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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保险调查员陆征
苏晚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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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回到姑妈家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挂钟的钟摆在墙壁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姑妈不在。苏晚上了三楼,把房间门关上,坐在床沿,掏出手机看着那串号码。她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又按亮,又暗了。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和铜钥匙、水晶珠并排躺着。
她没有拨出去。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号码太陌生,也许是父亲的名片本身让她不安,也许是贺明嘴角那一下抽动还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让她对任何事都多了一层犹豫。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躺了很久,直到楼下的挂钟敲了十一下。十一点了,离林薇被发现已经过去将近六个小时。她翻身起来,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重新梳了头,下楼。
姑妈还是没有回来。苏晚在厨房里找了点剩饭,就着凉水吃了半碗,然后出了门。她往镇派出所的方向走,步子不快,脑子里还乱着,但她需要去确认一件事——沈墨到底被怎么问了话,老赵有没有采信她说的窗户细节。
镇派出所在镇政府旁边,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着土黄色的涂料,楼顶竖着一根旗杆,国旗在风里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苏晚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派出所门前的空地上。
车是大众的,黑色漆面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晃眼,车身线条流畅而低调,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黑鸟。车牌是省城的,苏晚认得那个字母开头——省城牌照。车刚熄火不久,引擎盖上方还有一层极淡的热气在颤动。
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下来。
他三十五六岁,个子比贺明略矮一些,但肩线很宽,把深灰色风衣撑出了利落的轮廓。风衣的料子很薄,是秋季款的,腰带系得规规矩矩,在腰侧打了个方结,垂下来的带子笔直而整齐。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西裤,裤线熨得很挺,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系带皮鞋,鞋面有轻微的褶皱,看得出是开车走了长途。他的头发剪得很短,比寸头长一些,发色是深棕色的,额前没有刘海,露出饱满的额头。他的脸型偏长,颧骨不高,下颌线条干净而利落,鼻梁很直,鼻尖微微有点鹰钩,给他整张脸添了一种锐利的感觉。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比贺明的眼珠颜色浅一些,也比贺明的更深邃,看人的时候目光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你身上。
他锁了车,转身走向派出所门口。走路的步子很大,但节奏不快,像每一步都踩在秒针上。他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苏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分量——沉沉的,像一块石头从水里捞上来之后的那种分量。然后他收回目光,推开了派出所的玻璃门。
苏晚在门口站了两秒,跟了进去。
派出所一楼是一个不大的接待厅,靠墙摆着几张塑料椅子,墙角放着一台饮水机。老赵正站在一张办公桌后面翻看什么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他看见那个男人,眉头动了一下,又看见跟在后面的苏晚,眉头拧得更深了。男人走到办公桌前,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翻开递到老赵面前。
“省保险公司调查员,陆征。”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用刀切出来的。“林薇的人寿保险由我们公司承保,我来核实案情。”
老赵接过证件看了看,又抬起眼打量了陆征一遍。他把证件合上递回去,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你们来得倒快。”
“保险合同有条款,意外死亡需调查。”陆征把证件收回口袋,双手插在风衣兜里,站姿很直,像一根钉在地板上的桩子。“我查案,不查人。”
他说最后五个字的时候,目光从老赵脸上移开,扫过旁边的苏晚。那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像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老赵哼了一声,把桌上的文件夹合上,拍了拍封皮。“查案?你一个保险公司调查员,查什么案?”
“核实保险事故的真实性。”陆征的语气很平,像在背条款。“如果被保险人死于非意外,或者死因有疑点,保险公司有权暂缓赔付。我需要查看现场记录和尸检报告。”
老赵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桌上拿起文件夹,转身往走廊里面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陆征一眼:“来吧。”他又看了一眼苏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管她。
苏晚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老赵带陆征进了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小会议室,门没有关。苏晚站在走廊拐角处,能听见里面老赵翻文件夹的哗啦声和陆征偶尔插话的低沉嗓音。他们谈了大约二十分钟。苏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碎片——“勒痕”“窒息”“时间窗口”“窗户状态”“纤维”——陆征问得很细,细到老赵的回答越来越简短,越来越不耐烦。
最后陆征出来了。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平平的样子,但步伐比进去时快了一点。他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走廊里的灯光比外面暗,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颧骨线条照得格外分明。
“你刚才说,窗户是关着的。”他说。
苏晚直起身来。“你怎么知道?”
“老赵说的。”陆征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他的深灰色风衣在走廊灯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光泽,领口竖起,遮住了半截脖颈。“你还说,指甲里有蓝色纤维。”
苏晚点头。
陆征沉默了两秒。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赵还在会议室里收拾东西,杯子碰桌面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陆征的目光在苏晚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爸是苏建国?”
苏晚的喉咙紧了一下。她点头。
陆征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名片,白色的底,黑色的字,边角已经起了毛边,但字迹还能看清。他把名片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手机号,笔迹潦草而急促,收笔处有用力过猛留下的墨点。他把名片递向苏晚,但没有松手。
“你爸三年前找过我。”陆征说,目光落在名片背面那个号码上,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在查一个案子,如果他不在了,让我帮他查完。”
苏晚伸手去接名片。她的指尖碰到名片边缘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那种抖很细微,从手腕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她把名片接过来,攥在掌心里。名片很薄,纸面已经被摩挲得发软了,但那个号码还在,圆珠笔的墨迹微微晕开,像一圈小小的毛边。
“他……他找过你?”苏晚的声音有些涩,每个字都像从嗓子里拔出来的。
陆征看着她,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就是青湖,湖面在正午的阳光下白晃晃的,反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冷白的光斑。
“你爸是我见过最认真的人。”陆征说。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苏晚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攥住了什么又松开。“他死之前,给我寄了一份保险单副本。被保险人苏玉琴,受益人贺明。”
苏晚攥着名片的手又紧了一分。“可是铁盒里的那份,”她的声音更低了,“受益人是我爸。”
陆征转过头来看她。他的深灰色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更暗了,瞳孔缩得很小,像两颗沉在水底的铁钉。他看着苏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所以有两份。一份是明面上的,一份是暗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晚脸上移到她攥着名片的手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你爸在查的,就是这两份保险背后的东西。”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会议室的灯灭了,老赵从里面走出来,看见陆征和苏晚面对面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陆征没有回头,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抽出另一只手,朝老赵摆了摆,意思是没事。老赵看了苏晚一眼,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步子很沉,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他经过苏晚身边时,目光在她攥紧的拳头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老赵走远了。走廊里又只剩下苏晚和陆征两个人。陆征把双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里,微微侧了侧身,半边肩膀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他的姿态放松了一些,但眼睛没有放松,还在看苏晚,像在掂量她能不能承受接下来要听的东西。
“你爸寄给我那份保险单的时候,还附了一张纸条。”陆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清。“纸条上写了一句话。”
苏晚等着。走廊尽头窗户的反光慢慢移过去,陆征的脸重新沉入阴影里。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他说:‘陆征,如果哪天我闺女来了青湖镇,你帮我看着她。别让她走我的路。’”
苏晚低下头。名片在她掌心里被攥成了一个温热的纸团,那个号码贴着她掌纹里的汗,墨迹大概已经洇开了。她没有说话。陆征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站在派出所昏暗的走廊里,听着外面湖面吹来的风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呜咽。
过了很久,苏晚抬起头来。她把那张皱巴巴的名片小心地展开,抚平,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她看着陆征。
“那你查到了什么?”她问。
陆征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深水底下一粒沙子被水流翻了个面。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墙上直起身来,往外走,经过苏晚身边时,他的风衣下摆轻轻擦过她的手臂,布料冰凉而光滑。
“出去说。”他说,“这里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