后面,走廊尽头,夹在厨房和杂物间中间。苏晚昨晚没注意过这扇门。现在她站在门口,发现门板比别的房间要厚,颜色也深一些,是那种老式的实木门,门框上的漆已经起了细密的龟裂纹。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应声而开,铰链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像有人在她耳边叹了一口气。
书房不大,可能比苏晚住的客房还要小一些。三面墙都做了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架是铁制的,刷着黑漆,隔板被书压得微微下弯。苏晚粗略扫了一眼书脊,法律类的占了左边整面墙,《刑法》《民法通则》《保险法》《合同法》,还有成排的判例汇编和司法解释,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褪色得看不清了。中间是保险类专业书,《人寿保险精算》《保险理赔实务》《保险犯罪案例选编》,有几本书的扉页上盖着省图书馆的章。右边一面墙的书最杂,有历史、有哲学、还有一些小说,书脊参差不齐,插得也不整齐,像是被反复抽出来又塞回去过。
苏晚的脚在书房门口的地板上停了一下。她闻到了一股味道。这间书房里的味道和别墅其他地方不一样,樟脑味更重,还有一股淡淡的纸页霉味,但在这两种味道之下,有一种很淡的、几乎辨不出的气息——像铁锈,又像铜锈,冷冰冰的,在空气里沉着,不肯散去。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书桌不大,是老式的实木写字台,台面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和一页剪报。玻璃板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旁边是一支钢笔,笔帽没盖,斜搁在墨水瓶口。苏晚走近书桌,先看到了那尊雕像。
獬豸像就在书桌的右角,背对着窗户,面朝着门口。它比苏晚想象的要大一些,蹲坐着,从头到尾大约一尺高,青铜铸成,表面有一层沉甸甸的铜绿,但角尖和蹄子这些凸起的部位被摩挲得发亮,露出底下黄铜的本色。獬豸的造型和铁盒上那只很像,但细节更丰富——它四肢蜷曲,身体紧绷,像随时要跃起;背上的鬃毛一根根铸出,细密而锋利;尾巴卷在身侧,尾尖翘起,像一截鞭子。
最让苏晚注意的是它的脸。獬豸有一张瘦长的脸,下巴尖削,嘴巴微张,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它的鼻子皱起,鼻梁上绷出几道纹路。但它的眼睛被蒙住了。一条深色的布条——也许是深褐色的,也许是黑色的,在铜绿的反光里看不真切——横过獬豸的双眼,在脑后系了一个结。布条和铜像不是一体的,它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质地比青铜要柔软,也更粗糙,像是某种棉布或者麻布。
苏晚俯下身去看那只蒙眼布。布条蒙得很紧,獬豸眼眶的轮廓在布下凸起,像两个小小的坟包。布条的两端在兽首后面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但看得出来是可以解开的。苏晚伸出手指,隔着空气描摹了一下布条的边缘,没有碰它。她想起父亲教过她的一件事——保险调查现场,任何被人为系上去的东西,都是故意给人看的。
她的手指收了回来。视线从獬豸移到脚下的那个人形。
獬豸的前爪下,踩着一个人。那人形只有巴掌大小,也是青铜铸的,蜷缩在地上,双臂抱着头,膝盖抵着胸口,是一个防御和畏缩的姿势。人形的脸是朝下的,看不见五官,但从体态上看不出性别,也看不出年龄,只是一个被压扁的、没有面目的人。苏晚蹲下来,从侧面看那个人形。它被獬豸踩在蹄下,却没有被踩碎,四肢和躯干都完好,只是动弹不得。它好像在等什么,等着獬豸挪开蹄子,或者等着别的什么。
苏晚站起来,把目光移向笔记本。
笔记本摊开在最后一页。纸张是淡黄色的横格纸,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翻开很久了,上面落了一层极薄的灰。苏晚低头去看,是姑妈的笔迹,她认得——昨天在她那本法律文书集扉页上见过同样的字,横平竖直,每个字都像用尺子比着写的,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獬豸能辨曲直,顶不直者。但人心,它辨不了。”
这句话下面,画了一个天平。天平是手绘的,线条工整,左右两个托盘画成圆形,托盘下各自悬着一个砝码状的方块。左边的砝码上写着“正义”,右边的砝码上写着“代价”。天平画得水平,两个托盘一样高,不偏不倚。
苏晚盯着那个天平看了很久。正义和代价。在姑妈的笔下,这两个东西被画成等重的。这是说明姑妈认为它们相等,还是说明姑妈认为它们应该相等?
她翻了翻笔记本前面。前面十几页被整齐地撕掉了,撕口沿着装订线,很平直,像是用尺子比着撕的。撕剩下的纸根只有窄窄一条,嵌在装订缝里,毛茸茸的,苏晚用指尖碰了碰,纸根扎手。被撕掉的内容她看不到,但从残存的纸根看,前面的字写得很密,正反面都写过字,纸根上还残留着钢笔的墨痕,洇成了模糊的蓝黑色。
最后一页之后,还有一页。苏晚翻过去,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潦草,收笔处带着不自然的拖拽,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他回来了。我知道他会回来。二十年前的债,该还了。”
苏晚把这行字读了三遍。他。这个“他”是谁?父亲?还是贺明?或者是那个戴眼镜的、站在照片左边的方远?从语境上看,“他回来了”和“二十年前的债该还了”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也就是说,这个“他”和二十年前的事有关,而且“他”的回来,意味着债务到了清偿的时候。
姑妈说的“债”是什么?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晚正在想,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声音很轻,是布底鞋踩在木地板上特有的闷响。苏晚转过头,姑妈站在书房门口。
苏玉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还是那件黑色高领毛衣,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直筒长裤。她的头发刚梳过,花白的发丝一丝不乱地拢在耳后,那只带水钻的黑色发卡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右手端着一杯茶,白瓷杯,杯口冒着细弱的热气。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指尖对着地面。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眉眼都平展着,嘴角甚至比昨晚略微放松了一点。但她的眼睛不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很亮,亮得过分,像深井里忽然映了天光,虽然只有一线,却锋利地扎过来。
“你在干什么?”姑妈问。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问今天早上吃什么。
苏晚没有躲。她站在书桌后面,一只手按在笔记本上,和姑妈隔着大半个书房对视。晨光从书架顶端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出一条窄窄的光带,空气里的灰尘在那条光带里缓缓地翻涌。
“姑妈,”苏晚说,“獬豸蒙眼,是看不见,还是不想看?”
苏玉琴的眉毛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像水面被风擦了一下。她端着茶杯走进来,步子很稳,经过苏晚身边时没有停,径直走到书桌后面,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板上,笃的一声。
她站在獬豸雕像旁边,低头看着那只蒙眼的兽。沉默了几秒。窗外的湖面上有鸟叫,远远的,断断续续的,被玻璃和窗帘隔得模糊了。
“都不是,”苏玉琴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得像是把话从舌头上摘下来的,“是看了太多,不想再被诱惑。”
苏晚看着姑妈的侧脸。晨光从窗户缝里斜切进来,正好切在姑妈的面部轮廓上——额头的弧度,鼻梁的直度,下颌的收束,线条干净利落,像用裁纸刀裁出来的。姑妈年轻时一定很好看,比照片上那个扎麻花辫的姑娘还要好看,只是现在所有的好看都被时间压缩成了一种更硬、更冷的东西。
苏晚的指尖还按在笔记本上,按着那行关于“他回来了”的字。她没有问姑妈那个“他”是谁。她本能地感觉到,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姑妈站在獬豸旁边,手指抬起来,悬在獬豸蒙眼布上方,指腹隔着空气描摹着布条的走向,从左边眼窝到右边眼窝,再到脑后的结。
“你爸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苏玉琴说,手指收了回来,垂在身侧,“很多年前了。他问我,獬豸蒙眼,是不是因为看的东西太多,最后不知道该信哪一眼。”
苏晚沉默着。姑妈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忽然柔和了一些,柔和中带着一种苏晚无法判断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警告。
“我跟你爸说,”苏玉琴的声音更低了,“獬豸蒙眼,是因为它一旦看见,就必须顶。它顶不了那么多。”
窗外,太阳从云层后面挣扎出来,一道真正的晨光劈进书房,穿过玻璃,穿过空气里的灰尘,落在那尊青铜獬豸身上。獬豸的角尖在光里亮了一瞬,像烧红的针尖。蒙眼布在光里显出真正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像干透了的血迹。
苏晚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个天平。正义和代价,两个砝码画得一样大,分毫不差。她忽然想,如果天平真的倾斜了,如果代价比正义重,那么——谁来顶?
姑妈从书桌后面走出来,经过苏晚身边时停了一下。她没有碰苏晚,但苏晚闻到了姑妈身上的气味,樟脑、旧纸、茶,还有一股极淡的、药草似的苦味,从她呼吸里带出来。
“六点有车,”姑妈说,声音恢复了昨晚的平淡和干脆,“现在五点四十七分。你有十三分钟收拾东西。”
苏晚抬起头。姑妈已经走到门口了,灰针织开衫的下摆消失在门框外。脚步声往厨房去了,布底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像倒计时。
书房里只剩下苏晚一个人。獬豸在晨光里沉默着,独角发亮,蒙眼布下的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笔记本摊开在最后一页,那行字在光里清晰得刺眼——“他回来了。我知道他会回来。二十年前的债,该还了。”
苏晚伸手,把笔记本合上了。她没有翻前面被撕掉的部分,也没有碰獬豸的蒙眼布。她只是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只独角在光里慢慢暗淡下去,因为太阳又钻进了云层。
十三分钟。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昨晚铜钥匙压出的印子还在,浅浅的,像一道没有写完的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