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赏花宴赏旧时雪 (一) 进入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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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白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回头扫了眼木雕，“啧”一声：“他们就不能准点飞吗？”
“挺准的。”季临栩答道，朝你脑袋飞挺准的。
他把木雕摊在手心，鹤身，曲颈，羽翼纤毫毕现——唯独那颗头是鸡。
鹤身鸡头。
“异端。”这个说法倒是贴切。
精怪执掌万物，哪处出了岔子，便是管那一物的精怪有了变故。但人只能瞧见“这事儿不对”的现象，于是不知道谁起了头，把传信符刻成这副模样，丑得理直气壮。
但有点好玩。
季临栩将灵力注入其中，扫完一行字，手一挥将木雕收进袖中，起身便走。
季白一愣：“喂——”
没应。季临栩已经挤进人群，白衣在嘈杂中一晃一晃的，走得不算快，但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季白只好跟上去，一边跟一边压低声音：“出事了？在哪里？现在去？你倒是给我看一眼啊？”
他没回头，一直走到人少处，才停下来。
“不用急。”他说。
“……什么？”
“两天后才去。”季临栩顿了顿，“我只是不想听戏了。”
他没转头，感到一道目光如有实质盯在自己侧脸。
“季临栩，”季白一字一顿，“你拉我跑这么远，就为了这个？”
“嗯。”
“……你下次能不能直接说？”
“说了你会听吗？”
季白张了张嘴，发现确实不会，于是把辫子一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去哪？”
“吃饭！我饿了！”
季临栩跟着季白进了个街角的小馆子，进门就听到他喊：“酱肘子、清蒸鱼、炒时蔬，再来一壶酒。”
“还有桂花糕。”
今天仙游的人太多，这家小馆子里都几乎满座了，他扫了几眼，找了个角落坐下，听到季白补的一句，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什么。
菜上得快。
季临栩不爱吃重油的，就挑了一碟鱼，把鱼刺慢慢剔出来，鱼肉放进碟子里，夹起一块还没放进嘴里，就听季白问：“所以木雕上说了啥？”
他没急着答，将鱼肉放进口中，细细尝了味道，才看向季白：“岷州，鹊宅，赏花宴。”
“鹊宅，办赏花宴？”季白重音落在“鹊宅”二字，筷子一顿，“那不是……”
“嗯。”季临栩夹起一块桂花糕，避开了他后面那句话，“鹊宅后院里十里桃花一夜开遍，鹊翁一高兴就办了赏花宴。”
他说完就咬了一口桂花糕，又听季白道：“岷州不适合种桃花我没记错吧？”
“没有。”他答道，岷州地处西北，土壤偏碱性，春季多霜冻。桃花喜酸怕碱，更怕倒春寒。当地人说“岷州种桃，十有九枯”，即便勉强成活，开出的花也小而色淡，毫无观赏价值，这是《志地》上写的，那是记载各处人文地理的册子，他们从小背起，听他问这话，季临栩就知道季白最近没怎么翻过了。
于是他看向季白：“你该再看一遍《志地》。”
季白“哦”了一声，被这一句堵得哑口无言，闷头戳盘子里的肘子。
“所以，”季白嘴里含混不清，“十里桃花一夜开遍，这不是见鬼了吗？”
“不然让我们知道干嘛？”
“......”
季白又道：“那他还办赏花宴，不觉得瘆得慌？”
季临栩撇他一眼：“你心心念念细心栽培的花开了，是先高兴还是觉得撞鬼了？”
“......”
“好，不说这个，去了就知道了，那卷轴的事怎么说？”
季临栩随便挑了点菜吃好了，放下筷子：“不用管。”
“如果真有人打主意，他会自己找上来的，”没等季白发问他就答道，顺便摸出一张帕子来擦擦指尖，“《鹏游》在我们手上。”
“你要是担心可以让天干地支去查，”季临栩见季白也停了筷子，向他建议，“等几天的事儿，他们的效率你知道。”
有迹可循，三日之内；无从查起，放手不管；若是一定要查，六年打头，查不查得到还得另说。
想到这，他闭了闭眼。
“算了，不麻烦他们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阵沉默后，季临栩闭着眼睛听他说完又闻“呼啦呼啦”不断的刨饭声响，最后是一声筷子撞盘子的脆响：“走，赶路吧。”
鹊宅坐落在岷州城北，依山而建，门口两尊石狮子披着红绸，车马从巷口排到巷尾。
季临栩到的时候，正赶上人最多的一波。唱名声从门房里拖出来：“岷州布商陈老爷——”“平阳县令周大人——”一声接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季白在前面开路，侧身挤过两匹并排的马：“这是赏花还是赶集？”
“毕竟是商户。”季临栩顺口答了，跟着人流往里走。
“沧州药商李公子——”季临栩走过，知宾报了名号，季家名号太响，一定要掩身份，不然——别说调查，不被鹊翁供起来就不错了。沧州多商户，药商属第一，随便扯个名号，说是小家公子初出茅庐，再正常不过了，季临栩挺满意。
穿正堂的时候，两边站着几拨人，估计喝过了酒，眼下正扯了嗓子喊，聊丝价、聊今年雨水多少、聊谁家又纳了妾——声音叠在一起，嗡嗡地往他耳朵里灌。
过了影壁，一个小孩举着糖葫芦从旁边冲过去，差点撞上他，被身后的妇人一把拽住：“看着路！”
月亮门在正堂尽头。穿过去的那一瞬间，声音没有变小，反而更杂了——人声、杯盏声、棋子落在石盘上的脆响，还有不知道谁在抚琴，琴声被盖得几乎听不见。
桃林从脚下铺到山顶。正对着月亮门有一颗又高又茂的老树，后边的一片树下摆了数十张条桌，素白桌布，瓜果酒壶，仆役端着托盘在人群中钻。有人在桃树下铺了毯子，几个小孩在上面打滚。
跟在他们后边的应是真正的小家商户，季临栩听他惊叹道：“天老爷，这排场真不小。”
“这算什么。”另一个也许是世家中人，毫不见怪，“不比当年沈家……”
那人声音大，季临栩感到季白看了他一眼。他没给反应，就站在月亮门下，目光扫过桃林。
然后停住了。
桃林深处，一棵老桃树下，鹊翁正侧身站着，和一个人在说话。他穿一身绛紫的绸袍，腰间挂着白玉佩，脸上挂着笑，一只手比划着什么，一只手不住磨着大拇指上形状奇特的宝石扳指，嘴唇翕动，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对面那个人背对着季临栩，看不见脸。只看见一袭枫红色劲装，身量修长，站得很直，手里端着一杯酒，没喝，没动。
高马尾，一根白玉莲花簪竖着簪在发髻根部，光泽随着侧头在莲花簪上温润的流转。
季临栩看到那张侧脸后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涌了上来又退了个干净，好在他本来皮肤就白，季白没看出端倪。
“走吧，看看去，你走这边，我走那边，这里汇合。”季临栩看季白一根指头分别点了两条道出来，又指指脚下。
“一炷香，听到没。”
“你能行吧？”
季临栩听了一顿，又向那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鹊家是岷州商帮之首，一张金网盖了岷州，金丝还在不断延展向京城铺线，这场赏花宴就是那条最快最粗的线......季临栩知道可能会在这里碰上他，但没想到这么快。
静立片刻，他朝季白指的那条道走去。
他走得缓，一路看着花过去，目光也缓缓的流过去，看过一片，目过一朵不留，目光不留一朵。
走了一阵，忽有淙淙流水之声传入季临栩耳中。
桃树栽在溪水两旁，锦簇繁花在空中搭起一道红帐，日光透过花隙，在水面投下斑驳碎影，跟着花瓣随溪水流淌。
他这才反应过来，道走偏了，要折返回去。
掉头去才恍然刚才路上有几人似是要找他搭话，都被他略了过去，他蹙起眉毛，干脆走到溪边捧起水拍了拍脸。
水中倒映的是一个清隽的少年，只道是一捧遥遥撒下的月光，眉淡，眸淡，唇角也是淡的，只有右眼皮上一颗痣落了颜色，在垂眸时显露。
“季家真是无情。”
女子乖俏的声音穿过花隙刺进季临栩的耳朵，听起来颇为不满。
“你声音小点…当这是哪儿呢，人这么多。”
“我就是替沈家鸣不平嘛，几百年的世家之谊说断就断，为了谄媚新帝，说弃就弃，丢了人家就从仙游飞到京城了，怪不得说是仙鹤呢？哈哈……”
季临栩听到的声音确实小了，但还是能穿进他耳朵里，他垂眸凝视着水中的面孔，拍在脸上的水珠就挂在他的睫毛上，要落不落。
“你这哪是替沈家鸣不平？我看你是为沈小公子鸣不平吧？眼睛都长人家身上了…呵呵呵”
“本来就是嘛……”
这声音近了，从季临栩来的地方过来，又向远处飘远了，风一样来过。
他把脸埋在手里，就这么蹲了一会儿，转身站起。
却看见一双极浅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赏花宴赏旧时雪 (一)
