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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赏花宴赏旧时雪(三)     季 ...

  •   季白不知从何处炸出来,几步挡在季临栩面前,一双丹凤眼不见笑意,看向沈凌泫带着赤裸的敌意。

      “我在又怎么?”

      “不在又怎么?”

      “你有什么话要说么?”

      季白一连三问,手压上腰间的银环,身上的金属配饰叮当作响,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季临栩知道,这些东西响的时间不会长,因为它们怕是马上要被凝成锁链朝沈凌泫甩过去了。

      沈凌泫对于将要发生的事绝对是一清二楚,此刻却两手抱胸,站在原地。皱起的眉舒展开,竟是又笑起来,那笑眯起的狐狸眼落在季白身上,像轻飘飘的落雪,唇角勾起,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没干嘛,先说正事吧,早结束早回家,”季临栩见他那副样子,又盯了季白,心中暗骂一句,开口道,见季白不理,他又叫一声:“哥”。

      沈凌泫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呦,你还知道叫人啊。”季白这才回头瞥了眼季临栩,目光扫过他的发尾,那地方的黑色快掉完了,“这就是你对我点的头?”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那吵人的叮当声还是停了,季临栩想闭眼扶额,低头就看见季白的一只青裤腿上裹了泥巴,再往下看去,哪里只是裤腿,他新换的靴子上黏得全是红壤,只能依稀分辨得原是只白靴。

      “你鞋怎么搞的?”季临栩转了一圈,桃林里的土全是踏实的干巴硬土,只有桃树周围翻了新土,但也都是褐色,季白脚上踩得却是湿黏的红壤。

      季白低头看了眼裤角,忍住甩腿的冲动,低头骂一声:“我去桃林边上了,想着一柱香快没了,先去和你碰头再说,哪里想就听见人家小姑娘谈论‘沈家公子好大的威风,一声不吭就把人小公子推进水里’。”

      季白捏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又看向季临栩:“我仔细一想你走的哪条道,说得了,还碰个鬼的头,水里捞人去算了。”

      “那敢让您多等啊?水一急冲走了完蛋,我就急着过来,那也杂草长得太深,去的时候没注意,原先那里有口废井,赶上来的时候一脚踩空了。”

      他说着还是抬起腿甩了甩,又看了一眼湿了半身的沈凌泫,对季临栩道:“好在你没叫我最狼狈就是了。”

      沈凌泫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只帮季临栩把他身上的水剥离了,自己就顶着半身水渍站在他面前,听了季白的话也还是在笑,好像刚才僵的那一瞬是他看错了一样。

      三人没想挡道,站在旁边的桃树下,虽然样子都不太好看,可都是衣着华贵,模样不凡的人物,在旁人眼里,就是那立了三根金柱子——只能好奇,不敢近观,更别说是从旁路过了。

      季临栩意识到这样太显眼,要是给鹊翁招过来就多了层麻烦,刚要开口打住季白,就看见鹊翁扑棱着翅膀从远处“飞”来了,旁边跟着一位华服贵人,看样子应是他夫人。

      “唉呦,几位公子呀,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身紧袍绣着镶金云纹,兽纹玄底腰带紧紧绷在皮球一样的肚子上,随他走过来一颤一颤,季临栩看见也不想自己何时成了乌鸦嘴了,只觉得那带子迟早要断。

      鹊翁对一旁的家仆吩咐几句,就扬起笑脸走到三人面前。他眼睛可能本来是大的,但一笑就被脸上的肉笑得窝进去,看起来小又细,一手摩挲着扳指。

      被这双眼从身上扫过去,叫季临栩觉得很不舒服。

      “可是哪里招待不周,几位公子有何不满尽管向我提,莫要伤了和气呀。”

      一位着蜜合色衫子的妇人上前半步站在鹊翁身边,髻上斜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面容端庄,含笑不语,只一双眼睛在三人身上各自落了一瞬,点头致意。

      季临栩回礼,他对这位有点印象:她应是沧州商首——商漪的亲妹妹,她为嫁与鹊家衍,甘愿与商漪断了关系,季临栩听季白说过一嘴,如今见到了就又想起来。

      现今看来,鹊家衍成为鹊翁肯定少不了她,或者说她的本家——商漪的助力,只是不知道当初她是为什么看上鹊翁的。

      鹊翁的话是对着三人说的,季临栩却清楚,这个“几位”是专指的沈凌泫。

      沈凌泫讪讪一笑,把手一摊,胸前那点水渍像红枫落叶晕在上面,他开口道:“实在不好意思和您提,落水就很丢人了,哪还有宣扬出去的道理?”

      “总不能大张旗鼓叫您给我修个栅栏。”他笑容带点尴尬,抬手摸一摸发尾,几句俏皮话一出,只像未经世事的大家公子。

      “还是是要谢谢这位哥哥,为了我把鞋都弄脏了。”他说得真诚,看向季白的眼神里带着歉意。

      季白脸色一绿,季临栩想起他吃了三天菜叶子也是这副神情。

      “没有什么,举手之劳”,他搭上沈凌泫的肩,拍了拍,这其中下了几分力道,只有他自己知道:

      “就是沈公子要再注意些。”

      “小心不要再掉下去。”

      “多谢哥哥提醒。”

      沈凌泫挺直身子承了这两下,面上带笑,一双眼直直看着季临栩,

      “这条路就是再滑我也不会再掉下去。”

      季临栩别开眼,又盯上季白靴上的红壤。

      鹊翁听了始末,哈哈笑道:“就冲沈公子这句话,我就是修个栅栏又有何妨?”

      “趁花期没过,我再请上大家一次,这一定就有栅栏了。”

      “我保证沈公子只要不是跳进去,就不会再掉下去了!”

      鹊翁一到,果然带的人多了起来,幸而都是聪明人还会装个样子,远远站着走两步,不到近前来。但鹊翁这句调笑,让一些姑娘破了功,几声短促的笑声传到季临栩的耳朵里。他心道:再请客?这次不出事,您都得上香了。

      商夫人拉了鹊翁一把,上前一步道:“沈公子,先去换身衣裳吧,莫要着凉了。”

      她接着瞪了鹊翁一眼:“不然,就不是要修栅栏,是我要修理你。”

      鹊翁嘴巴一闭一张连忙道:“是是是,不能着了凉,诶呦,看我这…我已叫人去备了几套衣裳与靴子。”

      他顿一下又嘿嘿一笑:“二位公子尽管挑合心意的,若是没有,我再叫人去找,只有你们想要,没有我找不到。”

      他一手摩挲着扳指,面露得意之色,季临栩心知此言非虚:鹊翁刚搭上庆家的线,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只是他说这话时,大概忘了——真正‘没有找不到’的人,今天没来。

      他没看到庆缘千。

      商夫人引着三人往偏厅走,一边吩咐丫鬟去取干净的衣裳。

      “沈公子先换,两位公子也稍作整理。换好了便该到开宴的时辰了,没照顾到还要请多担待。”

      她笑着递过了衣裳。

      季临栩接过衣裳,月白的直裰,袖口绣着鹊纹——不愧是鹊翁的排场。

      他没说什么,去隔间换了。

      出来时季白已经换好了,一身青衣裳,金属配饰错落有致,应该是被他重新取下来又挂在上头的。

      他冲季临栩一挑眉:“不错吧,你哥穿什么都有范。”

      季临栩看了他一眼,没作声。他自己换了件白底杏色滚边的长衫,料子软,垂感也好,比方才那件鹊纹的顺眼多了。

      沈凌泫还没出来。

      他站在廊下等。春光明媚,日头从檐角斜过来,落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睛微眯。他偏头,目光正好落在那头——

      廊道尽头,榕树底下,立着一座祠堂。

      不大,但气派。门扉敞着,檐角飞翘,日光直直照进去,把里头照得亮堂。门槛前头干干净净,没有香灰,也没有供品,像是常有人来打理。

      他多看了一眼。门楣上没有匾,看不清供的是谁。

      季临栩收回目光。

      “哥哥,在看什么呢?”

      沈凌泫出来了。换了身和之前一般的枫红色骑射服,窄袖束腰,干净利落。头发重新挽过,那根白玉莲花簪还是原来的位置,一丝不乱。

      “没什么。”季临栩答。

      他转身,往宴厅的方向走。

      春光正好,檐下的影子剪得细细碎碎,落在几人肩头,又被风拂去。

      “沈凌泫,你先前觉得哪处有蹊跷?”季临栩走了几步问道。

      “不要再说是季白,我不会信。”

      “哈哈,其实我也不能确定。”

      沈凌泫悠然走到季临栩旁边,转过头看他,反过来问道:

      “我想先听听哥哥怎么觉得。”

      “……”

      沉默一瞬,季临栩开口道:“哥,你先别响了,有点吵。”

      周围安静下来,他思索一番道:“此处桃花生长是灵力所致,这是果,而我们过来,是找因,也就是要弄清楚是什么动用了灵力,又为什么要动用灵力。”

      他一开口就是牵因带果,循循善诱。本来以前在天干地支就总被人请教,又因为在他看来一推就出的简单东西人家怎么都想不明白,只能掰开细说。讲得多了,也就养成了这么个说话习惯。平常跟季白在一起不用解释那么多,而沈凌泫是以前问得最多的一个。

      现在他一问,季临栩就又开始了。

      沈凌泫嘴角一弯:“嗯。”

      “那依《鹏游》看,哪一族的灵力能催长树木?”季临栩下意识抛了个问。

      “狸如。”

      异口同声,季白和沈凌泫一起答了,两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传进季临栩耳朵里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他的步子顿了一瞬。没开口。

      再往前走,桃林忽然就敞亮了。宴席摆在半山腰上,花枝压得低,日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得满地碎金。人声嗡嗡的,杯盏碰得叮当响,不知道谁在笑,笑得很大声。

      仆从领着三人往里走,席位在最前头。沈凌泫刚要往季临栩旁边坐,就被引到右手边,季白倒是不用人招呼,自个儿坐了他左手边。

      “今儿大家只管尽兴,不负这花开美景啊!鄙人不才,就不吟诗作对了,哈哈。”鹊翁一手举杯,一手抱腹,先朝众人轮着敬了一圈,末了转到季临栩这边来,目光却落在他的右边——沈凌泫杯下。

      沈凌泫笑着碰了杯,他碰完没有马上喝,把那小酒盏朝季临栩手上的轻轻一碰,“锵”一声响,他一双笑眼眯起只看着季临栩,嫣红的唇贴上白底琉璃盏抿上一口。

      季临栩看着手中杯,也抿了一口,涩而酸,他果然还是不爱喝酒。

      酒过几轮,场子里都热闹起来,推杯换盏,箸盘相碰,鼎沸人声将桃花都掀飞起来,季临栩安静坐在桌前,对着一小盘鱼仔细挑刺,突然一个大嗓门嚷进他耳朵里:

      “害,鹊翁,真不够意思啊,这花都开几天了,才请几位老爷过来?”

      “我记得!七天了吧……”

      季临栩挑刺的手一顿,最后一根刺半截没在鱼肉里,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只觉一道闪电在他脑中劈下来——“七天!”

      该死!怎么忘了时间!

      他转向季白,不等开口。

      “啊!变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赏花宴赏旧时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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