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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死亡清晨
警笛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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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声把苏晚从床上掀了下来。
那声音从湖对岸刺过来,尖锐而密集,像一把钢锯在耳膜上来回拉。苏晚睁开眼的时候,天窗上还挂着夜色的残渣,灰蒙蒙的,只有东边的天边裂开一条淡金色的缝,像一只刚从长梦里睁开的眼睛。她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心被夜里的潮气冰得一缩。她跑到窗边,拉开窗帘,湖对岸的景象撞进视线里。
三辆警车停在贺明家前面的空地上,车顶的红□□旋转着,把清晨灰蓝色的空气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警车旁边还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门开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动作很急,箱子碰在车门槛上发出闷响。黄色的警戒线从贺明家前门的廊柱上拉出来,绕过院子里的桂花树,一直拉到湖边的木桥桥头,把整个房子和院子圈了进去。线内线外全是人。镇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起来的,五六十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警戒线外围得水泄不通。有人穿着拖鞋就来了,头发乱蓬蓬的;有人披着外套,里面还是睡衣。所有人都在说话,叽叽喳喳的,声音混成一片浑浊的嗡嗡声,像蜂群炸了窝。
苏晚转身就往楼下跑。楼梯扶手上搭着一条昨天晾的毛巾,被她一把扯掉了,毛巾飘在楼梯上她也没管。她跳到一楼客厅的时候,姑妈已经站在门口了。
苏玉琴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拖鞋,后跟还没提上。她的头发没梳,花白的发丝散在脸侧,衬得脸色格外苍白,白得几乎要融进身后的白墙里。她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地颤,指节绷得发白。她的眼睛看着湖对岸的方向,目光直直的,像是穿过了墙壁,穿过了湖水,钉在了什么东西上。
“别去。”姑妈说。声音很哑,像一夜没睡,喉咙里塞了棉花。
苏晚往门口走。“我要去看看。”
“林薇死了。”
这四个字从姑妈嘴里掉出来的时候,苏晚的脚步停了一瞬。像有人在她面前猛地关上了一扇门,门板差点撞上她的鼻尖。但她只停了一瞬。她弯腰把鞋穿上,没有系鞋带,直起身来推开姑妈撑在门框上的手。姑妈的手很凉,指头碰到苏晚的手背时,苏晚感觉像是碰到了一截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木头。
“我要去看看。”苏晚又说了一遍。她侧身从姑妈身边挤出去,踩着石板路往湖对岸跑。露水很重,石板湿滑,她跑了两步差点滑倒,稳了稳身子,继续跑。姑妈没有追出来,但苏晚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钉在自己的后背上,又冷又重。
跑到贺明家附近的时候,苏晚放慢了脚步。警戒线外的人群很密,她挤了两下没挤进去,从人群边缘绕到了侧面。侧面的人少一些,她找准一个缝隙钻了进去,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周围的人看了她一眼,有人皱起眉头,有人张嘴想说什么,但没人伸手拦她。她挪到了警戒线前面,终于站定了。
她看见了贺明家的二楼。
二楼靠右那扇窗户——昨晚亮着灯的那扇——现在大敞着。两扇窗页向外翻着,白色纱帘被风吹得飘出来,一下一下地鼓着,像一只巨大而虚弱的肺。纱帘的下摆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是干了的,氧化成了深褐色,在晨光里像一条爬在布料上的蜈蚣。一楼的门也开着,门口的台阶上有几个暗红色的脚印,踩在浅色的水泥台阶上,格外扎眼。脚印从门里延伸出来,走到台阶下面就没有了,像是踩脚印的人在这里被人拦住,或者被抬上了什么东西。
老赵站在门口。
苏晚之前没见过老赵,但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站在警戒线内侧,贺明家前门的廊柱旁边,背对着人群,正在跟一个穿便服的年轻人说话。他大约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敦实,肩膀很宽,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当过兵的人。他的头发是寸头,灰白色,发茬很短,贴着头皮,露出底下暗色的皮肤。脸是方的,下颌宽大,颧骨很高,两颊凹下去,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警服外套,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羊毛衫,羊毛衫的袖口磨得起球了。他右手夹着一支烟,烟已经快燃到滤嘴了,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也不弹,就那么夹着,任烟灰自己往下落。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手背上的青筋从皮肤底下鼓出来,像几条盘着的蚯蚓。
苏晚挤到人群最前面,隔着警戒线往里看。她看见贺明家一楼的客厅。客厅的门大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地板。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打了一层蜡,光亮的表面反着门口透进去的光。但光洁的地板上有一串脚印。暗红色的脚印,从楼梯口的方向延伸出来,经过客厅,一直延伸到门口。脚印的形态很明显——脚尖先着地,脚跟后落,步幅很小,像是踩脚印的人走得很慢、很犹豫,一步一步地试探着往前迈。脚印的边缘有些模糊,被踩实的地方颜色深,没踩实的地方颜色浅,深浅交错,看得出走的人脚底是湿的。
苏晚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几秒。她在心里画了一条线——从楼梯口到门口,直线距离大约七八步,但脚印走的是一条略微弯曲的线,从楼梯口出来之后偏向左边,绕过客厅中间的茶几,然后折向门口。这条路线说明走的人是有意识的,绕开了茶几,没有撞到任何东西。一个刚杀了人、惊慌失措的人,会不会这么从容地绕开茶几?
老赵转过头来,看见了警戒线外的苏晚。他皱了皱眉,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掐灭在烟灰缸里——门口廊柱上钉着一个铁皮烟灰缸,是老式的,锈得发黑。他朝苏晚走过来,步子很沉,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你是苏玉琴的侄女?”他问,声音不高,但浑厚,像一块石头滚过沙地。“回去。这里不能看。”
苏晚没有后退。她看着他,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脸上。“昨晚我看见沈墨进了贺明家。”
老赵的手停了一下。他的右手本来已经抬起来,准备朝外面挥,示意她退后。但那只手在胸前停住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的眉毛拧起来,眉心挤出一道竖纹,深得像刀砍的。他的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两秒,比刚才认真了许多,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苏晚一个人能听见。
“昨晚半夜,”苏晚说,声音也压得很低,“我看见沈墨从他自己家出来,穿过水湾上的木桥,进了贺明家的后门。大概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老赵沉默了几秒。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鼓了一下,又松下去。他转头看了一眼警戒线里面,贺明家的方向,然后转回来,看着苏晚。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苏晚很熟悉的东西——是一个查案的人在犹豫要不要相信一个陌生人时特有的掂量。
这时候,贺明家的门里面响起了脚步声。苏晚抬起头,看见两个警察从屋里带出来一个人。沈墨。
沈墨走在两个警察中间,步子很慢,脚像灌了铅。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深色外套,但外套已经不成样子了——前襟上全是血,暗红色的,一大片一大片地浸透了布料,在晨光里泛着黏腻的光泽。外套的左边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毛衣,毛衣上也洇着血。他的手上也是血,两只手都是,从指尖到手腕,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的壳,手指缝里嵌着干涸的血痂,像戴了一副脏污的手套。他的头发乱得厉害,花白的发丝竖起来,额前有一绺被血粘在了皮肤上,结成了硬邦邦的一缕。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苏晚看见了他的脸。那张脸比昨晚老了十岁。颧骨上的皮肤绷得更紧了,像随时要裂开。眼窝深陷下去,浅褐色的眼珠在眼眶里茫然地转着,像两颗被磨花了的玻璃弹珠。他的嘴唇干裂发白,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口子,不知道是咬破的还是被什么划的。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扫到苏晚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不确定。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挤出一句话来。
“不是我……我醒来她就这样了……”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泡了水的纸,每个字都带着毛刺。他反复说着这句话,一遍,两遍,三遍,像一台卡住了的留声机。两个警察架着他的胳膊往前走,他的脚拖着地,鞋底擦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炸开来,议论声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涌出来。
苏晚看着沈墨被带向警车。他的背影在晨光里瘦得像一根晾衣杆,外套上的血在灰蓝色的空气里格外刺目。他经过苏晚面前的时候,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又转过来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水底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鳞片反了一下光。然后那点光又灭了,他垂下头,被警察推进了警车后座。
贺明站在门口。
他比沈墨晚出来几分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姑妈的那件很像,但质地更好,羊毛的,绒面丰盈,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他的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裤线笔挺,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软皮乐福鞋,鞋面干净得没有一丝泥点。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一丝不乱,脸上刮得很干净,下巴泛着淡淡的青色胡茬。他整个人像是从床上起来之后仔仔细细收拾过的,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不妥帖的地方。
但他的脸是沉的。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警车后座的沈墨身上,嘴角向下拉着,眼角的鱼尾纹比昨天深了许多,像一道道被水冲出来的沟壑。他的眼眶微微发红,鼻头也红了一点,像是哭过,或者至少是用力揉过。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哑得恰到好处,哑得让人心疼。
“我妻子……”他说了三个字就停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抬起一只手,攥成拳头,堵在嘴上,用力咳了两声,像在把什么东西压回去。然后他放下手,看着老赵,声音颤着:“我妻子死了。沈墨他……他怎么能这样?”
他说“怎么能这样”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眼角有一滴泪光闪了闪。晨光照在他脸上,那滴泪光像一颗镶在眼角的碎钻,恰到好处地亮了一下。他的表情是悲恸的,是克制的,是一个体面的男人在面对巨大变故时勉强维持尊严的样子。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看了,都会觉得这个男人被命运重重地打了一拳,而他还在努力站着。
但苏晚看见了。她看见贺明说“他怎么能这样”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那个动作极其细微,极其短暂,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扩散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嘴角向上牵了一下,随即被压下去,压得很到位,几乎看不出来。但苏晚看见了。她的位置在警戒线正前方,离贺明大约七八步远,晨光从侧面打过来,角度刚好照在贺明的脸上。那一下抽动很快,快得像一根针从布面上划过,但苏晚的视网膜把那一帧画面抓住了。
她攥紧了拳头。掌心里铜钥匙的印子还在,硌着她的指节。
老赵看了贺明一眼,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转头朝旁边的年轻警察使了个眼色,年轻警察跑过去,把贺明往屋里引。贺明转身之前,目光越过老赵的肩膀,落在了警戒线外的苏晚身上。他的目光定了一拍,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像深井底下有一尾黑鱼摆了一下尾巴。然后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跟着年轻警察进了屋。
人群还在嗡嗡地议论。苏晚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子说“可怜”,有人说“林薇那么漂亮”,有人说“沈墨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声音有高有低,有真有假,像一堆被翻来翻去的石头,底下什么都看不清楚。苏晚从人群里退出来,沿着湖岸往回走。她的步子很慢,脑子里的弦绷得发疼。血脚印,敞开的窗户,沈墨身上的血,贺明嘴角那一下抽动——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交替闪现,像一副洗乱了的扑克牌,她一张一张地往外抽,试图找出同花顺。
她走到姑妈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姑妈站在铁栅栏门里面。苏玉琴的手还扶着门框,但整个人矮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把骨头抽走了。她的脸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发灰,嘴唇是青紫色的,上下唇微微地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频率很高的颤抖声。她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刚从湖底捞出来。
“姑妈。”苏晚站在门外,隔着铁栅栏看着她。
苏玉琴张了张嘴。她的嘴唇动了几下,牙齿在嘴唇后面磕碰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然后她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你爸当年……也是这样的早上。”
她说完,转身往屋里走,拖鞋在地上拖着,步子和沈墨一样慢,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泥沼里。苏晚推开铁栅栏门,跟在姑妈身后进了屋。客厅里暗沉沉的,窗帘还拉着,挂钟在墙壁上滴答滴答地走着,钟摆左右摇晃,好像外面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