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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林薇没死 苏晚冲进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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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冲进客厅的时候,铁盒差点从怀里滑出去。
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苏晚第一眼看见的是姑妈站在沙发旁边,深蓝色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姑妈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刚攥过什么又松开了。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那种苍白里有了些活气,不像前几天那样灰败得像要散架。
第二眼,苏晚看见了沙发上的人。
林薇裹着一条灰白色的羊毛毯子,毯子从肩膀一直裹到脚踝,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手。她坐在沙发正中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捧着一只白瓷杯,杯口冒着细弱的热气。她的头发散着,黑而长的发丝垂在毯子外面,发尾微卷,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她的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刚洗过热水澡之后的那种颜色。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有些干,但比苏晚之前在月光下看到的那张脸要生动得多。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的眼睛——此刻里面有光,虽然微弱,但确实亮着,像深冬的湖面上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底下的水。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痕。
那道痕横过喉部,宽约两指,颜色是淡红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淤青,像一道没有完全长好的伤口。痕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涂过什么药膏,表面有一层油润的薄膜。那道痕随着林薇吞咽茶水的动作微微动了动,皮肤被牵拉出细密的纹路,像一张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苏晚站在客厅门口,脚像是被钉在了地砖上。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那天清晨的警笛,警戒线外的围观人群,血脚印从楼梯延伸下来,沈墨被警察带出来时外套上全是血,贺明站在门口嘴角抽动的那一下。还有陆征在派出所走廊里说的那句话——“林薇的人寿保险由我们公司承保。”所有那些画面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滴水不漏的死亡现场。但现在,那个“死了”的人就坐在姑妈的客厅里,喝着热茶,脖子上有一道淡红色的勒痕,活着的。
“你……”苏晚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一根卡在石缝里的钉子被硬拔出来,带着涩滞的摩擦感。“你怎么……”
林薇抬起头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伤还牵扯着某根筋,每动一下都要小心翼翼的。她看着苏晚,眼眶忽然红了。那种红来得很快,从眼白边缘往瞳孔蔓延,像一滴墨落在湿纸上。她的嘴唇抖了两下,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又轻又碎。
“贺明让我假死。”她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带着沙哑的尾音。“他说只要我配合,就给我一笔钱,让我远走高飞。他说他不会伤害任何人。但他骗了我。”
她停了一下,茶水在杯子里晃出一圈细小的波纹。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杯壁,指节发白。
“他没想到沈墨那天晚上会来。”林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让我把沈墨引到房间里,等沈墨进来之后,他在沈墨背后动了手。沈墨晕过去之后,他把血抹在沈墨身上,把沈墨的手按在我脖子上,制造了掐痕。然后他把我从后门带走了。”
陆征从门口走进来。他的风衣下摆扫过门框,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他走到沙发前面,站在苏晚旁边,目光落在林薇身上,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晚没见过的冷。那种冷不是愤怒,也不是怀疑,是一种更纯粹的、审视的冷,像医生在检验一张X光片。
“说清楚。”陆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尸体是怎么回事?”
林薇抬起头来看他。她看陆征的目光和看苏晚不一样,多了一层戒备,但不多。她喝了一口茶,喉咙动了动,那道勒痕被牵拉成一条更细的线。
“殡仪馆的人被贺明买通了。”林薇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自己反复回忆过很多遍的事。“那具尸体是一个无名女尸。贺明从黑市弄来的,据说是从邻省一个医院的太平间里运出来的,没有家属认领的那种。他让人把尸体放在我的床上,穿了我的睡裙,盖上被子。然后他把我带走了。”
苏晚的胃里翻了一下。她想起那天早上在老赵身后看到的场景——林薇躺在床上,脸朝上,脖子上有勒痕,手放在身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现在想来,那具“尸体”的指甲那么干净,皮肤那么白,和活着的林薇其实是有区别的。但她当时没看出来。老赵也没看出来。殡仪馆的人大概拿了钱,验得潦草,盖了章就把尸体拉走了。
“你被带到了哪里?”陆征问。
林薇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湖心岛。”她说,“一座疗养院。二楼最里面的一间,窗户封死了,门从外面锁着。每天有人送饭,一个男人,戴着口罩,不说话。我在那里待了五天。”
苏晚的脚终于从地砖上松动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沙发前面,离林薇大约三步远。她看着林薇脖子上那道勒痕,忽然问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
“那道痕,”苏晚说,“是真的掐痕?”
林薇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茶水从杯口晃出来,溅在她手背上,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有松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手指抬起来,悬在勒痕上方,没有碰。
“不是掐的。”林薇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是他用一根绳子勒的。勒了一小会儿,等我快喘不上气的时候松开了。然后他把沈墨的手按在我脖子上,用力掐了一会儿,掐出了淤青。他说这是‘双重痕迹’,骗保险公司用的。”
客厅里安静了。挂钟的滴答声从墙上落下来,一下一下的,像在给什么东西倒计时。苏晚看着林薇手背上的烫红,看着她脖子上那道真假交织的伤痕,看着这个女人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捧着茶杯、活着的模样,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她想起林薇第一天晚上来敲门的样子,穿着白色针织衫,眼神空洞,像一个精致的壳子。现在的林薇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漂亮的壳子,但壳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那道勒痕是真的,脖子上的疼是真的,恐惧是真的,而这些东西让她从一个壳子变成了一个活人。
“那你为什么又出来了?”苏晚问。
林薇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越过苏晚的肩膀,落在站在门口一直没出声的苏玉琴身上。苏玉琴站在客厅门框下面,深蓝色外套的衣摆垂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收着。她的目光和林薇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无声的。
林薇说:“因为你姑妈。”
苏晚转过头去看姑妈。苏玉琴的表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还是那副苍白而疲惫的样子,但她的眼睛比之前亮了一些,嘴角的线条也松了一分。她看着苏晚,深褐色的瞳仁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我昨晚去清源县之前,”苏玉琴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先去了湖心岛。”
苏晚愣了一拍。姑妈昨晚开车出去,她以为她是直接去了清源县。但现在看来,姑妈先去了湖心岛,再去的清源县。她走的是一条折线,先去救林薇,再去找方远。一个晚上跑了两个地方,开了将近六个小时的车。
“我早就知道林薇在那里。”苏玉琴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贺明以为他藏得很好,但他忘了——那座疗养院,是我和他当年一起买的。”
苏晚的呼吸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她问。
苏玉琴点了一下头。她的目光移向客厅窗外,湖对岸的夜空黑沉沉的,对岸沈墨家二楼的窗户亮着一盏灯,昏黄的,隔着水湾看过去像一粒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星。“那时候贺明刚开始做保险,赚了点钱,说要投资湖心岛的地。岛上原本有一座废弃的招待所,我们把它改成了疗养院。我出了一部分钱,贺明出了一部分。产权是两个人的名字。”
苏玉琴的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自嘲的弧度。“后来我们闹翻了。二十年前的事之后,我再没去过那个岛。但产权还在我手里。贺明要藏林薇,只能藏在那里。因为别的地方他信不过。”
苏晚看着姑妈。姑妈站在门框下面,身体瘦小,深蓝色外套的肩线因为太宽而微微塌着,但她站得很直。苏晚忽然觉得,姑妈这二十年可能一直在等这一天。她留着那栋疗养院的产权,二十年不去,不卖,不处理,也许就是等着有一天贺明会用上它。也许姑妈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早就在等着贺明把什么东西藏到那个岛上。
“所以你昨晚去湖心岛,”苏晚说,“把林薇带出来了。”
苏玉琴摇头。“我没有带她出来。我去的时候,疗养院的门开着,看守的人不在。贺明大概已经知道事情要败露了,他撤了人。林薇自己从二楼下来的,坐在一楼的大厅里。她脖子上有伤,浑身在抖。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回来,她点了头。”
林薇捧着茶杯,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看苏晚,目光落在杯口上方的空气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贺明撤走的时候跟我说,他要去省城找郑建国。他说只要郑建国还在,他就能回来。他说‘最多三天’。但三天过去了,他没回来。然后你姑妈来了。”
苏晚蹲下来,蹲在沙发前面,和林薇平视。林薇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苏晚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动,但没有掉下来。
“你愿意作证吗?”苏晚问。
林薇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那颗头点得很轻,但很确定,脖子上的勒痕随着动作被牵拉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贺明骗了我。”林薇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说他不会伤害任何人。但他杀了沈墨的心。他把我当成工具。我不能再让他用我了。”
苏晚伸出手,握住了林薇放在膝盖上的手。林薇的手很凉,指节干而细,像一把冬天里的枯枝。苏晚握紧了。林薇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不习惯被人握住。
陆征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林薇移到苏玉琴,又从苏玉琴移到苏晚,最后落在客厅窗外。湖对岸那盏昏黄的灯还在亮着,隔着水湾看过去,小小的一点,像一枚钉在夜幕上的金钉。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贺明现在在哪?”
苏玉琴说:“昨晚他往省城去了。郑建国那边。”
陆征点了一下头。他转过身来,看着苏晚。他的风衣下摆在转身时微微扬起,露出里面深色西裤的裤线。他的目光沉沉的,像两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那就去省城。”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