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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逮捕沈墨 姑妈上楼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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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妈上楼之后,苏晚在客厅里站了不到两分钟就出了门。
她没有走前门,而是从后门绕出去的。后门的门闩被她拨开时,铁件发出了一声比平时更响的摩擦声,像在抗议她的去而复返。湖边的泥地经过一夜雨水的浸泡,比昨天更软了,踩上去脚底往下陷了将近半寸。苏晚沿着湖岸往北走,贴着水湾边缘那排矮矮的冬青树丛,尽量让自己的身形被树冠挡住。她绕的是后路,从沈墨家后面的那条小路插过去,可以绕到贺明家的侧后方。
贺明家的后门关着,但苏晚在木桥上就看清楚了——后门的门闩没有插上,门板和门框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她过了木桥,走到后门旁边,侧耳听了一下。屋里有人声,断断续续的,从二楼方向传下来,听不清具体内容。苏晚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后门。门轴转得很顺,没有发出声响。她闪身进去,把门在身后虚掩上。
她站在一条短走廊里。走廊左边是厨房,右边是一扇关着的门,走廊尽头通向客厅。厨房里有水声,滴答滴答的,是水龙头没有关紧。苏晚蹑脚走过走廊,经过厨房门口时瞥了一眼——灶台上放着两只马克杯,一只里面还有半杯冷掉的咖啡,杯壁上有口红印;另一只是空的,杯底有一圈干了的茶渍。厨房的垃圾桶里有一只揉皱的纸巾,上面沾着暗红色的污迹。
她穿过客厅。客厅的窗帘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昨夜的饭菜味、香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酸腐的甜味,像什么东西正在变质。地板上的血脚印已经被取证的人用粉笔画了轮廓线,暗红色的印子还在,在白粉笔的圈里显得更刺目。苏晚没有低头去看,她沿着楼梯往上走。
楼梯是木质的,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二楼有三扇门,两扇关着,一扇虚掩。虚掩的是靠右那扇,也就是昨晚亮着灯的那扇。苏晚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林薇躺在床上。
她仰面躺着,身体笔直,被子从胸口盖到脚踝,被面是浅灰色的,拉得很平整,连褶皱都很少。她的头枕在一个白色的枕头上,脸微微偏向一侧。苏晚第一次在白天看清了她的脸——没有了昨晚灯光和月光的修饰,那张脸素净得像一张白纸。妆是卸过的,眉眼间干净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两排细细的扇形阴影。嘴唇是青紫色的,微微张开,像一条被搁浅的鱼。脖子上一道暗红色的勒痕横过喉部,宽约两指,边缘不整齐,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的痂,有的地方还泛着青紫。勒痕以上的皮肤——从下巴到耳根——白得发灰,血管在皮肤下隐隐透出来,像冰面下的暗流。
她的双手放在身侧,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姿态很自然,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朝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甲面泛着淡淡的肉粉色光泽,看起来昨晚是洗过澡的。指甲缝里——苏晚凑近了一些,眯起眼——指甲缝里嵌着东西。右手中指的指甲缝里有一根极细的蓝色纤维,在指甲边缘露出一个肉眼勉强能辨认的尖端;左手的无名指指甲缝里也有一根,颜色更深一些,像是从什么深蓝色布料上刮下来的绒毛。
苏晚的目光从林薇的手移向床单。床单很平整。被子的边角掖得很整齐,枕头也没有移位的痕迹。林薇的身体周围,床单上没有任何挣扎留下的褶皱。一个人被勒住脖子的时候,手会本能地去抓脖子、抓床单、抓任何能够到的东西,床单不可能保持得这么平整。除非——除非她被勒的时候,已经动不了了。
苏晚的目光又移向窗户。窗户开着,两扇窗页向外翻,白色的纱帘有一半飘在窗外,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反复着,像在呼吸。昨晚苏晚记得很清楚——她站在自家客房窗前看的时候,贺明家二楼靠右那扇窗的纱帘是拉上的,两层窗帘,一层纱,一层深色布,拉得严严实实。她当时还注意到那一线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水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痕。但现在,深色布窗帘不见了——苏晚在窗框内侧找了找,看到深色布窗帘堆在窗台下面,皱成一团,像一块被扯下来的幕布。
有人拉开了窗帘。昨晚窗帘是关着的,今早却开着。如果是沈墨勒死了林薇之后惊慌失措地开窗,那为什么要把窗帘扯下来?如果窗帘是林薇自己拉开的,那她为什么要在大半夜拉开窗帘?
苏晚正在想,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她猛地转过身。老赵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脸比刚才在外面看时更阴沉,眉心那道竖纹几乎拧成了一个结。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警察,手里抱着一个取证用的塑料箱,里面的镊子和证物袋叮当作响。
“你怎么进来的?”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怒意像一层被压在水底的暗流,随时可能翻上来。
苏晚没有躲。她站在床边,回身面对着老赵,声音很稳:“后门。没锁。”
老赵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骂人,又忍住了。他侧头对身后的年轻警察说了句“去楼下等着”,年轻警察应了一声,抱着箱子下了楼。老赵走进卧室,在门口站定,离苏晚大约三步远。他两手抱在胸前,肩膀微微耸起来,像一堵移动的墙。
“你知不知道这是犯罪现场?”他问,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知道。”苏晚说,“所以我才进来。”
老赵盯着她。他的眼珠是深褐色的,比姑妈的深,比父亲的也深,瞳孔很小,缩在虹膜的中央,像一枚钉在铜板上的钉帽。他看了苏晚几秒,那几秒里苏晚能感觉到他在掂量——掂量她是什么来路,掂量她为什么要冒险,掂量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出去。”老赵说。
苏晚没有动。她看着老赵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窗户昨晚是关着的。我看见了。两层窗帘都拉着。为什么现在是开的?”
老赵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苏晚注意到他抱着的手臂松开了一点,左手伸出来,摸了一下下巴,手指在胡茬上蹭了两下。
“还有,”苏晚接着说,“林薇的指甲里有东西。蓝色的纤维。右手中指和左手无名指。像是地毯的绒毛。”
老赵的下巴绷了一下。他转过身,走到床边,俯下身子去看林薇的手。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弯下腰的时候,后腰处的警服外套绷紧了,露出一截深色的皮带和裤腰上的钥匙串。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拨开林薇右手中指的指甲,眯着眼看了几秒,又走到床的另一边去看左手。他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倒不是变得温和了,是那股怒气被别的东西替换了,像一壶烧开的水被人从火上端了下来,虽然还在冒气,但已经不沸腾了。
他走到门口,朝楼下喊了一声。年轻警察跑上来,老赵指着林薇的手说了几句,年轻警察从箱子里拿出镊子和证物袋,小心翼翼地夹起那两根蓝色纤维,装进袋子里,用记号笔在袋子上写了标签。
老赵转回身来看着苏晚。他的目光比之前复杂了一些,有审视,有警惕,但底下压着一层苏晚辨认得出的东西——认可,或者说,是不得不承认她提供了有用信息的那种认可。
“你懂这些?”老赵问。
“我爸教过我。”苏晚说,“他说,现场不会说谎。”
老赵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去,朝门口走,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看苏晚,目光平直地看着前方的走廊,声音压得很低:“你爸是个好警察。”
苏晚愣了一下。她来不及追问,老赵已经走出了卧室。她跟着下了楼,从后门出去的时候,没人拦她。年轻警察在客厅里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把血脚印和粉笔圈照得惨白。
苏晚绕回前门的时候,沈墨已经被带走了。警车还停在原地,但后座是空的,车门敞着,一个警察正在收证物箱。警戒线外的人群散了一些,但还有三四十个人聚着,交头接耳。苏晚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有看见贺明。她走到老赵身边,老赵正在跟那个便衣年轻人交代什么,看见她走过来,皱了皱眉,但没赶她走。
“沈墨被带到哪去了?”苏晚问。
“镇派出所。”老赵说,“问话。”
“他认了?”
老赵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里的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去对便衣说了句“收队”,然后朝警戒线外面走。苏晚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老赵的步子很大,她得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林薇有保险吗?”苏晚问。
老赵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继续走。“有。”
“受益人是谁?”
老赵走到警车旁边,手按在车门上,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神很复杂,像一潭搅浑了的水,底下有泥,也有别的东西。“贺明。”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老赵拉开车门坐进去。警车发动引擎,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灰色的烟,慢慢驶离湖岸,往镇派出所的方向去了。人群陆续散去,有人还在回头张望,有人掏出手机在拍。苏晚站在空下来的空地上,脚底是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面留着无数杂乱的脚印。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脚印里,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昨晚留下的了。
湖面上,太阳升起来了。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斜射过来,把湖面照成一面晃眼的白镜。对岸沈墨家二楼的窗帘拉得死紧,和昨天、和前天一样。那盏灯灭了,熄得彻底,窗口黑沉沉的,像一只合上了的眼睛。
苏晚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没有找到任何叫“陆征”的名字。她想起前天在那张名片上看到的号码,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已经起了毛边的名片,借着晨光辨认背面的手写号码。数字写得潦草而急促,但清晰可辨。她把这串号码存进手机,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几秒。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转身往姑妈家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湖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掀动她衬衫的下摆。经过木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桥面。昨天沈墨踩过的脚印早就被雨冲干净了,桥板上只剩下一层湿漉漉的水光,映着天空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