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游池荷边》我要吃一口

3、赏花宴赏旧时雪（二） 季临栩

　　季临栩一怔。

　　这一起身就对上的人叫他没站稳，向后退了一步。

　　只感觉身子一歪，他看见那双眼睛忽然瞪大了，一只手朝自己抓过来。

　　“噗通”一声响，水呛进喉管，冰凉顺着四肢蔓延，他从水里坐起来，咳嗽不停。

　　“哥...”

　　“别叫我!”

　　季临栩呵完又咳了一阵，抬起袖子在脸上磨蹭，想擦掉水珠，但衣袖都已经湿透了，哪里有用？

　　他索性放下手，低低笑了两声，又抬起头。

　　浸湿的发丝一捋一捋贴在他脸上，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滴，他透过水珠看向岸上的人，嗓音干涩：“滚。”

　　他就这样直视他，看他一脸错愕，看被他躲开的手落回身侧，看那双叫他如此狼狈的狐狸眼中闪过无措。

　　他面无表情别过脸，看还未平静的水面中，他的倒影碎成一团。

　　过了半晌，那人还是呆在上边没动作，在这期间他能感受到一股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而他一直盯着水面。

　　来往的人不少，但只听步响不闻人论。

　　季临栩闭了闭眼，“哗”的站起来，带起一串水珠溅了岸上人半身。

　　他浑身湿透了，衣料紧贴着肌肤，肩骨处显出两道干净的棱线，发丝贴在腰身，勒出一把细韧的轮廓，发尾处好似掉了颜色，竟将白衣染成墨色，本身透出雪白。

　　待他踏上岸了，那呆子才有了动作，他试探着朝季临栩走了一步。

　　季临栩停在那没动，才听见他又走了几步停在旁边叫了一声：“哥哥…”

　　他已经冷静下来，却还是没应声，抬眼看向对方。

　　那少年绷在离他两步开外，生得一双狐狸笑眼此刻不见笑颜，月眉轻皱，薄唇轻抿，比桃花艳，只是现下是朵落水桃花，我见犹怜。

　　季临栩见他这副神情，别过脸开口：“走。”

　　“不要当是小时候。”

　　“……”

　　话音落地又过半晌，他才听见一阵脚步响起，渐行渐远，而身上的水珠随着那人的离开也跟着走了。

　　他终究是没走成，停在原地把脸埋在手心低声念道：

　　“沈凌泫……”

　　沈凌泫。

　　他知道来鹊宅一定会见到，但真不知道是这样的会面——

　　他以为会远远避开，或者客套点头，或者装作不认识。哪一种都比现在好。哪一种都不会让他浑身湿透坐在溪水里，像条被甩上岸的鱼。

　　脚步声已经远了。

　　但他知道那人没真的走。

　　因为那股视线还在。不是刚才那种黏在身上的、小心翼翼的注视，是更远的、藏在桃树后面的、以为他感觉不到的。

　　季临栩把手从脸上放下来。

　　他没回头。他知道自己一回头，那人就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缩回去。

　　“出来。”他说。

　　没人应。

　　“沈凌泫。”

　　桃树后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探出半个脑袋。高马尾，莲花簪，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我见犹怜”的表情，但嘴角已经有点压不住了——像是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又像是本来就等着被叫破。

　　“哥哥……”

　　“别叫哥哥。”

　　“……季公子。”

　　季临栩闭了闭眼。这两个字从沈凌泫嘴里出来，比“滚”还难听。但他说了“别叫哥哥”，人家叫了“季公子”，他又觉得更不对了。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等你叫我。”

　　“我为什么要叫你——”

　　“你刚才叫了。两次。”

　　季临栩一顿。他说的是“沈凌泫”，念了两遍。那是他自己埋着脸的时候低声念的，隔着十几步远，桃树后面，他怎么听见的？

　　他转过头，看见沈凌泫的耳尖是红的，准确的说整张脸都透点红色。

　　水系的灵力。

　　水传声。

　　……他怎么忘了。

　　“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季临栩开口问。

　　“……”

　　沈凌泫没说话，就用那双狐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装的东西不知是心虚还是委屈。

　　季临栩看到这样子就明白，从他踏进月亮门开始，沈凌泫就注意到有自己这么一号人物了，或者猜的更早一点，在唱名的时候他怕是就认出来了。

　　季临栩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来，站起身，看着欲言又止的沈凌泫，开口道：“走吧。”

　　沈凌泫闻言，低了头，看不清神色，心灰意冷似的要转过身去，半边衣裳还留着被季临栩溅湿的水渍。

　　季临栩看了只觉得好笑：“我说跟我走。”

　　“我不会…啊？！”

　　沈凌泫转了一半的身子飞速转回来，望向他的眼睛如耀明星，迈了一步又停住，整个人在树后只探一双眼出来：“哥哥不赶我了？”

　　“赶了你会走么？”

　　“我会…”

　　“你会，然后再偷偷跟上，只要不被我觉察。”

　　“没有…”

　　“对，没有，大不了再找机会。”

　　“……”话都被他堵完了，沈凌泫盯着季临栩，说不清那双狐狸眼中含着什么情绪。

　　季临栩没有挪开眼。

　　桃花瓣打着转儿从两个中间飘过，落水里被几尾游鱼吞进肚子。

　　“我清楚这不是我们分开的六年中第一次会面，沈凌泫，你瞒不过我。”季临栩依旧看着沈凌泫，眸中平静无波。

　　他的情绪如浪过江，风停了就结束了。

　　“但我没打算和你谈这个，先说你从鹊翁那知道的。”

　　他问的是与此次异端之相关。若单是赴宴谈商，沈凌泫不会亲自来，他以前还在天干地支时，背过《志地》必然是有心调查才亲自来。刚才和鹊翁聊了，多少能探点消息来。

　　沈凌泫认命般从桃树后边出来，两步走到季临栩旁边，与他并肩。

　　他沉默了一会儿。桃花落在他的肩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拂。

　　“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哥哥。”

　　他叹了口气，那双眼此刻笑得眯起，显出原本的细长来。

　　“只是这次让哥哥失望了。”

　　季临栩没答应，别开眼，走上季白先前指给他的那条路。

　　“他一见到我就活像见到金子，开口闭口就是两家的合作，但阿姐根本没这个心思，说他根基不稳，才做起来几年不到就胃口大的很。所以很显然，”他遗憾耸了耸肩，面上不见有何失落意味，只是笑眼眯眯，“我们两边都没收获。”

　　两人并肩行于桃花铺就的小道上，一人口中滔滔不绝，手上不时做些动作，一人安静听，眼着桃花好似，心思不全在这，赏花客与他们擦肩而过，瞧得就是这幅场景，都只觉惊奇而不露声色。

　　“…但有一事我觉蹊跷，”沈凌泫忽而皱了眉头，停了步子，看向季临栩。

　　季临栩闻言也停步转身，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只看沈凌泫头一歪，朝他问道：“季白哥怎么没在？”

　　季临栩还是盯着他，只是询问的意味没了，只剩平静，风平浪静。

　　“我怎么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