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獬豸的眼睛
从青湖 ...
-
从青湖镇到清源县,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
陆征的黑色大众在省道上跑得很稳,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像一只巨大的秒针在耳朵里走动。车窗外的风景从湖岸的灰蓝色渐渐过渡到丘陵地带的赭绿交错,山一座接一座地叠上去,颜色一层比一层深,最远处的山脊几乎融进了天边的云层里。省道两旁的杨树已经落了叶,光秃秃的枝干直直地戳向天空,在路边投下一排细长而密集的影子,车轮碾过那些影子的时候,苏晚觉得像是在穿过一道道栅栏。
她坐在副驾驶,铁盒搁在膝盖上,怀里还揣着那卷胶卷和名片。陆征开车的时候不说话,目光平直地盯着前方的路面,双手握在方向盘的九点和三点位置,换挡的动作干脆利落,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执行程序。车里的暖风开得很小,出风口只送出微微温热的气流,吹得苏晚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沉默了大约四十分钟后,陆征忽然开口了。
“我妻子叫周遥。”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档案。“三年前,她死于一场车祸。单车事故,车翻进了路边的沟里。交警的结论是雨天路滑,操作不当。”
苏晚转头看他。陆征的目光还钉在前方的路面上,侧脸的线条被车窗外的树影切割得忽明忽暗。他的下颌绷着,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发亮,但语调没有起伏。
“她出事之前,刚刚升了职,在保险公司做核保部主管。那段时间她经常加班,回家很晚。我问她忙什么,她说在清理一批陈年旧案。”陆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她死之后,我整理她的遗物,在她的办公桌夹层里找到了一份复印件。是一份人寿保险单,被保险人叫赵磊,受益人是贺明。”
苏晚的心跳了一下。赵磊。这个名字她还没听过,但“受益人贺明”四个字像一块磁铁,把她的注意力全部吸了过去。
“赵磊是谁?”她问。
“省城开修车厂的。”陆征说,“周遥查到他名下有十几份保单,被保险人各不相同,但受益人全是贺明。她顺着这条线往上查,查到了青湖镇。她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一个省城的号码。我查过,那个号码登记在省保险公司名下。”
陆征顿了一下。前方出现了一个弯道,他减速,打方向盘,车身平稳地滑过弯心,然后重新加速。杨树影子一根接一根地从他脸上掠过,像一排黑白的琴键。
“周遥死后,我开始查。查了三年,什么都查不到。所有线索都在贺明这里断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被引擎声盖住。“直到你爸找到我。”
苏晚把铁盒抱紧了一些,盒面的棱角硌着她的肋骨。
“他什么时候找到你的?”她问。
“三年前。周遥死后不到两个月。”陆征说,“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有周遥生前在查的东西。他约我在省城一家茶馆见面。那天在下雨,他穿了一件旧夹克,头发比实际年龄白得多,但眼睛很亮,像两盏灯。”
陆征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无意识牵动。“他给我看了一份文件。厚厚一沓,有保单复印件,有银行流水,有通话记录。他说他查了两年,摸清了贺明的骗保网络。不止青湖镇,全省都有。他说他要连根拔起。”
“他为什么没做?”苏晚问。这个问题从父亲死后就一直在她心里,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陆征沉默了几秒。前方的路变窄了,柏油路面变成了水泥路,颠簸感明显增强,车轮碾过接缝处时车厢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两旁的房子多起来了,低矮的砖瓦房,院墙上爬着干枯的丝瓜藤,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做了。”陆征说,“但贺明先动手了。你爸找到我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全部证据,打算交到省公安厅。但他需要一个见证人,一个能在他出事之后继续往下查的人。那个人是我。”
“他死的那天,”陆征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极短暂的,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又立刻按住,“原本是要把证据交上去的。但贺明提前知道了。”
苏晚攥紧了膝盖上的铁盒。“有内鬼。”
陆征点了一下头。“你爸查到的最后一条线索,就是一个内鬼。他死之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小心老郑’。”
老郑。苏晚把这个称呼在心里翻了两遍。郑建国。省保险公司副总经理。贺明的表哥。老赵档案里说的那个从省城打来电话让“尽快结案”的人。
车驶过一个村口的石桥,桥下是一条干涸的小溪,溪底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过了桥,路左边出现了一排围墙,围墙上刷着白漆,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围墙后面是一栋两层的旧楼,楼顶插着一根旗杆,旗杆上飘着一面褪色的国旗。围墙的入口处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石桥村小学”五个字,漆迹斑驳,边角翘起。
陆征把车停在围墙外面的空地上。熄火之后,他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了那栋教学楼几秒。苏晚也看着。楼很旧,墙面上的石灰有大片大片剥落的痕迹,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一楼的窗户开着几扇,能看见里面课桌椅的轮廓,歪歪斜斜地摆着。操场上有一个用水泥砌的乒乓球台,台面裂了几道缝,缝隙里长着野草。
“到了。”陆征推开车门。
苏晚抱着铁盒下了车。山区的空气比湖边干燥得多,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吸进肺里有种微微的辛辣感。她跟着陆征穿过围墙的入口,走进校园。水泥操场不大,靠墙的地方堆着一堆沙子和几摞红砖,像是准备修缮什么。操场尽头是一排平房,应该是教室,平房前面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黄叶在风里簌簌地抖。
一间教室里传出声音,是一个男人在念课文,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耐心而温和的节奏,像一个习惯了跟孩子说话的人。陆征和苏晚走到教室门口,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看。
教室很小,只有六张课桌,坐着六个孩子,年龄参差不齐,小的七八岁,大的十一二岁,穿着洗得发旧的衣服,脸上带着山区孩子特有的那种红扑扑的健康色。讲台前面站着一个男人。
方远。
他五十岁左右,实际年龄可能更大,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头发是彻底的花白,白多黑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露出底下暗色的皮肤。脸型偏长,颧骨很高,两颊凹下去,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嘴角有微微向下的弧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磨出了毛边。中山装的颜色已经从蓝色褪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白,但很干净,袖口和领口没有污渍。他的裤子是一条黑色的旧棉裤,膝盖处鼓着两个圆包,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刷得发白,但鞋底很厚,是自己纳的千层底。
他手里捏着一截粉笔,正在黑板上写字。黑板的漆面已经磨得发亮,中间有一道长长的裂纹,粉笔写上去的时候会卡顿一下,他就用手指抹一下黑板面,把粉笔灰抹平了再继续写。他写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用尺子量过。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教室,准备说什么。然后他看见了门口的人。
粉笔从他手里掉了下去。
那截白色的粉笔头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讲台边缘,停住了。方远站在讲台后面,身体僵直,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捏粉笔的姿势。他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像是要说什么,但声音还没出来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眼睛——一双浅褐色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直直地看着苏晚,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怀里的铁盒上,又滑回来。
教室里六个孩子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门口的两个陌生人。最小的那个男孩吸了一下鼻涕,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方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跟成年人说过话,声带像生了锈的弹簧,每一个字都带着毛刺。
“你是建国的女儿。”
陈述句。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在问,像在确认一个等了很久的结果。
苏晚点头。她抱着铁盒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看着方远,这个二十年前站在她父亲身边的年轻人,现在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褪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手指上沾着粉笔灰。照片上那个笑容里带着抱歉的青年,和眼前这个苍老的、疲惫的、躲在山区教书的男人,在苏晚的目光里慢慢重叠在一起。
方远低下头,对孩子们说:“你们先自习。把刚才写的生字抄十遍。”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苏晚听得出那种平静是绷出来的,像一张被拉得太紧的弓。
六个孩子听话地翻开本子,拿出铅笔。方远从讲台后面走出来,脚步很轻,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门口,站在苏晚面前,离得很近。苏晚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墨水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还有洗衣皂的干净气息。他比她想象的要矮一些,微微佝着背,肩膀的弧度向前收,像一棵被风吹久了的老树。
“跟我来。”方远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苏晚和陆征能听见。
他带他们绕到教室后面的那排平房。平房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口盖着木板。靠墙的地方堆着一些柴火和农具,还有一张缺了条腿的旧课桌,用砖头垫着。方远走到墙根处蹲下来。那面墙的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土坯。方远用手指在土坯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一块松动的砖,把它抽了出来。墙洞里塞着一个东西。
一个铁盒。和苏晚怀里那个一模一样的铁盒。扁扁的,比一本书大不了多少,铁皮氧化成暗灰色,边角磨得发亮。盒面上也刻着一只独角兽,线条粗犷,角尖锋利。苏晚盯着那只铁盒,呼吸停了一拍。两个铁盒。父亲一个,方远一个。同样的盒子,同样的獬豸,同样的秘密。
方远把铁盒从墙洞里掏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站起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盒,手指在盒面上摩挲了一下,摩挲的位置和苏晚记忆里父亲的动作一模一样——拇指从角尖滑到角根,一下,一下。然后他把铁盒递给苏晚。
“你爸死之前给我打过最后一个电话。”方远说。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眼眶红了,眼白上布满细细的血丝。“他说:‘方远,如果我不在了,铁盒给晚晚。告诉她,爸爸对不起她。’”
苏晚伸出手。她的指尖触到铁盒冰凉的表面时,感觉到一种从掌心一直传到后颈的震颤。她接过铁盒,抱在怀里,和父亲留下的那个并排放着。两个铁盒贴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金属碰响,像两句话碰在了一起。
方远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陆征。他的目光在陆征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远处教室的方向。孩子们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齐声念着生字,声音稚嫩而整齐,在这片安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面,”方远指着苏晚刚接过的那个铁盒,声音低了下去,“是一份名单。三十多个人。全都是贺明骗保的受害者。你爸查了五年,一个都没漏。”
苏晚的手指扣住铁盒的盖子。她没有打开,只是抱着,两个盒子贴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她胸口。她低头看了一眼盒面上的獬豸,两个独角并排指着前方,像两根沉默的针。
“你爸是我见过最认真的人。”方远说。他退了一步,靠在墙上,肩膀的弧度在破旧的墙皮上投下一道歪斜的影子。“他一个人查了五年,查到了郑建国,查到了省城的线。他把所有的证据都留下了。留给你。”
方远顿了一下。他看着苏晚的眼睛,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水下面的暗流,表面的波纹很小,底下的力量却很大。
“他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方远,你要活着。活着才能作证。’”
院子里的风从墙头上吹过来,掀动方远中山装的下摆。他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脸上的皱纹在光里清晰得像一道道刻痕。苏晚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年前逃走、二十年后依然站在讲台上教孩子写字的男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像被一团湿棉花塞住了。
“方老师。”教室里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怯怯的,从窗户里飘出来。
方远转过头去应了一声,然后转回来看着苏晚和陆征。他的目光在苏晚怀里的两个铁盒上停了一秒,然后抬起来。
“你们来晚了。”他说,“但也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