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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陆征的过去
方远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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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带他们进了那间用旧课桌和砖头搭成的“办公室”。
说办公室其实勉强,就是平房尽头的一间小屋,面积比教室还小,只能摆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是老式的木头办公桌,漆面磨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桌面上摆着一摞作业本、一个搪瓷缸、一盒白粉笔。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中国地图,地图的边角卷起来了,用图钉按着。窗户很小,开在靠墙的高处,光线从外面挤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斜方形的亮斑,亮斑里浮着细密的灰尘,缓缓地翻滚。
方远让苏晚坐,自己靠在窗台边,后背抵着斑驳的墙皮。陆征站在门口,半边身子在门里,半边身子在门外,像一截立在门槛上的桩子。苏晚把两个铁盒并排放在膝盖上,盒面上的獬豸面朝上,独角对着天花板。方远的目光落在铁盒上,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来看苏晚。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声音很平,像一个已经准备好了的人。
苏晚说:“全部。”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高处的小窗灌进来,吹动桌上那摞作业本的页角,哗啦哗啦地翻了几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全是干裂的纹路。粉笔灰嵌在纹路里,洗都洗不净,像一道道白色的线。
“我和苏建国、苏玉琴是大学同学。”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稳定,像一口多年没用的井重新往外冒水,刚开始浑浊,慢慢就清了。“我们三个都是省城人,同一年考进省财经学院。建国学保险,玉琴学会计,我学法律。那时候我们三个天天混在一起,吃饭在一起,自习在一起,放假一起坐车回家。建国是老大,什么事都是他拿主意。玉琴最小,比我们俩小两岁,建国把她当亲妹妹护着。”
方远的嘴角牵了一下,极轻的,像风吹过水面。“后来毕业分配。建国和玉琴进了省保险公司,我分到一家律所。工作两三年之后,建国跟我说,他想回青湖镇。他说青湖镇是‘獬豸故里’,他学保险,想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玉琴也跟着他回去了。我当时觉得他们疯了——放着省城不待,跑回一个小镇子。”
“贺明是他们的第一个客户。”方远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舌头碰到了一颗坏牙。“那时候贺明在青湖镇上做小生意,卖水产,也倒腾点建材。他找到建国买保险,买完之后又介绍了几个人过来。一来二去,就熟了。贺明这个人——你们见过他了,你们知道——他有一种本事,能让你觉得他是真心实意对你好。他记得你的生日,知道你爱吃什么,你需要钱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借给你。建国那时候把他当朋友。”
方远从窗台上直起身来,走到桌边,把搪瓷缸里的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喝得很慢,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后来贺明提了一个‘主意’。”方远的声音沉下去,像石头往水里落。“他说他认识一个精算师,可以算出人的‘风险值’。他建议给玉琴买一份高额人寿保险,受益人是建国。他说这只是‘内部操作’,保险公司不会亏,玉琴也不会有事,保费由他来出。建国当场就拒绝了。他学保险的,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玉琴……”
方远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越过苏晚的头顶,落在墙上那张旧地图上。地图上青湖镇的位置用铅笔圈了一个极小的圈,圈已经模糊了,但铅笔的痕迹还在,像一颗淡灰色的痣。
“玉琴那时候刚工作不久,人年轻,觉得贺明是‘能人’,觉得建国太保守。贺明背着他找了玉琴,把那份保险单签了。建国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玉琴在保单上签了字,受益人写的是建国,但保单的经办人一栏,签的是贺明的名字。”
苏晚攥紧了膝盖上的铁盒。她想起铁盒里那份保险单,被保险人苏玉琴,受益人苏建国,日期二十年前。就是这一份。第一份假保险。一切的起点。
“第一单‘意外’死的人是贺明的第一任妻子。”方远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像是从另一种情绪里淬出来的。“她叫李红,是青湖镇上的人,在供销社上班。贺明跟她结婚不到一年,就给她买了保险,受益人是他自己。然后有一天,李红在湖边洗衣服,掉进水里,淹死了。镇上的人都说是意外,没有人怀疑。贺明拿到了赔偿,哭了一场,过了半年就搬到了镇上另一头住。”
苏晚的胃里翻了一下。她想起贺明站在家门口接受记者采访时的表情,悲恸的,克制的,眼角有泪光。那个表情和方远描述的二十年前“哭了一场”的表情,隔着二十年的光阴,竟然重叠得严丝合缝。
“建国发现了。”方远说,“李红死之后,建国去查了那份保险单。他发现签名是伪造的,李红本人没有签过字。他拿着证据去找贺明。贺明没有否认。他跪在建国面前,哭,说他是被逼的,说他有债要还,说这是最后一次。建国心软了。他让贺明去自首,贺明说自首他就完了,他老婆就完了。建国又心软了。”
方远的声音里有一层极薄的怒意,像水面下涌动的暗流,不翻上来,但你能感觉到水流在动。“后来贺明就抓住了建国这个弱点——心软。他一步一步地逼,一步一步地拖,把建国拖进了泥里。建国帮他收集证据,本意是想把整个网络端掉,但贺明在中间做了手脚。建国查到的每一条线索,贺明都知道。因为建国查的人,全是贺明安排好的。”
“我帮建国查。”方远说,“我是学法律的,我能从合同里看出破绽。我们发现贺明不止骗保,他还利用保险公司内部的人做假账、洗钱。背后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建国跟我说,他要收手了,他要把证据交上去。但贺明发现了。”
方远停住了。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苏晚脸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一口井的井底,水面上浮着沉年的枯叶,但底下的水还是清的。
“贺明给了我两个选择。”方远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离开青湖镇,永远不回来,或者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那棵老槐树的枯枝蹭在墙面上,发出沙沙的刮擦声。苏晚看着方远。他站在桌边,瘦削的身体在褪色的中山装里像一截风干的木头,肩膀微微往前收着,脊背弓着,像一个常年弯腰写字的人。他的手指捏着搪瓷缸的边缘,指节泛白,但手没有抖。
“我选了离开。”方远说。这五个字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每个字都像含了很久才放出来的。“我改了名字,换了身份,来到石桥村。我在这里教了二十年书。我教孩子们写‘人’字,教他们写‘正’字,教他们‘法’字怎么写。我告诉自己我在赎罪。但我知道,我只是在躲。”
他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平,但苏晚看见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突然,像血涌上来似的,眼白上的血丝在一瞬间变得更密了。他眨了眨眼,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苏晚问:“我爸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方远低下头。“我在石桥村。”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爸死前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跟我说:‘方远,他们发现了。我可能过不了今晚。’我跟他说,你跑啊,你开车跑。他说,跑不了了,玉琴还在。他说完这句话,停了几秒,然后跟我说:‘方远,如果我出事,铁盒给晚晚。告诉她,爸爸对不起她。’”
方远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中山装的袖口上沾了粉笔灰,蹭在颧骨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印。他没有擦第二下。
“第二天早上,我在县城的报纸上看到了你爸的死讯。”方远说,“我把那张报纸烧了。然后我坐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做。”
苏晚站起来。铁盒从膝盖上滑到椅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没有去捡。她走到方远面前,站定。方远比她矮半个头,微微仰起脸来看她。他的眼睛是湿的,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苏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方远看着她的手,愣了一下。苏晚说:“方老师,跟我回去作证。”
方远低头看着她摊开的掌心,又抬头看她的脸。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晚的手。他的手心很粗糙,有粉笔灰的涩感,掌心是热的。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回程的路上,陆征开得比来时慢。
方远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光秃秃的山和空旷的田野。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用手指在膝盖上画着什么,像是在写字。苏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他每次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平直地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像是卸下了什么重物之后的那种空茫。
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后,陆征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从更深处发出来的。
“方老师,”他说,“你刚才说,你怕贺明怕了二十年。”
方远嗯了一声。
“我也怕过。”陆征说,“我妻子死的时候,我查了半年,什么都查不到。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法律拿他没办法,我自己来。我买了一把刀。”
苏晚转头看他。陆征的目光还钉在前方的路面上,侧脸被树影切得明暗交错。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伸进风衣内侧的口袋,摸了一下,又抽出来,重新握回方向盘。他摸的那个位置,苏晚记得——是他放证件和名片的口袋。但刚才他摸的时候,指节的弧度显示,那里面还有别的东西,扁平而坚硬。
“那把刀我带了三年。”陆征说,“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拿出来看一遍,看它的刃口有没有钝。我查了三年,查到了贺明,查到了青湖镇,但我知道我动不了他。他有郑建国,有整个保险公司做后盾。我如果动手,我就是杀人犯,我妻子就白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车驶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河水很浅,露出大片大片长满青苔的石头。
“后来你爸找到了我。”陆征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他给我看了他的证据,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陆征,我知道你想杀贺明。我也想过。但如果你杀了他,你就变成了他。’”
苏晚看着陆征的侧脸。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把拉满了的弓。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指节只是微微泛白,没有颤抖。
“所以你没动手。”苏晚说。
陆征点了一下头。“所以我在查。”他说。“查案,不杀人。这是你爸教我的。”
苏晚把目光移回前方。省道的尽头,青湖镇的牌坊隐约可见了,灰白色的石门框在下午的薄雾里像一个模糊的相框。车驶过牌坊的时候,苏晚看了一眼——獬豸故里四个字在雾里模糊得只剩轮廓,像一只闭着的眼。
陆征把车拐进湖岸公路,往姑妈家的方向开。拐过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苏晚看见了姑妈的车。那辆灰蓝色的旧轿车停在铁栅栏门外,车身还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轮胎上裹着一层泥,挡风玻璃上溅满了干掉的虫渍。
姑妈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花白的发丝一丝不乱地拢在耳后,那只带水钻的黑色发卡别在左鬓。她的脸还是很苍白,眼眶还是深陷的,嘴唇还是干裂的,但她的姿态变了。她站得很直,肩膀向后打开,下巴微微抬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老树,在风里定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车顶,和苏晚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一个笑,又像一个没来得及成形的叹息。
陆征停下车。苏晚推开车门,抱着两个铁盒下了车。方远从后座出来,站在车旁边,瘦小的身影在湖岸的风里显得有些单薄。苏玉琴看见了他。
她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从颧骨开始,迅速蔓延到整张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了铁栅栏门的柱子才站稳。她的嘴唇张开,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苏晚看不懂那个口型,但她猜,那大概是“方远”两个字。
方远站在车旁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苏玉琴。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疲惫而认命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深水底下有一粒沙子被水流翻了个面,反了一下光。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隔着这段二十年的距离,看着那个当年扎麻花辫的姑娘。
苏晚抱着铁盒走到姑妈面前。铁栅栏门的柱子上缠着枯了的牵牛花藤,干硬而扎手。姑妈的手指扣着柱子,指节白得像骨头。
“姑妈。”苏晚说。
苏玉琴看着她怀里的两个铁盒。一个暗灰色,一个更暗一些,边角磨得更圆。两个獬豸并排躺着,独角对着独角,像两只头碰头的兽。姑妈伸出手,指尖触了一下那个更旧的铁盒的表面。她的手在抖,但只抖了一瞬,就稳住了。
“贺明被抓了。”苏玉琴说。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喊过很久,又像是哭过很久之后的那种干涸。每一个字都带着毛边,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苏晚愣了一拍。
“林薇……”苏玉琴看着苏晚的眼睛,深褐色的瞳仁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湖底的水草被暗流搅动了。她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把话说完了。
“林薇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